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香武與小雀兒二人雙雙往前奔,楊香武一心想看丁玲咚,他此刻的心中很矛盾。
楊香武心中的矛盾是有原因的,一方面他很想知道那丁玲咚她就是七王妃的女兒,但另一方面他又怕丁玲咚是七王妃的女兒,因為在他的心中,他似乎喜歡上丁玲咚了。他也喜歡小雀兒,但他又忘不了丁玲咚。
楊香武的心中沉沉地,便也步履重重地慢下來了。
小雀兒不知道楊香武的心事,高興地挽著楊香武的手指著前方,道:
「香武哥,你看,咱們快到長城了。」
楊香武沒回應,因為他發覺一大批人正自那剛修補沒幾年的長城堡門往這裡走過來。
文小雀兒也不說話了,她眨動著美眸看過去。
那批人真不少,足足有二百多人過來了。
長城外有風沙,黃沙飛揚半空中,人群中有的可真叫難辛吶。
這批人是幹什麼的?難道也是遷徙移民嗎?
楊香武不由得手摸布袋,因為他動了惻隱之心。
雙方遇在城牆下,楊香武一聲叫:
「都站住。」
人群中有人高聲叫:
「叫俺們站住幹啥呀,站得久了你管飯?」
楊香武笑笑,道:
「我問問你們這是幹什麼的,攜家帶眷到關外,關外天冷,不怕凍死呀。」
柱杖過來個老太太,這老女人張嘴沒有牙,精神可大,她上下看看楊香武,又有十幾個漢子也圍上來了。
老太太問楊香武:
「你是什麼銀?」
「我不是‘銀’,我是‘人’。」
「你這小夥子開什麼玩笑呀,俺們都是有家有業的「銀」
「呀,人家八旗奪江山,咱們的大家子被沒收了,咱們這是遷莊到關外渡荒去的。」
楊香武聽得心一疼,這與上一批沒兩樣,不由回頭看看小雀兒。
小雀兒明白楊香武的心意,她微點頭。
楊香武一狠一咬牙,他伸手自布袋中摸出一把銀錠還有一個金錠,他送到老太太的面前,道:
「老奶奶,你收下吧,一路之上要花用的。」
老太太發了呆,她冒出一句不該冒出的話,道:
「我說小夥子呀,看你這麼大方,你若不是最好的人,你就是個壞蛋。」
「怎麼說呀,老奶奶?」
「你送俺們銀元寶來的正,你是個大好人,你這金銀來的不太正,那你就是個大壞蛋。」
「就算我是偷來的吧,你收下。」
「你小偷呀。」
「我說老奶奶,你如果不收,沒關係,咱們抽腿往後蹬——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楊香武正要收回銀子,老太太的手更快,一把奪了過去,她吃吃笑了。
「我說小夥子呀,這年頭誰最有銀子呀?」
「有勢力的人最有錢。」
「這不就結了,有勢力的人怎麼會有錢呀?還不就是巧取豪奪弄來的,你今弄了他們的錢,小夥子,你是個義士呀,唔,你再把這銀子送窮人,小夥子,你不但是個義士,還是個俠客呀,好,老身我代表我們李家莊的人收下你的這些銀子。」
楊香武一笑:
「還以為你老不要小賊的銀子吶,哈……」
「收,多多益善,越多越好呀。」
有個漢子指著楊香武布袋,道:
「咱們李家莊有二百七十三人呀,英雄呀,多送咱們幾錠金錠吧。」
楊香武雖然不痛快,但他還是再送上一錠金元寶。
元寶送出,回身便走。
有漢子大聲叫:
「站住,站住。」
楊香武回頭一瞪眼,冷叱:
「還想要?還是想搶?」
那漢子迎上去,他笑指長城堡門,道:
「英雄,你已令俺們感動了,誰還會搶呀,那是畜牲們乾的,俺們山東老鄉不幹。」
「那叫住在下幹什麼?」
漢子手指堡門,道:
「俺是告訴英雄,進長城要小心,守城門的是個總兵大人,他呀,聽說是大明叛將洪承疇的兒子他叫洪濤的,他的人馬會搜身,俺是想,你帶了這麼多錢,萬一被他們搜出來,可就有點不對勁了。」
一聽洪承疇的兒子駐守長城這一段,楊香武露出個嚇人的冷笑。
他自袋中又摸出一錠銀子塞在那人手上:
「謝謝,我知道了。」
那人一呆,喃喃地看向走去的楊香武與小雀兒。
「真大方,他把銀子當石頭蛋兒了。」
於是,楊香武與小雀兒二人不急於進長城了。
楊香武拉了小雀兒,這二人走到三里外的小河岸坐下來,小雀兒緊依楊香武,她輕聲地道:
「香武哥,你怕那批官兵嗎?」
「不,我怎麼會怕他們呀。」
「見你在發呆,我心好難過。」
「我是在想,要如何收拾這位總兵大人,因為他乃洪承疇的兒子。」
