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燕孤鴻施起「歸鴻遊太玄」身法,果如徑飆九天的飛鴻,那般自在、那般痛快、那般無拘無束。
燕孤鴻腰身一扭,整個人倒豎,變成頭下腳上。
隨後,他將橫虹一擺,一道光弧破開那團青碧已極的光華。
碧月夜纖腰一折,右手接回被敲飛的沉壁。她雙足一蹬,以嫦娥赴月般的美態,飛迎燕孤鴻。
燕孤鴻長笑一聲,道:「碧小姐,試試本人‘橫虹刀法’的‘飛虹迫人’。」
碧月夜神色肅然,深知此刻乃是勝敗立判之際。她不敢輕顏頑笑,手中沉璧貫入強勁真氣,「飛亂」之「飛璧擲亂」,已是待發。
燕孤鴻雙腿收到胸前,再一猛撐,竟在空中緩了一緩,彷彿頓止於虛空裡一般。好絕妙的身法連作!
碧月夜出招的節奏,登時被打亂。而她發招之勢,卻已滿蓄,一如脫弓之箭,不離不可。這時,已由不得她考慮,沉璧全力出擊。
剎時,碧月夜猛一咬牙,沉璧擺手,灑出滿天碧綠的光輝。
燕孤鴻的星眸,亮起一道清輝。他一個掠飄,標往碧月夜,出刀!
燕孤鴻手裡的橫虹刀,帶著割裂空氣的厲嘯,以滅頂之勢,劈向碧月夜。
碧月夜眼中,只見一道絢爛光燦的虹彩,極速地劃過天際,那飛掠姿態的悅目、驚豔,立時讓沉璧綠沉沉的暈光,失褪顏華。
處於強大威凌的刀氣之下,碧月夜似乎清楚明白地意識到,死亡的存在與生命的脆弱。
在那一霎那,她什麼也不能想。
她只是看著。深而靜地看著。
她看著燕孤鴻的刀,她看著那片橫虹的燦美,她看著那虹滿天耀放的雷射。她看著!
那片奪人神智的虹!
一種超脫人間的美,完整地批露於橫虹刀虛劃出的那一道虹上。
碧月夜知道,她已敗!
因為橫虹刀,因為燕孤鴻,因為「橫虹孤雁」。
因為他,所以她體察到另一種層次的武學。
一種與天與地深深結合,直到宇奧深處的武道。
她,敗,了!
就在她要沉沒於刀與死的漩渦時,那狂烈得令人感到被撕裂的刀氣,驀然散去。
刀去。
氣彌。
碧月夜茫然一望,只見她的沉璧,頹喪地墜在地上。
而那可惡的燕孤鴻,卻又帶著可惡的笑容,似醉似醒地立在眼前。
燕孤鴻。
想到那道虹,還有他,碧月夜不自禁有些暈眩。
燕孤鴻那懶洋洋的語調,說道:「碧小姐,似乎到揭盅的時刻。」
碧月夜垂著頭,秀眸閃過一絲羞色。她偷偷瞄了燕孤鴻一眼,不覺地竟紅雲飛超、滿頰澀戀。
碧月夜羞然望著燕孤鴻;看得燕孤鴻是心驚肉跳。
燕孤鴻撫臉暗思:「這小妮子,不是又想出什麼花樣吧?」
正當燕孤鴻暗自驚疑時,碧月夜一反常態的冷然清若。她怯怯開口道:「燕大俠……」
燕孤鴻回了一聲:「嗯。我正聽著。」
那知,碧月夜話才出口,頓了一頓,又不言語。
燕孤鴻縱橫天下,一向遊戲人間,無拘無束,向來視天下禮數為無謂的陋規。此時,他見碧月夜那含羞的模樣,很是動人,不由朗聲取笑:「碧小姐,該不會是你要以身相許,下嫁本人吧!」
此語一齣,豔霞才退的碧月夜,當場愣住。
她臉上的兩抹紅霞,又再度蕩起,染紅秀頰。那樣的清豔,一點也不輸給那夕陽徐溶,霞光遍天的虹暈。
這一情景,讓燕孤鴻更覺觸目驚心。難道……!
「不會真是猜中了吧?」燕孤鴻喃喃自問。
燕孤鴻大傷腦筋。自從他刀道大成後,對男女情愛之事,已看得頗淡,心中早無年少那種風流留情的念頭。
雖說,仍有,不少美人閨秀,視他為一生的最佳美侶,對他頻頻示意。但他總以有礙武道回拒,漸漸的,他也就「乏人問律」。
想不到,事隔十數年後,竟還有……
還有人,看上他。
實在怪異!
