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魔頭怎料到對方忽然以胸中正氣傷人?當時以為羅端不過是張口罵人,未作準備,及至發覺氣勁有異,想避已來不及。
氣勁過處,但覺臉頰一涼,面部被刺穿一個小孔,臉皮也被擦破一道長口,鮮血淋淋而下,不禁驚叫一聲,抽身而退。
羅端幸勝一招,趁這空隙,掠身出陣,叫一聲:「列位再見了!」
那知話聲剛落,忽聞一聲怪嘯,身後又轉出一夥蒙面客。為首一人想是怕羅端逃脫,剛一現身,立即連發幾掌,掌勁經過的石地,現出了道道深溝,石粉飛揚狂卷,威猛凌厲無比。
另一個人冷森森的說了一聲:「往哪裡走?」風聲颯颯,四野生寒,一面發招進攻,一面不住地頻頻冷笑。
羅端對於後出現的這夥蒙面客,尤其那一聲輕嘯和頻頻冷笑,更是大吃一驚。
後來對方所發的異聲,竟好比利錐刺耳,不但是功力極深,而且還是「音魄搜魂」,當時滿林蟲鳥盡死,自己幸事先用布塞耳,沒有遭受傷害。
後來又和翼龍的師叔打了一場,並以五行金劍傷折對方一臂,那時對方也旋展「音魄搜魂」毒掌,但功力還沒有這兩人精深,若能先以布塞耳,未必不可支撐下去。
然而,對方一到面前,立即搶先發掌,這時接招還怕來不及,怎還空得出手來塞耳?
他迅速向對方一瞥,見來人也是十三之數,急氣納丹田,厲喝一聲:「且慢!」
一位蒙面客嘿嘿笑道:「慢什麼?難道還不想死?」
羅端恨極起來,不覺昂首一聲長嘯,那嘯聲悲壯已極,二十六個兇魔也不由得停手不鬥,凝神待變。
他嘯聲一落,立即沉聲道:「好一個龍宗的魔賊,今日以多欺少,小爺縱然不免身亡,但最少也可拼一兩個夠本。再過一會兒,不知誰陪小爺的葬,但你們龍宗為何要殘殺得松雲山莊雞犬不留,得先說明白!」
那頻頻冷笑的蒙面客又冷笑一聲道:「反正你死期已到,告訴你也不要緊,你那該死的老子妄想藉做壽之名,團結武林人物與回龍幫作對,我們自是不能放過!」
「那末齊東二叟、神州一乞,龍拐婆婆等人何罪?」
「那是要藉你小子之口,引出虎宗諸老!」
「虎宗的人出來,對你們有何好處!」
「龍虎分途已久,此後可由分而合,獨霸江湖!」
「這巖下的老漁人何罪?」
「小子休得撇請,誰不知他是老江湖乘搓客何天健?還不是你這小子引我們到這裡來殺他?」
「乘搓客何天健」六字,使羅端震了震。
他真萬萬料不到師尊將另一部份絕藝付託給六十年前天下第二高手,而這位高手又喪生在「龍」字十三宗的手中。對方說自己替何天健帶來殺身之禍,敢情不假,那麼師門絕學豈不盡被群魔得去。
羅端一想到師門絕藝必須完整得到,以免群魔仗以為惡,親仇師恨必須昭雪,不讓兇徒得意橫行,立覺自己責任重大,一萬個「死不得」。
但是,方才被玉簫點中部位,寒氣已擴大到腰間,今日之戰,還是凶多吉少。
他這時又恨又急,切齒咬牙,一振罡氣內力所及,一縷白煙竟由玉尺前端疾卷吐出。
他發覺自己居然還有這份功力,心裡也覺安慰,傲然道:「你這賊老兒可是陶真?先上來領死!」
那人目中兩道寒光射出,冷笑一聲,以掌搓地一蓬黃煙,迅速籠罩十丈餘地。
與他同夥的十二個蒙面客也齊聲吆喝,揮掌如飛,把那蓬黃煙儘量向裡面逼送。先與羅端交手的十三位魔頭各揮舞兵刃,響成兩種怪異而淒厲的聲調,激盪的黃煙翻騰不已。
羅端一見對方的「搜魂毒掌」已練到有形有質的地步,情知非同小可,急運起罡氣擴身,揮尺午掌,先求自保。
那知怪音調一齣,傷處立起反應,下盤一麻,竟不由自主地頹然坐下。
敢情對方要令這位冠絕武林的少年骨糜形銷,否則,只要挺身進掌猛擊,羅端怎還有命?