小雀兒道:
「在過去,如果要殺官,我會怕的,可是與你在一起什麼我也不怕。」
楊香武抬頭看長城,他指指附近的城垛子,道:
「我們很容易地可以越過城牆去。」
「過去我是過不去的,自從跟我姥姥服了千年參湯之後,我也自覺身輕如燕。」
「太好了,咱們天黑過長城。」
就在這時候,忽聽遠處人聲沸騰,聲音來自城門內。
楊香武對小雀兒,道:
「你在此守著這布袋,我獨自去看看。」
小雀兒是不會亂走的。
小雀兒也接過了布袋,挺沉的布袋。
楊香武奔向城門口,他從城外看城內,這一看看的他心中泣血——只見——只見城門內的一個大廣場上坐的盡是逃荒遷徙的人,那些苦哈哈的人們在爭吵著什麼。
這些難民少說也有近千人,也許一千多。
這些人的四周全是官兵包圍住,誰也不能亂走動。
另一邊有難民排成行,一個一個地被搜查。
這批官兵都帶笑,有人低聲道:
「難民之中有寶物呀,逃難的人帶的都是最好的。」
這句話也被楊香武聽到了。
楊香武心中火大了,這是什麼世界呀。
其實他楊香武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呀,他就不會多想想,這明明是個人吃人的世界,只不過吃人的手段不一樣,而眼前這景象只算是其中一種而已。
楊香武為這批往關外遷徙的人悲哀了。
楊香武也下了個決心。
他的決心就是為洪承疇的兒子洪濤製造麻煩。
匆匆地,楊香武奔到長城外,他找到了小雀兒。
「小雀兒呀,快跟我走。」
「行,香武哥,你叫我去那兒我去那兒。」
楊香武帶著小雀兒往回頭路上走,走到一處山崗上,他二人站在山崗上好像不走了。
於是,只見從長城那面過來了一批一批的遷徙人,那真的是一大群可憐人。
這批人如果不是因為改了朝換了代,他們在山東安居又樂業,誰也有田園一大片,如今全被各地藩王沒收了,轉眼成了窮光蛋,那些藩王有指令,叫這些關內的人去關外,這就叫雙方換換位子過日子。
那年頭,東三省有多苦呀,冰天雪地裡走上一天也遇不上一個人。
也有人如是說,東三省以北大荒漠,人煙少,苦得不得了,可老天也算有春顏,因為那兒出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
楊香武不懂得這一段,他與小雀兒守在山道邊,等到第一批人們走過來,楊香武立刻當道攔。
「站住。」
人們見是個少年人,有人就問:
「小兄弟,幹什麼呀,攔路打劫呀?」
楊香武手提他的布袋高聲,道:
「我送你們銀子金元寶。」
「哈……」所有聽到的人全笑了。
小雀兒不笑,她尖聲叫:
「你們笑什麼呀?」
有人大叫:
「咱們除了帶的種糧與雜糧,真的是一窮二白了,你少年人還攔路開玩笑呀。」
楊香武聽得忙回應,他從袋中取銀錠,大叫:
「你們看看,我這兒是真金真銀呀。」
於是乎大夥全圍上來了,楊香武抬頭看,圍的人那真是裡三層外三層,還有擠不進來的在外邊高聲叫:
「分銀子啦。」
楊香武忽地手拉小雀兒騰空飛起來,他二人在當空中掠過了那麼多的人之後,二人上了樹。
這批人就沒想一想,誰會有那麼大的本事會從人頭上飛過去,他們只追著要銀子。
楊香武早就認準了附近坡上的一棵大樹,他才會飛身上了樹。
他在樹上低頭叫:
「老鄉們,聽清楚,等到城門裡那些人都來到,我便把我的銀子金元寶全數送你們。」
大夥一聽,就在樹下拍手叫起來了。
楊香武又叫:
「喂,你們都是有莊有寨的人吧。」
「不錯,各族也都有族長在。」
「太好了,由你們推派族長走來,我把銀子分給當族長的人,別的人退遠處。」
事情到了這時候,所有的難民都相信楊香武真的在救濟他們了,樂得每人笑哈哈。
這光景大概等了兩個時辰,長城門內所有的難民全數來了,一看就有一千多。
楊香武抬頭看天色,心中早有了計較。
他在樹上看下面,樹下圍的盡是年長人,還有七個老太太柱著柺杖抬頭看,看得脖子也酸了。
大夥都守規矩,一個跟著一個站。
有個老人大聲道:
「我的族人有五百多呀,義士。」
楊香武一聽也覺對,不能平均給,他提高聲音,道:
「以序算族人,多少我自會分。」
小雀兒看得一呆,布袋中的金銀有多少呀。
