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龍飆盤膝而坐,似老僧人定,腳下的雲霧一團團湧動起來。
宮中,燕飛飛摘下三十三天天黃杏杏核,投在水中,霎時青水變成一泓金黃色的瓊漿,給那中毒昏迷之人服下。
宮憐憐屏息凝目,舒掌開穴,將好好叟所佈的巨毒吸人自身。
六在掌門望去,只見宮憐憐全身瞬息之間黑墨,急道:「宮施主,不可……」
他們只道是宮憐憐要自吸巨毒,以身飼虎,為武林群豪而犧牲自己,各自心中不忍,急欲喝止。
丐中的三丐更是焦急,已縱步上來,想攔住官憐憐的冒險舉止。
美人落難,誰人不急?何況又是盟主夫人,萬人敬仰。危難之中,捨身相救,令這些有淚不輕彈的武林男兒熱淚盈眶。
武林之中,淚重於血。他們可以灑盡一腔血,但是決不會輕易流一滴淚。
血用血償。
淚呢?淚是無可補償的。
他們滴得是傾心之淚,倘若日後提起,他們也會豪氣干雲地宣稱:在下曾於某日為其事流淚。
這不是恥辱。
尤其是那些平素曾有微疵的英雄,更會記下這幾顆盪滌心靈的熱淚。
只有天字三祖,含笑站在那裡。
宮憐憐玉體黑而赤,赤而黃,漸漸又轉成那種瑩瑩玉律,光彩照人。
宮憐憐回眸一笑,慢伸筍臂,輕扭柳枝,於西王母座下抓起一塊泥坯,握在手中。再展蔥指時,那塊泥坯已然變成烏黑的硬丸。
群豪忘了歡呼,忘了喝彩,他們為這位美若仙姬的盟主夫人的絕世神功所攝服,半響才發出轟鳴般的彩聲。
後來,贊皇山上西王母宮中的塑像,便塑做了宮憐憐此刻的模樣,據說是幾位俠士捐資倡建,香火鼎盛,終日不絕。
燕飛飛、金秋菊、石亦真的神功,在很多年後,武林禍端又起,才讓眾人得瞻,傳頌武林,又由她們的兒女習得,留下一段江湖佳話,暫且不表。
少林大智大師合什,道:「阿彌陀佛,眾位施主快去宮外助盟主伏魔。」眾人才如夢方醒,熙攘著奔出宮來,又是一番奇景。
西王母宮附近天高雲淡,紅日高照,青山綠樹,紅牆藍瓦,分外秀麗。贊皇山峰濃團團,七色霞雲旋轉成陣,在山坡上排列著。不聚。不散。不亂。不離。舒捲生姿,雲片百態,千重萬變,像一條條仙女的綢帶。雲,悠悠然適自在。
風。蕩蕩乎蕭疏放逸。
霧影所得,怕是織女織的天羅地風,神龍飆吐的海市蜃樓。
「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
群雄竊竊私語,但是無人回答。
燕飛飛、宮憐憐、金秋菊、右亦真四女親呢地偎在一起,宮憐憐粉腮含羞,她想起了那段終生難忘的往事。
石亦真嬌笑道:「宮姐姐,這就是你的紅顏傾心帳麼?」
宮憐憐羞道:「調皮!」
燕飛飛笑道:「妹妹如此豔羨,改日讓封郎給你補上一次就是了。」
金秋菊嬌道:「姐姐一定作陪了。」
四女笑作一團。
那邊,華山西天一柱憂心忡忡,道:「莫讓那魔逃遁了去,為江湖留下禍患。」
天偷老祖道:「跑不了,該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你信不信?」
華山西天一柱信,群豪全都相信。
因為,他們看見了一個奇蹟。
奔出宮門,好好叟好生得意,得意自己又有一次機會。
他常常這樣問自己,一隻齜牙咧嘴的老虎,與一隻慈眉善目的老虎,哪—只捕捉到得獵物更多些。
是慈眉善目的老虎。
齜牙咧嘴的老虎,會遠遠地嚇跑了獵物。
而慈眉善目的老虎,倘若再掛上念珠,合上眼睛。別的獵物會以為你睡著了。
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
從打盹的老虎身邊溜過去,是其它動物的慾念。可是,當它們溜過老虎身邊時,便知道錯了。
慈眉善目的老虎也吃人。
他自己正是這麼一隻虎,千好萬好,只有一樁不好,就是心術不好。
他成功了。
——殺白魔黑煞那個老……父,威鎮全幫。
——收皇太后那乞婆,權傾朝野。
——玩天下群豪,俠名卓著。
但是,最後……最後卻栽在贊皇山上,栽得很慘,幾乎老本賠光。
好好叟不寒而慄。
隨即,他又笑了。
現在,他有資格笑。自己最後那副熊相,著實可憐,幾乎白旗高豎,不成體統。但是,就是這麼一熊,活路就有了。
他滿意地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左手。這隻手保養得很好,骨節修長、膚色細嫩,平日一天三洗,總算沒有虧待過它。
它也對得起自己,最後那輕輕一拍,拍出了滿宮巨毒,宮中密佈的三千隻暗孔,在一拍之間悄然洞開,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大功告成了。
他不指望把宮中群豪統統置於死地,那企圖太過於高了,根本無法實現。
有命,就像賭徒手中還有本,就有翻本的機會,不必計較以前輸了多少。
說不定來一把至尊寶,全贏回來了。
他已經贏了。贏得了活命的寶貴時間。
好好叟非常珍惜這段時間,古云:一寸光陰一寸金,謬矣!豈止一寸金,便是十丈八丈也換不來的。
他便這麼十丈八丈地往山下跳躍,腳不沽土,縱身飛掠。
霧越來越濃,好像跟自己過意不去,纏纏繞繞地找麻煩。
群雄沒有追來。身前身後只有雲霧。
他縱掠了有半個時辰了,怎麼還不見山下大道?他足下加力。更加疾速。
可是。當他極力想衝出雲霧逃命而去的時候,他知道自己錯了。
濃霧團團。
群豪著到一團雲霧很濃很濃的雲霧。向宮前飄來。不是飄,是裹著一條黑影捲了過來。
雲霧無根。這團雲霧卻有根。
根是兩條腿。就好像是團長了腿的雲霧。
濃霧一縮,又從裡面露出個頭。
不是仙人頭、小鬼頭,是人的頭,面容不醜,五官端正,有點詭詐。「好好叟!」群豪齊呼!
