想死!
寒冰心的心裡,飛起一絲突來的明悟。他看著王尉問道:「你是‘冷麵’王尉?」
王尉又回覆那慣常的冰冷神情。他說:「正是王尉。兩手沾血的惡徒王尉,就是我。」
寒冰心卻好像看透王尉的矛盾似地道:「殺,該死之人,你覺得痛苦?」
王尉沉吟半晌後,搖頭道:「不,不,我不是痛苦,而是累。嗯。累!只是很累很累——」
寒冰心沒說什麼。他僅是靜靜望著王尉。靜靜的。
王尉的臉依舊冷著。他續著道:「我看過太多的死亡。太多。太多。太多了。在我的眼前,我在我的眼前,找看過太多的死亡。看得找麻痺,卻仍能令我發狂的死亡。在我觸手可及的範圍內,倒下無數純樸、質實的老百姓。倒下許多。許多許多唉這使我倦真的!真,的,很,累。很累。」
寒冰心肅然道:「既然如此,那你為何不脫離‘激驍部’?你為何不殲除那些惡徒,以保護你所悲憫的良民?為什麼?」
王尉撫了撫臉,道:「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呢?我想,是因為我身陷局中,深深的陷入。我並不能說退就退。」
寒冰心斥道:「這,是,借,口。無聊的藉口!「王尉道:「是嗎?你認為是藉口?那你可知道,我為何加入‘激驍部’?」
寒冰心默然搖頭。
王尉回憶道:「外傳,我是為報劉英禹的救命之恩哼!!那不過是個障眼法。我加入的原因是因為,‘激驍部’最初成立的目的,是要推翻腐爛至極、全無建樹、以殘虐為樂的邪惡朝廷。」
寒冰心皺眉。他截斷王尉的話,曬道:「喔。如此說來,向外劫掠、奪殺這等等混滅人性的作為,倒是你們掩飾的手法而非你們的本意?」
王尉慨然道:「當初,我們的確純然將搶奪掠物,當作一種掩飾的工作,並且,堅守住不虐殺人的原則。雖然,‘激驍部’一齣現,便以兇殺辣狠聞名。但實際上,初期的‘激驍部’,眾人手上,從未沾上一滴無辜人的血。只是,後來……」
寒冰心銳利地指出事實,道:「只是後來,人心的貪慾,勝過你們對於推翻朝廷的堅卓奮鬥的努力。是嗎?你們的夢,也因此而變質腐壞。對吧?」
王尉低首,半晌不語。
司徒千秋長笑道:「破得好!再接我‘掌斷’第二式,‘江山裂’。」
狂烈的近乎異常的勁氣,再度迎面斬來。
那樣的猛烈掌勢,彷彿真能裂石崩山,強厲的氣勁,似乎要將人活生生撕碎的疾湧往獨孤寂心。
獨孤寂心順勢躍身,如螺旋般轉起圈來,且同一時間往前縱去。
他右腕一扭,心劍一送,整個人加速標前。
然而,驀然散開的兩道剛烈至極的氣,在獨孤寂心的兩旁壓擠著。
獨孤寂心有若被兩座大山硬生生夾住一般,難以動彈。
獨孤寂心右手遽地鬆開。
心劍脫手,疾飛而去,那猛厲的旋刺,一如尖錐。
「肢脈」之「星綴長空」,已全力出擊。
獨孤寂心腰身扭,頭下腳上,翻了大圈,轉頭上腳下,右足重蹴心劍劍柄。
心劍更為氣狂勢猛地,射向司徒千秋。
緊接著,獨孤寂心加速動作,迅疾來到司徒千秋前。
司徒千秋臉色擬重。他雙手一圈一合,本就已森厲狂漲的掌氣,更加氣態凌霸、彌天亂騰。
獨孤寂心右手一拖,左手拉追暴勁的氣流,如神龍韌現、咆哮九天地,直罩向司徒千秋頭際。
司徒千秋剛毅的臉上,浮起厲氣。他的一頭長髮,猛然硬起,根根豎直。司徒千秋的身袍四圍,竟隱約有縹渺的電芒閃爍著。
司徒千秋已將他的真氣,執行到最極致。他已臻到氣御靈神,功發芒顯的至高境界。
獨孤寂心身內的真氣,也正一波波烈猛地突升著。
在這一刻,他竟真的想和司徒千秋一分高下。
獨孤寂心省視自己體內,已沸熱得難以抓抑的焚血。
他的心與他的手,都渴求與司徒千秋決死生。都那麼的渴求!
不管未來、過去,甚至現在。他只想一戰,存這一刻。
他很想放手一博在這一刻!所有的成敗得失、責任原則,都想拋之不顧的現在的這一刻。
他想戰!
人間的苦、痛、哀傷、快樂!
為什麼,會有這些令人迷惑、苦惱的感覺?為什麼?它們為了什麼而存存?人類又為什麼會擁有它們?
如果、如果,沒有這些,人還會不會是人?
