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端輕嘆道:「麻煩事或者還會有,到時也說不得了!」
他自知雖應付得眼前,但醜媳婦終要見公婆面,那時如何解說,仍然沒有把握。
三老可不知後來的一段大事,反因糜古蒼已走,而開懷痛飲,不覺已是三更將近,忽然,「唰」一聲響,一縷寒風由窗隙射進,羅端伸手一抓,卻抓到一張紙片。
那紙片褶成三角箭形,恰能穿過窗門的板縫。待攤開一看,不禁臉色微變,低叫一聲:「不好!」
三老藝高眼銳,同時看見那紙片上寫著:「你跑不掉,我又來了,立刻去東門十里墳場相見,美珍字。」
皇甫浩見紙片上措詞十分不敬,老眉一皺道:「這個美珍又是什麼人?」
「就是小侄方才說過的九幽鬼女,不料她竟是陰魂不散,又尋到這裡來,真不知怎生是好!」
華千里笑道:「你若是怕她,待老夫去替你把她攆走就是!」
羅端更加著急道:「這個使不得!」
他話聲甫落,即聞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羅郎!你到底去不去,要不要我揭穿你的傷疤?」
後面一句話,正是羅端最傷心的事,若是九幽鬼女把他在嶗山與二女的風光叫了出來,哪怕五毒尊者、五毒索掌,連糜虹那未婚夫席劍清不翻臉成仇才怪?
是以,一迭連聲,說了幾個「去」字,隨即壓低嗓子道:「三位伯伯不能再住下去了,最好立刻就走,再不要遇上糜古蒼三人!」
黃金度著急地抓緊羅端的手,問一聲:「何事這麼慌張?」
「小侄為了解救紅蜂娘子,在嶗山已成夫婦之實,但她卻是方才那少年的未婚妻,雖是九幽鬼女所害,在這時有理說不清,還是以走為妙!」
短短數語,三老聽來已是明白,不禁面面相覷。
羅端接著又說一聲:「老伯不必跟去,小侄走了!」輕掙脫黃金度,開啟窗門,一縱登瓦。
九幽鬼女見羅端身形一現,立即領頭飛奔,頃刻間已到東門外墳場。
累累荒墳中,屹立著愛、心、恆、恕四婢。
九幽鬼女一直走到四婢中間,在一座大墓碑前停步,笑道:「羅郎!你用不著害怕,雖然你很多事對不住我五姊妹,馬美珍仍肯原諒你,愛你,過這邊來坐,我倆再象在長安的夜裡,由她們吹奏一闋迎郎曲,舞一場春情脫衣舞,豈不勝過你終日奔波,擔心受怕?」
羅端冷冷道:「你找我出來,就是為了這個麼?」
九幽鬼女痴痴嬌笑道:「你真呆!古話說,飽暖思淫慾,飢寒起盜心,賤妾有吃有喝,有穿有戴,金銀珠寶,取用不竭,不為了這個還為了什麼呀?」
羅端這時聽她那浪聲浪氣,卻是聲聲刺耳,怒叱一聲:「淫鬼住口!」
九幽鬼女仍然端坐不動,嬌聲笑道:「女人越淫蕩,男人越興濃,你幾生修來,遇上我這一身內外俱是媚骨媚肉的淫鬼,怎的還不心滿意足?」
羅端對這恬不知恥的淫女,端的氣極,俊目一掃,見五女胸前都佩著一枝小金劍,急叱一聲:「把我的金劍還來!」
九幽鬼女突然臉色一沉,在目光下隱起青濛濛的鬼氣,冷哼一聲道:「你想走麼?愛姑!你把那人給他看看!」
羅端既想奪回金劍,又想著鬼女是否將愛侶擄來,但愛姑含笑應了一聲,倒躍一步,落往墳後,隨即提起一位少年,卻是五毒尊者的曾孫席劍清。看他軟綿綿,任人擺佈,似被點了軟麻穴,詫道:「你抓這人來幹什麼?」