不過,這舊夢重回的感覺,只讓他覺得,時光真是個很討厭、很麻煩的存在。似下紅塵的所有,都在重複,都在爭逐,都在輪迴。一切皆是沒有改易。
人與生物都處於時間的輪迴秩序下,刻板地運作著。
在它的操作下,人間的種種,都變得沒有界限、沒有距離、沒有天夢,那便彷彿是一齣可悲可笑的鬧劇。
十年了,已是荒空十年逝去,人卻還是茫然沉醉於情與愛之間。
不,也許該說是上千萬年。人還是人,還是那樣的依戀於男女間的情事,還是一樣得經由別人的心,所熨散出來的著愛,變相地來肯定自己。唉可嘆!
他實在有些厭煩。
對他而言,永無止境、超越永恆的存在,才是他最想掌握的。
這個境界,難道沒有更有意思的事?
在情字之上,難道沒有更使人心動的價值?
想到這裡,燕孤鴻不由生起一股煩厭的、任氣的焦躁感。
因為他忽然、忽然很想知道碧月夜的心。
他想知道她一個江湖成名的女子,何以非得落入這樣的情孽窠臼裡不可?
他實在很想理清楚。
因為她是人嗎?他想。
因為是人,所以就逃不開,情的靈犀一點通、情的溫柔無限、情的悲苦哀痛、情的無奈、情的斷腸、情的系絆、情的眷戀?
燕孤鴻不覺有些意興索然。
十年來,他逍遙於人世間。他常思索著,今後他該何去何從?
他的刀,和他的對手,助他攀上刀道巔蜂,得以窺見生命的奧秘。
那是種不能言傳的感覺。於那一刻,他看到了前世,再前世,甚至是數百年前的他。
他看著以前的他,傷心悲哀時,他也會椎心的痛。他看到以前的他,快樂欣悅時,他也有種想大聲吶喊,跳躍的衝動。
只是,他有一種莫名的明悟。他知道,他不過是自己的局外人。
雖然這樣說很奇怪,但他確確實實,清清楚楚知道他是局外人。
然而,由於他有一顆局內心,所以,他感受到以往的自己的任何種種的思緒與情感。
只是,當他一頭栽進前世的苦樂時,往往縱使他再怎麼痛苦,他也還是有一種在看戲的感覺。
頓時!
他不能扼抑的,恐懼起來。怎麼會?他明明是他!雖然,隔了幾世,但他確實是他。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為什麼老是有種明明投入,卻又不能融人的突兀怪感?
這種兩極,令他痛苦莫名。彷彿他已不再是他!
他燕孤鴻,不再是他自己的極端苦楚,帶著強烈的刺激……
就在那一瞬間,他整個心靈徹底的解脫、釋放。
他的世界又重新建構起來。
現在!重新築立於他的意志。
他經由刀所幻出的生與死的歷練,窺探著一絲一分的天地奧秘。
所以,他無悔地追尋著。
即使花費一生,他也會無憾的狂奔覓索。
一生,無悔無憾!
因為,命運的茫動,不過是一個「空」字。
只有在自己的夢裡,用生命的熱火,持續焚燃而無悔,才能於生存的空漠裡,綻開屬於生命的獨特華放。
空,是「真」,是「無」,是無盡悲,是無窮喜。
到生命之火燃盡,回眸一跳,便覺是做夢一場,一場骷夢。
「夢」正是天下甚而宇宙的主宰者。
一如無心師所說的。他已逐漸靠近夢,逐漸靠近寧妙,逐漸貼入自己,但他仍然看不透、想不明宇宙的真相。
因為,契機還未到!
因為人的身與人的心的先天格局的隔閡與縛束!
他在等待,等待一個契機。
一個能讓他破除格局、縱遊虛空的契機!
所以,他,橫虹孤雁,還在追尋,也還在紅塵。
他還在人間!
「唉!」燕孤鴻長嘆一氣。
他仰頭望向,無垠無涯的銀河。他的心中,充滿著破空飛去的悸動。他想著,那片星域之後,有什麼?
「我一直不明白,斜倚於虛空的月與星,是怎樣的力量,在支撐他們升墜生滅?燕大俠可有以教我?」碧月夜隨著燕孤鴻的視線,看向夜天,忽然有感說著。
「噫?」
燕孤鴻驚奇望著,正對在黑幕閃輝放射的星河出神的碧月夜。
一個奇女子!果不同於過往痴纏於世間情債的紅塵女子。
燕孤鴻心中泛著得遇知友的喜悅。他長笑道:「碧小姐,請屋內坐。讓燕某一盡地主之誼。如何?」
碧月夜一愣,方才嫣然一笑:「這還是燕大俠第一次請我進屋呢。月夜還以為終生都進不得燕大俠你的居屋呢。」
燕孤鴻苦笑搖頭。他絕不會笨到去和女子糾纏這種理也理不清、說也說不明的細節小事。
兩人入內。
獨餘滿天的夜黯、星點、月照。
燕孤鴻已獲天道,所以成了天下第一刀。
那麼,天道的愛,又是什麼情態?