在生死之間,有什麼?生,是什麼?死,又是什麼?這是他汲汲追求答案的問題。他想知道這些問題後的真相。他想知道。非常想知道。
惟有明白這些問題背後的真實,他才能解除疑惑。他也才能更加堅決地跨出紅塵,或跺入殺戮的人世。
因為想決定,所以想知道。
獨孤寂心的人與劍,就這樣踏入武林,為的是,師父的託付,以及關於自己的迷思的探索。
為了師父,也為了自己,獨孤寂心都沒有道理,不走進江湖。
於是,如今的他,己陷進殺與被殺的一線間,再不能孤寂兩自由地來去。
獨孤寂心看著司徒千秋那歷如神電的目光所湧出的洶濤澎湃的戰意。
獨孤寂心不禁痴了。
因為,司徒千秋雙眸射出的堅定無悔的絕對信念。
獨孤寂心不由得忘了所要追尋的答案。
生死就生死。
勝負就勝負。
悲欣就悲欣。
這些又於他何干?
如今的他,只有一個念頭。
一個很簡單的念頭:他要打倒這個人。他要!
他,一定要打倒這個人。
今生無憾的打倒!
想必,司徒千秋也是這樣想的吧!
司徒千秋的「江山裂」,震撼莫匹地硬抵住獨孤寂心的浩大劍氣。
獨孤寂心手一例,心劍偏往一旁,劍氣一轉,又刺往司徒千秋。
司徒千秋雙肩一聳,雙掌驀然擊出。又是兩道至剛至強的狂飆,衝出迎上獨孤寂心的掌勁。
「碰!」
毫無花巧的擊撞!
獨孤寂心飄身蕩了開去。
司徒千秋則蹬蹬連退三步。
獨孤寂心斜身側飛,右足於空中,虛劃一圈,往內一引,震飛的心劍,隨即沾附腳上。
獨孤寂心再一大旋身,心劍也在虛空間,切開一道圓弧,「肢脈」之「圓芒星殺」,直撲司徒千秋。
司徒千秋仰身、抬腿。他右腳連出三腿,蹬開心劍,卸去可能侵體的沉重劍氣。
乍合又分。
兩人各往兩方縱去。
司徒千秋甫一著地,人又立即撲上。他兩掌劃圓,圈合,那種獨特、如漩渦般的至剛力量,復又揚起。
獨孤寂心冷眼一瞥,左足沾地復起,右腳帶著心劍,襲往司徒千秋。心劍從他的腳下標出,平平削向司徒千秋的大腿根。
司徒千秋雙掌一翻,沉雄的勁氣,倏忽增強,猛然壓下。
獨孤寂心右腳輕輕顫動,心劍舞開圓芒,化掉如山般重厚的霸勁。
一頓一放後,心劍氣勢更升地,再衝往司徒千秋下擊的勁力。
「蓬!」
兩人又合又退。
獨孤寂心持劍斜指蒼天。
司徒千秋兩掌隔空對著獨孤寂心。
司徒千秋頭上狂舞的發,猶如兇鬼厲魔般地肆意飛舞。
人猶身在血斗的獨孤寂心,心神澄明地感受著,自然的無限無盡的大氣,還有他體內狂升狂出的真氣。
一切,似乎越發清晰起來。
所有的所有,都在他的心與眼的焦距放大下,漸漸清然畢現,沒有一絲一縷的遺漏。
焦黑的土中,有隱然蟄伏的秧苗,在呼應著他的氣。
風緩緩,流動。
清清爽爽的。
他,感受得到,風的聲音。
以及,風的氣息。
還有,風的溫柔。
司徒千秋的殺意,在這樣奇異的放大體會下,並沒有隱去,反而更是明晰。
那冰冷的殺氣,隨著風層層激來。
經由風的告知,獨孤寂心知曉。
他知曉,司徒千秋又要出手!
他要出手!!
出手!!!
寒冰心靜靜看著面前神色冷淡,但眼中卻有著深深懊悔的王尉。
王尉眸中露情,但臉色無波地道:「這是個很奇怪的世界,你知道嗎?」
寒冰心皺了皺那聳挺入雲的劍眉。他問:「你是指什麼?」
王尉苦笑道出一段關於「激驍部」的真相,遙遠的真相:「當時,我們的行動處處碰壁,沒有人願意幫助,只有謾罵、仇視和嘲笑,不斷的發生。在許多人的心目中,我們並不代表正義,而是萬惡的叛徒,是一群該死的賊黨。我們的夢,逐漸凋零著。我們四處遭人唾棄,處在一種完全被孤立的景況。那種寂涼,不被人認同的蕭索,深深地腐蝕‘激驍部’全體……」
「後來,我們自賣家資換來的錢財,也已逐漸坐吃山空。部裡整個的氣氛,慢慢地轉為暴燥、難耐,更有些人開始私下強搶民產。這種違反部規的行為,並未受到嚴懲。因為,確實是大家都快餓死了,還守什麼規定?所以,單一的偷掠,終於變成集體的強奪。
‘激驍部’起初成立的目的,也化作雲煙,不留一痕。很諷刺的是,朝廷官員本視我們為眼中釘,時時派人來剿滅,但當我們的的確確變為強匪,再沒回頭的可能的時候,那些號稱討匪的行動,卻自動消失,不再存有……」
王尉沉暗的聲音說著心中的痛:「我們也就這樣‘安然’的生活下來。一直的沉淪、沉淪、再沉淪,沉淪到最髒汙的地方,沉淪到最底限。然後,永不能翻
身!」
一段長篇絮說後,現場一片緘默。
人人心中,伏著一隻名叫愧疚的獸。
冷麵的王尉,吁了一口氣,長久下來苦結的鬱悶,總算有傾吐出的一天,也不枉他苟延殘喘到今日。不枉!
