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不少時候,他發現不少巨木船桅被浪頭推進,忽然觸動靈機,急跨上一根巨木,並用漂來的船帆繩索,捆紮成長形木筏。心想:「這番好了,由得你漂上一年半載,羅某也用不著發愁。」
他端坐木筏面上,瞑思千里,覺得這些年來的經歷,又無一不是絕處逢生。可惜的是好容易得遇「漁舟守」以為可安渡彼岸,獲全師門絕藝,不料偏遇上一場海嘯,一切陷於渺茫,今後隨波逐流,歸宿何方?
他獨自無聊,又將離開森羅殿時那句偈言,逐句推敲,又將所遇的種種往事,逐一反省,端的是如醉如痴,欲悲欲喜。
他屈指默記,報仇,學藝,尋師,訪友……大部分似已實現,但仔細一想,卻又覺得一樣也沒有成功。
說起報仇,他並未把「龍」字十三宗誅滅,也沒將有冰原五子、雪峰三老等人打敗,甚至於誰是元兇,仍然沒有查出。藝學了一半;師,杳無蹤跡;友,在冷麵婆婆挾持之下,連幾句話也沒講上。邱玉簾和玉瑛同到韓江口,到底是怎麼樣了?
他一想到玉瑛姐弟,立覺這事十分奇怪,冷麵婆婆為什麼會帶她來到韓江口?自己落崖之後,她師徒又到哪裡去了?
他無法打破一連串的謎團,只好逐件思索下去,但當他將要理出一點頭緒,卻又被紛沓而來的各種事件干擾得無影無蹤。
忽然,他覺得浪濤裡傳來異聲,急忙回頭一看,但見黑黝黝一個龐然大物帶著兩條銀線衝來,還未看出是怎樣一回事,一陣洶湧的海浪已把木筏衝得翻轉過來,把他翻下海去,在冷不防備之下,喝進兩口又鹹又苦的海水。
他剛爬回木伐,那龐然大物又從另一面衝來,這番他抱緊一根巨木,加倍小心,凝視來的究竟是何樣海怪。
「嘩啦」一聲巨響,海浪壁立,木伐急劇震動,幾乎被送上半空,海水四方湧到,幾乎再把他捲走。
波濤稍止,木筏已粉碎漂失,他抱緊這根巨木,但卻多出一根長達三四丈、閃閃生光、三面如鋸的物件。
自從有了這物件加進巨木,那巨木更是時而下沉,時而浮起時而搖晃顛簸,比起海浪震憾還要厲害幾分。
羅端起初不禁大驚失色,慢慢的覺得並無大害,又定下神來察看那如鋸之物。
這時他發覺那鋸形物原是由海底貫穿巨木,交叉成了一個「十」字,緊緊接著巨木下面,便是一個長達十數丈,烏光油亮的身子,背脊上鰭狀如壁,直立如帆,不禁好笑道:「原來是你這隻鬼鯊,竟替小爺當臨時船伕來了!」
這隻倒霉的劍鯊敢情要攻擊木筏,尋找它的食物,不料如劍長鼻竟貫穿巨木,反被夾緊而無法自拔,巨木長達數丈,直徑三四尺,由得劍鯊搖頭擺尾,也只鼓起無數巨浪,迫無奈何,只好推著巨木向東疾駛。
旭日東昇,晨霧漸散,微帶乳白色的海面,怪峰林立,群鯨吐沫,巨鯊翻浪。
羅端眼見這隻「鯊奴」無奈他何,索性躍上它那透過巨木的鼻尖,登高望遠,俯視滄波,若有所悟地暗叫一聲:「這劍鯊搞了一夜,竟把我帶到它的故鄉來了,也罷!從此遠別故人,也不須說什麼恩恩怨怨。」
他雖然這樣自我安慰,但在海的另一角,有他的父母墳塋,有他的嬌妻美妾,也有他那值得懷念的親朋,怎能把一切恩怨拋開不想?
那劍鯊疾駛過幾十座奇峰小島,猛然加緊疾衝,「呼——」地一聲,羅端的身子飛上半空,然後輕輕飄落上海灘,再看那劍鯊,則把巨木撞在一條較窄的水道,被水道兩旁的岩石把巨木折斷,它獲了自由,竟悠哉遊哉,不顧而去。
羅端眼見此情,也忍不住苦笑一聲,端詳這小島的地勢,正要選路登峰,忽見那狹窄水道的石壁上似刻有字跡,近前一看,果然是碗口大楷書的「鷓鴣天」,而且筆畫工整娟秀,分明是女子的手筆,但那詞意悱惻纏綿,竟令人平添不少惆悵。
原來那詞是:「淚溼羅衣酒半醉,前裡往事記未真,傷心碧落黃泉路,魂斷巫山雲雨人。花似錦,柳如茵,年年愁恨舊閒新;春花秋月縱然好,無奈須叟便欲泯。」
羅端細審那石刻,發覺筆畫深處,風雨侵蝕的地方,刻痕猶新,看來不過是一二十年的事。
黥鯊環伺,浪濤洶湧,暗礁羅布的絕島,居然有中州女子刻壁題詞,怎不令人驚疑?他在石刻面前盤桓,思索,不覺已過多時。
忽然格格幾聲嬌笑,把這沉思少年身軀擰轉,他舉目四望,卻不見有人影。
那笑聲是恁般甜脆、悅耳,難道自己竟會聽錯?何況石刻留詞分明是女子手筆?