「你休在我面前裝痴扮呆,由得你再笨,不致於連這個人都不知道。這位席公子正是你的情敵,但他已被我連聾穴都點了,這時不會聽到,你儘可放心。我請他的用意,就是要證實嶗山的公案……」
羅端怒喝一聲:「你敢!」
「嘻嘻!為什麼不敢?我只須把當時的真相說出,你立即走投無路……咦!你伸手進袋子幹什麼?我才不怕哩!要知道我已穿上金縷衣,你那廢銅爛鐵,傷不了我。」
羅端忍無可忍,確是想撒出冥府金錢,把五位鬼女殺了,但經九幽鬼女一叫,不禁又把手抽回。
九幽鬼女頻頻冷笑道:「我的羅郎呀!我勸你乖乖點罷!老實說,馬美珍一喜歡上你,天大的事都可替你包涵,你若肯跟我回去,只須舉手之勞,就替你去掉這個情敵,八美聯床,到那時,由你一人快活。」
她故意頓了頓,好叫對方有時問答覆。
羅端氣得兩眼金星直冒,但鬼女坐在碑上,四婢站在他的身後,雖有心將席劍清奪過來,又無法衝過鬼女一關,只好連哼幾聲,稍洩憤怒。
九幽鬼女似是得意之極,痴痴笑道:「我再給你片刻時間考慮,但你要知道,世上並不僅你一個是‘潘驢’人物,若果不肯答應,哼!我即時把嶗山的事對這位席公子說,席公子能獲五美同好,不見得不勝過一個爛冬瓜,但你可就慘哉極矣!」
羅端趁對方說話的時候,低頭踱步,苦思妙策,他所站的地位,也到達鬼女一側。
鬼女雖見他踱來踱去,以為是考慮答應的事,也抱著幾分喜悅的心情,靜待這位冤家情郎回答。
驀地,羅端一聲暴喝,左手揮起量天尺,化作一道精虹,向四婢罩落,右手射出五縷勁風,疾點愛姑身前重穴。
這突發的事變,駭得四婢大叫一聲,九幽鬼女雖有金縷衣護身,但見金光排空而來,也不敢以頭臉硬碰。
在這瞬間,愛姑但覺手中一緊,席劍清已被奪去。
十個冥府金錢化作一幢光網,阻擋諸女進擊,羅端以迅疾無倫的手法解開席劍清的穴道,叫一聲:「席兄!快逃!弟擋他們一陣!」
席劍清向羅端瞥了一眼,「哦」一聲道:「原來是羅兄救我!」
接著又厲喝一聲:「賤婢吃我一掌!」即要飛撲上前。
羅端急攔道:「席兄逃回去要緊!」
席劍清怒道:「你敢看我不起?」
羅端暗道:「這廝好生狂傲,教你懂得厲害也好!」他念頭一轉,右手一招,冥府金錢飛回,金光驟斂。
九幽鬼女一著之失,被羅端奪去席劍青,情知狡計落空,但她淫狠成性,也不肯輕易釋手,厲喝一聲:「你們都是死人麼?」右手執有一枝青濛濛的寶劍,左手提著一領光閃閃的網罩,向四婢作勢頻揮。
四婢齊聲嬌叱,分作四方攻上,他們的武器竟是手中的簫、笛、箏、琶。
羅端一眼瞥去,即知是一個小型煉魔陣,但那席劍清怎知厲害?他見羅端一收回金光,立即向愛姑突發一掌。
要說起掌力,席劍清確實不弱,但見一陣旋風,應掌而起,卷得殘枝敗葉升高數丈,向愛姑疾撲。
然而,愛姑一聲嬌叱,玉琵琶彈起「嗡」一聲,趁勢向前一推一撥,立將旋風反壓回頭。
這時三女也彈起一片樂聲,湧到羅端身側。
羅端一面揮舞量天尺,施展出「冥王劍法」抵擋三女進攻,一面留神席劍清與愛姑交手。
但見席劍清施展出一套精妙異常的掌法,打得煙塵翻滾,愛姑琵琶招術離奇,也未能攻上半步。不禁暗自讚歎道:「要不是過份狂妄,十年後誰說不是第一流高手?」