寒冰心亮如星芒的眼中,溢滿一些很莫名的光樣。
一種莫名的感動,開始泛入他的眸與他的心。
司徒千秋身體猛一前突,勢若迅電地奔向獨孤寂心。
一聲旱雷乍響!
司徒千秋厲喝道:「再試我的‘雲魄亂’。」
漫天掌影,挾著鋪天蓋地之勢,掩了過來。
獨孤寂心前衝的勢了,緩了一緩。他右足一挑,心劍上拋,來到手中。
這時,司徒千秋的掌,也將要印在胸上。
獨孤寂心放開心劍,掌心輸氣一抖,心劍遂跳起,一大轉圈,變成劍尖朝他,劍柄恰好封住司徒千秋那致命一掌。
赫!詭異妙然的怪招。
司徒千秋又是一掌,從萬千掌影突出,劈向獨孤寂心頭部。
獨孤寂心撮指捏住劍尖。他氣勁一透,心劍劍身整個彎了上來,劍柄又再頂住那轟天一擊。
獨孤寂心才剛抵住頭上一掌,立即又有三掌,從亂勢裡飛出,分襲他腰、腹、背。
「雲魄亂」果然夠亂夠詭奇!
獨孤寂心的四面八方,都是掌影,且歷久不散、掌掌如真。
於如此目眩神迷的怪招之下,人不免會驚慌失措,以致於傷在那個從掌網中飛起的真正奪命之掌。
可惜!
對獨孤寂心來說,這種虛實互映正反難分的奇招,並不能給他太大太強的威脅。
因為,他早就受過身體四周滿滿是攻擊的聯合殺襲。
就在「禁域」的那段日子裡,他已嘗過那種四面楚歌的滋味。
「禁域」多的是厲獸猛禽的聯合攻勢。它們合作無間所發出的凌厲攻勢,時常令他懷疑,動物真的不會思考?
它們的攻擊樣態,可說是萬千變化。其中,最令獨孤寂心感到棘手的,便是以虛拱實、虛實交替的攻擊方法。它們總是群體四處跳躍,令人眼花繚亂。接著便是單一的攻擊、或二或三,有時也會一次十餘隻合起的總攻,但絕不凌亂。它們絕不會自亂陣腳。那便彷彿它們事先已有戰略似的。同時,一旁還掠有相當多數的閃飛佯攻,且等著接替累疲夥伴的野獸,那樣湧湧不止的攻勢,一如司徒千秋的「雲魄亂」!
在幾次用生命換到的經驗後,獨孤寂心終於找出如何對付這種攻擊的方法。
那就是以靜制動。
用「極靜」克「極動」。
所謂的極靜,就是敵虛動,我靜,敵真動,我動!
這就構成「肢脈」最最詭譎的,「危關處處」。
獨孤寂心手又放,心劍稍跌,手臂關節一撞心劍劍首,心劍狂速旋轉,掃開攻向腹部的一掌。
獨孤寂心腰一扭,左足奇絕揚起,點住狂圈的心劍劍身。接著左足使勁,整個人側身斜起,腳一回掃,沾附於足上的心劍劍柄,猛然彎出,立刻解去司徒千秋剩餘的打往腰、背的兩掌。
驀地,又是數十掌飛了出來。
司徒千秋有些不耐。他想速戰速決!
獨孤寂心一聲長吟。他大步踏了出去,或肩撞、或頭頂、或腳掃、或手推、或指彈,心劍受力,狂舞於虛空中。
霎時,獨孤寂心全身便有如長滿尖針的刺猖。
「危關處處」。
在那刻裡,獨孤寂心身子的任何一個部分,等若於殺機滿盈、危險異常的死關。
司徒千秋悶哼收掌。
獨孤寂心就這樣憑藉著一式「危關處處」,走出司徒幹秋那迷霧亂雲的「雲魄亂」。
司徒千秋負手,立於原地,好似他根本沒有動過平般的閒若自在。
但他那霸氣無雙、縱橫天下的梟雄氣概,卻未見稍退。他仍是氣勢驚天地道:「好!
好!破得好!你果然沒叫我失望。」
獨孤寂心一手探出,捏住心劍劍身,往後一拋,心劍穩穩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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