只不過楊香武有辦法,他以十錠銀子折換一個金元寶立刻分給這些年老的人。分到了最後,分得他只有個布袋了。
所有難民都看到楊香武什麼也沒有了,只有腰上插的兩把刀。
「你們可以走了,我已變成比你們還窮的人啦。」
有個老太太手託兩個金元寶,道:「小夥子呀,你是幹啥子的,怎麼這般不愛錢,你可真夠大方呀。」
「我呀,我是個賊。」
「什麼?你是賊?」
「是呀,我是賊。」
「我老婆子不相信。」
「老大娘,你想想,我才多大年紀呀,那裡會賺這麼多的金元寶呀,除了賊之外」他還比了個手勢。
大夥一聽愣了。
楊香武拉住小雀兒便哈哈笑著走出人群。
這二人走得不回頭。
楊香武與小雀兒走到城門樓下,長城內迎上三個官兵,這二人看看楊香武與小雀兒。
「你們是幹什麼的?」
楊香武立刻回應:
「報信來的。」
「報什麼信呀?」
「那我見了你們總兵大人之後才能說。」
「你少狗皮倒灶亂七八糟了,有什麼話你不能說?」
「我如果說了以後出問題,砍誰的頭?」
那軍官摸摸自己的脖子,道:
「有這麼嚴重的?」
「當然有,不信見了總兵大人便知道。」
三個人聽得面面相觀,還是那軍官點個頭。
「你二人跟我來。」
楊香武的內心中有什麼計較的?
他竟然大膽地去見總兵大人。
當然啦,如果他的總兵大人不是洪承疇的兒子也就算了,若是他洪濤在此坐鎮,這機會他是絕對不會放過的,也因此,他把帶在身邊的金銀全數給了難民們,他不能帶著那麼多元寶去見總兵大人吧。
那是一處三合院房子,屋子不大很精緻,距離此處的關隘也不過一箭之地。
楊香武與小雀兒二人被帶進三合院,八名軍士直拿眼睛盯著二人,看沒多久,便見正屋門下站了個錦袍鵝冠大漢,他的手上託了個鼻菸壺。
「過來,過來。」這紅面錦袍大漢向楊香武二人招手。
楊香武與小雀兒並肩走過去,就快走到門前了,早被兩個清兵擋在門前。
「站住,夠近了。」
那錦袍大漢看看楊香武。
「你說有要事見我?」
楊香武回應得很乾脆。
「非常重要的大事。」
「你可以說了。」
「是有關青龍河上逃脫的那個孩子……他……」
「住嘴,你進來說。」這位總兵大人面皮一緊,只招呼楊香武一人進屋內。
楊香武帶著八分裝出來的緊張意味,怯生生地走進那間相當精緻的屋內。
總兵大人坐在一張太師椅子上,冷厲地問:
「你從什麼地方得到的訊息?」
「大人,不是得到的訊息,是看到這少年,而且也同他很親密。」
「你叫什麼名字?」
「楊香武。」
「你認識的少年人,他又叫什麼名?」
「他自稱朱天明。」
這朱天明三字真管用,總兵大人如坐針氈地一彈而起,他抓牢了楊香武吼道:
「快帶我去。」
楊香武把手一伸,道:
「大人,我是來拿賞銀的,聽說賞銀是五千兩吧。」
「把他找到再給你。」
「不見銀子我是不會帶你們去找的。」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殺了我你們永遠也找不到那朱天明。」
「好,五千兩銀子給你,小子,五千兩銀子你要怎麼拿呀,那要用車拉。」
「你送我銀票呀,要不折合成金元寶,十兩摺合一兩,換成五百兩我就扛得動了。」
「好小子,你早就打算好了呀。」
「也算有備而來吧。」
總兵大人巴掌一拍,立刻有個管爺從外走進來。
「大人,吩咐。」
「取五百兩金子來。」
「五百兩金子呀。」
「另外備匹快馬,再選二十個武功好的隨本人出公。」
那軍官先是一呆,但還是很快的走出屋外。
楊香武的一雙眼神盡在這間屋內滴溜溜地轉,那位總兵大人的大桌一邊還插了一面帥旗,旗上繡了個大大的「洪」字。
楊香武心中直髮笑,這一回收穫真不少。
果然,沒多久,出外的軍官走回來,他肩上搭了個大大的麻布袋。
「大人,金子五百兩,五兩重一個,共一百個。」
「送這位少年人了。」
那軍官看看楊香武,道:
「這麼多的金條,你不怕被搶呀。」
「鳥為食亡,死不冤枉呀。」
「你這是什麼話?」
「我這是大實話,哈……」
總兵大人淡淡地道:
「馬匹備好了嗎?」
「大人,令已傳,教場上在集合了。」
這位總兵大人對楊香武道:
「走,帶本大人去找那朱小子,這幾年他可真會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