也許因為黃煙瀰漫,群魔還沒看見羅端跌坐地上自保都難,竟失去千載一時的良機,兀自亂劈亂舞,自彈自拍。
驀地——
一個甜脆的少女嗓音哀求道:「婆婆!你老人家怎麼還不出手救他?」
一位老婦操著鴨子似的叫聲道:「他又死不了,救他作甚麼!」
「怪不得叫做冷麵婆婆,難道待他死了才救他?」
「嘿嘿!小丫頭你說對了,婆婆六十年來,一顆春心已化冰,你說冷不冷?你要看不順眼,就自己去救!」
羅端一聽那少女聲音,知是一別年餘的邱玉英,心頭不禁一喜。
然而,再聽冷麵婆婆那幸災樂禍的口氣,不禁怒道:「羅某至死也用不著你救!」
冷麵婆婆又在遠處介面道:「那樣才算有種!」
然而,這時已有一道白衣纖影疾如流星換位,飛掠而來。在群魔微怔的瞬間,落在羅端身側,隨即遞過一粒丹藥,並嬌喚一聲:「羅哥哥!快吃下這個!」
這時,羅端下半截身子已僵冷如石,見來人果是邱玉英,忙將藥接過,一口吞下,迅急叫道:「英妹快走!」
邱玉英回眸一笑道:「你儘管放心!惡魔一個也逃不了!」
群魔敢情忽見有人藏在近處,才覺得有點驚詫。暫時頓了頓,旋即有人嘿嘿怪笑道:「何方神聖,還不趕快滾出來,難道……」
那知一語未罷,一陣輕風掠過,場中多了一條身影,那人像幽靈般出現,驚得群魔不由自主地各退一步。
那正是曾經拿瀑布當作簾子來攀,拿珠水當作鐵彈來射的冷麵婆婆,她這時仍是一襲破衣,空空雙手,長髮垂地,一對青光閃閃的老眼就不會轉動一下,也不會向坐地療傷的羅端看過半眼。
只見她輕啟兩片藍得發黑的唇皮,冷森森吐出一句:「就連你們一齊算夠一萬零二十六個!」
一群蒙面人似是渾身一震,但他們也仗著人多勢眾,彼此交換一下眼色,先發話那人又嘿嘿怪笑道:「六十年來由得你這怪物逞能,眼前就是你的報應到了。」
冷麵婆婆毫無表情地向邱玉英揮一揮手,由喉嚨裡擠出一聲:「把那礙手礙腳的小子帶開!」
群魔裡有人喝一聲道:「笑話!一概留下!」
哪知話聲方落,發話的人忽然一聲慘號,身子倒飛上半空,忽又裂成幾塊,跌向巨浪滔滔的海面。
冷麵婆婆似是未曾動過一動,仍然冷漠得象一尊石像站在原地。
在場各人均是稱絕一時的高手,但覺眼底一花,即有人送命,究竟冷麵婆婆用的是哪一種手法,甚至於是否欺身進擊,都沒有人能夠看清。
群魔在驚譁聲中,一人挺身而出,暴喝道:「賊婆子……」
一語未畢,冷麵婆婆閃電般單掌一動。
敢情她方才就是這樣一翻掌,便殺死一名兇魔,但這回兇魔已經有備,緊急運功,雙掌封出。
「啪!」
一聲脆響,接著是一聲慘叫,即見那人身子向空直拔,灑落一陣血雨,然後四分五裂,跌向海面。
一名橫行宇內的兇魔,居然在一掌之下送命,哪不驚得群魔心膽發顫?眼見誰發言,誰就先死,駭得個個噤若寒蟬,鴉雀無聲。
冷麵婆婆語冷如冰道:「方才我已說過要找回二十六個零頭,眼下才是兩個,相差很多,但我得警告你們,誰要打算逃跑,誰就痛得最久,也死得最慘,最好是引頸就戮,這是我婆子的慣例,聽靖了沒有?」
「好狂!大夥兒拚了!」
群魔中有人暴喝一聲,即見兵刃並起,霎時風濤狂卷,龍蛇飛舞,十幾條身影電射而到。
冷麵婆婆一改她那份冷態,厲嘯一聲,身子已離開原地,但見她化成一道黑練,迅速在群魔面前飛卷一週,前排魔頭已有十幾人倒下。
血雨、肉糜、慘呼,籠罩著這一座臨海的山崖。
在這慘絕人寰的屠殺中,一道黑影恍如殞星墜地,疾投海面,然而那黑影還沒有落進水中,另一條黑線已落到他身上,一聲慘呼,那人被拋上山崖,居然沒被摔死,只在崖上翻滾悲號。
崖上還剩有幾個兇魔,眼見同黨慘狀,厲喝一聲,紛紛向崖下縱落。
但是,儘管群魔身法極快,也還被冷麵婆婆逐個拋回崖上,這才冷冷笑道:「你們這夥該死的東西,留一個待你回去報信罷!」
羅端雖覺這夥兇魔大有可殺之理,但這樣不分首從,不問皂白,一概予以誅殺,實是畢生僅見。
尤其是裡在有自己大仇在內,被冷麵婆婆越俎代庖自己反而冷坐石上,直覺得滿肚子不是滋味。
冷麵婆婆自始至終沒看過他一眼,接著又面對邱玉英說:「跟我去吧!」
邱玉英好容易遇上羅端,不知還有多少話要說,急道:「婆婆讓英兒說幾句吧!」
「有甚好說的?我擔保你再過半年,就像我一樣的冷!」
羅端猛覺得自己有家有室的人,若再讓邱玉英廝纏下去,將來哪有個結局?忙介面道:「英妹!婆婆說得有理,你先跟她回去,將來我們見面的時候多著哩!」
他這樣順水推舟,當然是別有苦心,但冷麵婆婆一雙冷眼忽然橫射過來,冷冷地哼了一聲道:「說的比唱的好聽,天下的好良心早給狗吃完了!」
羅端怒火頓起,即奮身一躍,哪知這一躍居然收不住勢子,疾向海面漂落。
邱玉英不禁驚叫一聲:「哎呀!婆婆快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