他為了煞煞席劍清的傲氣,只暗運九野神功護體,揮舞量天尺守而不攻。這麼一來,席劍清藝業雖高,仍受愛姑一具琵琶打得大汗淋漓,幾乎遞不出招。
九幽鬼女站在網外督戰,旁觀看清,看出羅端心意,嬌笑道:「席公子!你不用打了,謹防我那負心人把你出賣,賤妾雖請公子來此,實則並無惡意,但我這負心人和你的意中人在嶗山卻是不乾不淨……」
羅端心頭大急,但若此時和她拼鬥,更加解釋不清,索性冷笑道:「馬美珍,由得你挑拔離間,也不會損我毫末,誰不知道你這奔淫下賤……」
「嘻嘻!奔淫下賤只怕是你那位紅蜂娘子吧,我還沒有說她肚裡孩子有幾個月哩!」
羅端急喝道:「淫鬼休得損人,紅蜂娘子是這位兄臺的未過門妻子,你再胡說下去,羅端決定不會饒你!」
「哼!你能怎樣,要吃我不成!我偏要說!」
席劍清也沉不住氣了,帶著幾分怒意道:「羅兄!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胡說?你敢找羅雲虹來對質?」
羅端大喝一聲:「你憑什麼?」一招掃開三婢,身形隨起,量天尺向九幽鬼女點去。
九幽鬼女藝業盡得「聖母」真傳,左網一揚,萬點磷光飛起,頓時腥臭撲鼻,同時一聲嬌叱,手中劍一招「跨鶴穿雲」在空中劃了半個圓弧,疾如電射,反點羅端的「期門穴」。
這一招乾淨利落,來勢如電,居然比雪蜂三老不遑多讓。
羅端微微一懵,左掌猛撲出一股勁風,擋一擋那股臭氣,量天尺橫裡一掃,全身飄開兩丈。
九幽鬼女痴痴笑道:「負心漢,再吃你公主兩招!」
她話聲未落,劍網齊發,但聞厲嘯腥風,使這方圓數畝的墓地狐走鳥飛。
羅端萬料不及九幽鬼女也有這樣精妙的藝業,微怔間幾乎被對方佔盡先機,幸是方不平乃武林怪傑,聚集各家劍法,擷取精華,自成一家,「冥王劍法」確非尋常,才漸漸拉回均勢。
然而,他抽空斜掃一眼,卻見席劍清被四婢圍攻,早是險象橫生。敢情四婢另有詭謀,不盡全力,否則席劍清早該落敗。
若果席劍清死在四婢手中,對於羅端當然是十分有利,但他劍膽俠心,不能見死不救!
再則,他和紅蜂娘子成就夫婦之實,雖說當時為了救人一命,而且不知她已名花有主,但面對此名花之「主」,終覺有疚於心,情不自禁的發出幾下險招,將九幽鬼女迫退幾步,立即衝進四婢陣中,叫一聲:「席兄快跟我走!」
那知九幽鬼女也如影隨形,飛追過來,一聲冷笑道:「你是黃花閨女做媒婆,自身難保,還想救人不成?」
但見她左臂頻揮,網兒的磷光漫天飛舞,眨眼間已籠罩許多畝地面,接著又厲聲喝道:「你們四人圍住這負心郎,待我請公子出去說個明白!」
羅端當時若果單獨逃走,九幽鬼女也難把他困住,但他以護衛席劍清為己任,一振量天尺,連席劍清也裹進尺光之中,悄悄道:「席兄,對方是九幽鬼女,淫毒異常,小弟曾經差點兒送命,奉勸席兄與小弟合力,不難攻出此陣!」
席劍清此時已氣喘咻咻,知道厲害,但又冷冷說一聲:「你能走,就儘管走。」
羅端不知對方是何種心意,愕然道:「兄臺若不肯走,小弟只好陪上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