他愣了一愣,忍不住朗聲笑道:「不知是哪位姐姐,可肯現身讓羅端一見?」
「嘻嘻!你是人麼?」
那人的口音異常悅耳,而且是由一株披髮樹頂上傳來,但他向樹頂上望去,除了看到一隻尺許長的翠羽紅嘴怪鳥之外,仍然不見人影。
敢情那人口氣不遜,羅端也狠狠地叱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格格格格……我是英哥!」
這時羅端可看清楚了,那陣笑聲傳出的時候,樹頂上翠鳥的身子直是前俯後仰,紅嘴也不停地開合,聽到最後,也就恍然大悟,忍不住叫道:「原來是你這鸚鵡!」
「不,我是英哥!」
羅端既知是一隻鳥兒問他是不是人,自己一團不樂也化成笑意,笑笑道:「算你是英哥罷,這裡有沒有人住?」
「有呀!」
「帶我去好嗎?」
「不帶不帶!」
忽然一道白影掠到,樹頂上又多了一隻白羽紅喙的鸚鵡,這隻白鸚鵡一到,立即一聲:「英哥!你和誰說話?」
「英姐!你看那是不是人?」
「哦!像是人哩!」
羅端忙道:「我是人!你們帶我去見人嗎?」
「呸!你像人,但不是人!不帶不帶!」
「胡說,看我抓你!」
「嘻嘻!你會飛麼?」
羅端被那鸚鵡問得一楞,笑笑道:「我不會飛,但可把你打落下來!」
「哼!你試試看!」
這對大鸚鵡恁般伶俐、大膽,自是世外高人所養。
羅端一來不願惹禍,二來也捨不得把它打傷了,但被那鸚鵡一再挑逗,也禁不住童心大發,笑嘻嘻道:「我捨不得打你,帶我去見人罷!」
「哼!你沒本事,玩玩看!」
「別犟嘴!」
「你說什麼?玩玩不要緊,我不啄你就是!」
一隻鸚鵡居然也要老氣橫秋,以教訓人的口氣,輕視打遍兇魔惡煞的少年奇俠,真使羅端又好氣又好笑,隨手揀起一粒小沙,叫一聲「綠英哥當心了!」
綠鸚鵡哼了一聲,歪一歪頭算是答覆。
羅端暗道:「蠻荒孤島的畜生想要欺負人,我不把你打落,至少也要嚇你一跳才是!」
他心念一轉,高叫一聲:「來了!」猛一揮手,一粒小沙已疾如電射,挾著銳嘯之聲,疾奔綠鸚鵡身側。
這當然是他不願射傷鸚鵡,才故意偏了準頭,哪知白鸚鵡只是格格嬌笑,綠鸚鵡也不飛不避,待那粒小沙到達,忽然歪頭一啄,竟噙其輕巧地噙住那粒小沙。
羅端眼見那鸚鵡居然勝過江湖一般高手,不禁又是一驚,正要開言解釋,不料白鸚鵡已搶先叫道:「英哥!那沙子沒有辣椒好吃,快點還他!」
話聲方落,即見綠鸚鵡把頭一搖,一縷銳風已當胸射到。
一粒細沙,彈出容易,收回可就困難。
羅端急側過身軀,舒手抓去,哪知綠鸚鵡發射細沙的方法竟十分巧妙,待羅端抓到,細沙忽然由掌下滑過,仍是射向心坎。
這一來,羅端不禁大駭,急劈出一掌,拔起三尺,避過細沙一粒,也臊得滿臉通紅,喝一聲:「畜生!怎是這樣玩的?」
白鸚鵡吃吃笑道:「你輸了怎麼罵人!要沒好玩的,今夜你就捱餓啦!」
羅端暗自笑道:「鸚鵡自稱為人,這話可是學那主人常說的?」但他方才幾乎被沙粒射中,再也不敢對二鳥心存輕視,取一枚金劍在手,晃了幾晃道:「還有好的,只怕你接不住!」
「不怕!不怕!放來!放來!」
羅端見兩鳥都在怪樹頂上跳躍,情知又輸了一籌,索性連冥府金錢也取在手上,隨著笑道:「還有這個哩!」
「好的!好的!放來!放來!」
羅端暗道:「師門一錢一劍殺過多少魔頭,你這兩隻扁毛畜生哪知厲害,待我削下你兩根羽毛,也好殺殺驕氣。」
當下猛一揮手,但聞風雷齊鳴,金虹十丈,射向樹頂。
不料這對付「龍」字十三宗最具威力的兵刃,竟在鸚鵡身前一閃即隱,接著便是白綠兩道鳥影沖天而去。
羅端被兩鳥挾走金劍、金錢,心頭大急,厲喝一聲:「快點還我!」也起步疾追。
全島遍長椰樹,乍望起來,一片綠波如海,因這島並不大,羅端一登上椰樹,便已一覽無遺,但由得他疾如飄風,卻是追趕不上兩隻鸚鵡。
驀地,一條褐色身影拔上樹梢,厲喝一聲:「你為什麼追我英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