天道,最基本的理解,應該說,就是春、夏、秋、冬……了。
春天,豔陽嬌麗,柔風熙和,著體既溫暖又醉人。
一向遊戲人間無拘無束的燕孤鴻,在愛撫一個傾心於他的女子時,卻是這般既小心又激動,猶恐自己催山斷水的手勁撫碎了碧月夜的肌骨。
他輕撫她的秀髮,輕撫她的臉頰,連親吻也是輕輕地沾著她的紅唇。而碧月夜的感受卻也正是嬌陽和風般春意濃濃,萬物滋生的感受。
和風著體時你會情不自禁地想擁抱大自然,而碧月夜陶醉得全身顫慄時,正是本能地情不自禁地抱緊了燕孤鴻,當燕孤鴻以春天的溫情,脈脈愛撫碧月夜時,碧月夜的心中卻也迅速升溫,迅如急火似的步入了夏天,她不容許燕孤鴻那一沾即走的嘴唇游離在夜空,既然要了,就得要個夠,要個十足、要個死去活來……
碧月夜的嘴唇緊緊壓住了燕孤鴻的嘴唇,並細細吸吮。當春天來時,萬物競生,首先需要的就是雨露。大地萬物如痴似狂地吸吮雨露,然後種子萌發,萬紫千紅。碧月夜已經如痴如狂,她只感到心中那團火燒得她口乾舌燥。所以她吸吮著。燕孤鴻的體液卻也正像天地間的雨露一般,足以叫萬物蘇生,百種萌發。碧月夜醉了,感到一種物種破土而出的眩暈。她褪掉自己的髮髻和衣裙時,和物種破土而出一模一樣。她的雪白而嬌嫩的胴體,也正象剛剛破土而出的新芽一般叫人憐愛不已。
她昏熱地呢喃:「你知道……?」
「我知道什麼?」
「我多次找你比武,你知道了……究竟是為什麼嗎?」
「知道。可是,我是個浪子,生平只對刀……對天道……忠誠不渝!」
「不難你說這個!」她摟緊他的脖子,以嘴唇封壓住他的口,一聲發自心底深處的呻吟之後,她拖著他倒在了床上。
「轟」地一聲響,就象第一聲夏季的雷鳴。然後,一陣刷刷響動,雨澤來了似的響個不停,無拘無束的燕孤鴻也激情陡發,寬袍解衣,伏壓到碧月夜的柔美嗣體之上。
一道閃電劃破了夜空,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幽閉的洞道。
「啊!」碧月夜一聲尖叫,摟緊了燕孤鴻。閃電帶著天道的恩澤照進幽閉的洞體時,一切的壓抑都一掃而光,天地人的完美構架開始奏響了延續萬代的雄渾交響樂。當燕孤鴻有序的刀招開始天威煥發,碧月夜配和著燕孤鴻的聳動,開始一聲又一聲地喊叫起來……
電閃雷鳴,暴風雨般地衝擊開始了……
他們狂熱的做愛,把石屋震動了,把「孤雁原」也震動了……天道和人溶合在一起時,連燕孤鴻也回覆了人的原始狀態,發出一陣陣如悶雷一般的低喘,而碧月夜在他的體下,則如大地承受天恩一般地歡叫著,發自女性的母體的每一個細胞歡叫著,疼痛化作呻吟,猶如大地山川的變奏,最後一切變奏匯成了一個單調的主旋律:「啊……啊……啊……」
電閃雷鳴中,暴雨把小溪變成了渾河,把渾河變成了大江,把大江變成了巨澤。大地抖動了,滿溢了……接個地表的水澤最後濃縮成兩行淚水,從碧月夜的雙日中喜悅地流了以來,她滿足地癱軟在床上,輕聲說:「謝謝……」
秋天來了。
燕孤鴻說:「你不必……謝一個浪子……」
「你……你還會做浪子嗎?」
「會的。刀、天道,要在武林中才能最完善地找到實現。」
「你……?」
燕孤鴻站起來,開始穿衣。
而碧月夜,雙目中的夏季的火一般的熱情,一下子變得如秋天的「孤雁原」一般,她的雙目中有兩種色彩,一種如秋楓般金黃燦紅,那是期望,期望夏季不要離去,一種如落葉般焦枯,那是恐懼,恐懼他一走,他一再回江湖武林,她的冬季就將來臨……
但燕孤鴻穿好衣袍,把刀握在手中,便走出了石屋……
於是,碧月夜的冬季就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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