好好叟的頭忽然縮排了雲霧,又沒命地轉身逃去。
群豪激動,但很快就平靜了。他們看出了這天山霧海的奇妙,原本軟綿飄渺的雲霧,此刻彷彿變成了鐵磚銅瓦的牆壁,好好叟不一倒會兒便又給擋了回來。傳說中的視介府第依例都是祥雲萬朵,原來這雲霧竟有如此威力。好好叟於雲霧中左突右撞,不管怎樣衝擊還是要神差鬼地轉回來。
雲飄飄……
霧飄飄……
影飄飄……
魂飄飄……
是好好叟的真魂飄飄。
封龍飆英眉高聳,一絲清嘯,振山而起,高而不厲,長而不衰,直衝九霄,極為清越。
好好叟頹然一嘆,不再做困獸之奔,扭身就折回了西王母宮前。
群豪的怒目盯著他,像盯著一隻偷吃了香油,而又被人堵在大街上的老鼠。
封龍飆神足氣閒,面帶一種很自信的笑意,說道:「你回來了!」
好好叟嘆道:「老叟不回來行麼?」
封龍飆道:「孽債未償,你是逃不脫的,讓你逃脫,公理何在?」
好好叟困惑地望著山間的雲霧,道:「這是什麼?」
封龍飆一字一頓,說道:「三十三天天篷瘴。」
三十三天?那個神秘莫測的三十三天?
好好叟閉口無言,平日那隻如簧之舌,機簧全數崩斷,已經不靈了。
好好叟道:「你不是白魔黑煞老……老人的關門弟子麼?」
封龍飆拔出十八星魔劍,劍尖上舉,沉聲道:「正是!這柄劍,便是他老人家親手所贈,要我代師清理門戶,現在這劍上又多了一點師母的鮮血。一個慈母的血,囑我替他誅殺弒父逆子,以正家規。」
「絲——」劍尖上發出縷縷真氣。十八星劍劍尖顫起,劍指好好叟的前胸。
封龍飆厲聲喝道:「我要先用此劍,為師報仇,惡魔,還不納命上來!」
好好叟於大青山試過封龍飄的劍法,自忖有勝算,又被他百般戲弄,宏圖成泡影。此時氣衝腦門,大喝一聲,道:「封小子,你當老夫怕你麼,你不過仗恃人多,倘若不敵老叟便要群毆而上。」
封龍飆冷笑一聲,道:「死到臨頭,尚吐狂言,如能勝我寶劍,自是由你逃生。」說罷,持劍向四外豪一揖,道:「在下與好好叟決鬥,如若惡魔不死,請看在下薄面,放他下山如何?」
群豪忖道:除滅惡魔,揭穿好好叟詭計,乃封盟主之功,理應如此,封盟主武功蓋世,好好叟斷無幸理,答應與不答應都是一樣結局。
大智大師道:「少林同意!」
乙奇真人道:「武當同意!」
瀟湘劍客道:「衡山同意!」
東嶽尊者道:「泰山同意!」
不死神尼道:「恆山同意!」
西天一柱道:「華山同意!」
瘋狂二丐道:「丐幫同意!」
各門、幫、洞、派一齊同意。
封龍飆喝道:「惡魔,還有何話可講!」
好好叟要得就是這樣,到了如此境地,他還不忘用詐,道:「老叟願與少俠一搏。」
說罷,掣出長劍,急切間,雙手用力,帶著尖嘯之聲向封龍飆刺來。
「當!」兩劍乍合又分,封龍飆使出白天黑日劍法,隨形而上,七條劍氣,分襲好好叟七處大穴。
好好叟舉劍擋架,覺氣血翻湧,心道:「這小子在大青山並末施出全力。」
劍尖一點,「白鬼招魂」、「天魔下界」、「黑煞擋道」、「日歲宛心」四式合一,劈出強勁的劍氣,向封龍飆上三路削去。
封龍飆心道:「這個惡魔倒也乘巧,竟然參悟了四劍合一的玄關,雖然斧鑿之痕太濃,但也非同小可了。」十八星魔劍一攪,「白鬼封牆」、「天魔伏蟒」、「黑煞騰雲」、「日歲摘星」也是四式一氣,向好好叟殺去。
好好叟萬萬沒想到,封龍飆竟然也會四劍合一,且內勁造旨令人想象不透,抖起精神又是四式齊出:「白鬼穿城」、「天魔藏蹤」、「黑煞照命」、「日歲索魂」與封龍飆身形錯過,嘯如狼嚎,雙劍絞做一團。
忽然,封龍飆劍式鬆動,中氣鬆散,十八星魔劍歪歪斜斜劍不象劍,槍不像槍,招不成招,式不成式的亂舞起來。
四周群豪一聲驚呼,為封龍飆提了一把冷汗暗中使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