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卻躺在地上的殘骸之外,所有的人都明白了,各人由心裡發出一聲浩嘆。
青靈道姑扶著雙淚交流的雙槍女黯然搖首。
方達忽然呼了一聲「哥哥」,隨即悽然道:「你看羅師弟已經瘋了,還不快救他出來!」
「由他多殺幾個再說罷!」
「哎呀!」雙眼發直的雙槍女驚叫一聲,忽然掙脫青靈道姑的抱持,向莊院衝去。
青靈道姑一步趕上,扣緊她的肩頭,叫道:「孔女俠!你幹什麼!」
「哈哈!還說什麼女俠!今日母子同歸於盡!」
然而,綠影一閃,方達已在嬌笑中攔住去路,說一聲:「我不準哩!」
皇甫浩也急道:「羅弟婦!你休自尋短見!」
羅母被阻,急得雙腳猛跳,大聲道:「莊裡埋有萬斤炸藥!」
華千里不覺也驚叫一聲:「哎呀!不好!」
但他一眼瞥去已見一道黃影像流星換位投進莊院,耳邊卻聽方達笑道:「別說同歸於盡啦,你母子倆一個也別想死!」
雙槍女哀泣道:「好姑娘!你要留我現世麼?」
「轟!」
一聲震天塌地巨響,但見硝煙瀰漫,火光沖天,整座佔地數畝的松雲山莊,被籠罩得看不到半點院牆。
方達仰臉一望,不禁驚呼一聲:「不好!」她一步登空,旋又落回地面,哀叫一聲:「哥哥!」便掩面痛哭。雙槍女驚道:「你哥哥怎樣了?」
「看不到了!」
「我這不祥的人,又多害一命!」
雙槍女此時欲哭無淚,哀嘆一聲,茫然舉步向硝煙深處走去。
皇甫浩靈機一動,急道:「姑娘休哭,令兄武學已是通玄,不見得就會喪命,且待硝煙散盡,我們再仔細尋找!」
方達點一點頭,眼光所及,忽然失聲道:「羅大娘哪裡去了?」
「她已走進莊院!」
「不好!她真要尋短見!」
這話一齣,昊天三老,老僕羅義,連旁立的群豪,全悚然一驚。
老僕羅義首先叫一聲:「老奴來也!」立即奔往火場。
幾十條身影也紛紛奔進煙塵下面,此呼彼喚,尋找先進莊院的兩位少的和後進火場的雙槍女孔方。
「妹妹,我們在這裡!」
方達一聽她哥哥呼喚,大喜道:「羅師弟怎樣了?」
「沒有死,也沒有傷,被我點了他暈穴。」
「你怕他再瘋!」
「你猜對了!」
在濃煙下,彼此看不到身影,兩人對答聲中,走在了一起。
煙塵漸稀,隱約看出一片斷井頹牆,遍地瓦礫。
群雄驟在一起,卻聞羅義驚叫道:「主母不見了!」
方達格格笑道:「反正她死不了!」
方通見那對鸚鵡已不再她肩上,笑道:「鳥兒已追去了!」
「你還不算太愚,對吧!你把羅師弟解救過來,我自己去尋她!」
青靈道姑介面道:「貧道也去勸她!」
「你去不得!」
方達話聲一落,身子已如一縷輕煙,飄出老遠。
本要同去尋找羅母的青靈道姑,見方達去如奔電,情知自己萬難追上,只得擔心地嘆息一聲道:「方姑娘藝業絕高,一定是能夠追上,只怕也勸不動孔女俠回頭,說不定今後又要大費周章哩!」
方通正替羅端診察瘋病深淺,忽向青靈道姑笑道:「乃聞青靈上院藏有定神珍,不知仙姑有無帶來?」
「小俠要用嗎?」
「愚師弟瘋病頗深,只怕解穴之後,他忽然下手傷人,能先得青靈定神珍佩在身上,或先服少林鎮魂丹,當然要好得多!」
「定神珍」是青靈至寶,聽說帶在身上,即能鎮魅定神,臨陣不亂。
像這樣的寶物,世上自是罕見,青靈派也只有一塊,藏寶自珍,並無人知曉,不料方通深知奧妙,如數家珍地當眾討借。
青靈道姑頗覺意外地微笑道:「令尊真是武林奇士,一塊珍玉也逃不出他老人家眼底,閒雲!你把那塊寶玉借給方小俠使用就是。」
閒雲背轉身,由腰間解下一塊寶玉,款步上前,輕喚一聲:「方小俠!這就是定神珍。」
不知她是否因見這世上罕有的慘事而緊張過度,這時竟是嗓音微顫,玉手微抖。
方通自是察覺,但他目注在那塊不及寸徑、流霞泛彩的寶玉上,只說一聲:「謝謝姑娘!」便接過寶玉,擱上羅端心頭後,才拂開羅端穴道。
羅端一震而醒,但覺心頭髮冷,遍體生寒,忍不住叫起一聲:「好冷!」
方通忙道:「師弟!你回憶看看,方才的事還記得麼?」
羅端忽然眼珠一紅,猛然喝一聲:「殺!」便要躍身而起。
但方通一隻手壓在他的上軀,動彈不得,急得怒目一瞪,喝道:「為什麼不放我起來?」
方通笑笑道:「放你起來殺人麼?」
「毀家、殺父、辱母之仇豈能不報?」
「好!我讓你報仇,但你先說我是誰?」
羅端雙眼發直,愣了半晌,忽然微展笑容道:「你不是我師兄麼?」
「你還認得我是師兄,可見你的瘋病已經減輕,先平心靜氣下來,不可亂動,待我替你推出淤血。」
「你說什麼,我已經瘋了?」
「過一會兒,我自然告訴你!」
羅端無可奈何,只得由他擺佈,片刻之後,但覺心血如潮,忍不住「嗯」的一聲,嘔出一口黑血。
方通見他嘔血之後,神智清醒,這才附耳低聲,將一切經過和利害層層剖析,聽得他連連點頭,汩汩流淚。
忽然一聲嬌笑,方達已回到近處,接著又「咦」一聲道:「我走了這麼遠的路,都回來了,你還沒有把師弟治好,真是廢物!」
方通好笑道:「你這張小嘴光會罵人,我問你去了半天,還是兩手空空而回,情形如何?你又到底幹什麼了?」
羅端也站起了身軀,先喚一聲:「師姐!」接著道:「我娘怎不回來?」
「她不肯回來了,而且打算自戕!」
「媽呀…」
羅端只哀叫一聲,淚水傾下如雨。
方達格格笑道:「你先別忙著哭,還有下文哩!」
羅端不禁一怔。
方通也好笑道:「師弟你上師姐的當了,她那對鸚鵡沒有回來,伯母豈能死得了?」
說起鸚鵡,各人也恍然大悟。
要知她那對爾爾小鳥,在奪回羅母的時候,表現出來的猛鷙敏捷,比起第一流武林耆宿毫無遜色,羅母如要在它眼底自戕,豈能成功?
方達被她哥哥說穿了她的計策,狠狠的白他一眼,嘟起小嘴道:「就只有你一人聰明,你再要多嘴,看我還和你一道走才怪!」
羅端雖已知大事無礙,仍覺不大放心,忙趁機央懇道:「好師姐,你怎樣安置我媽,說出來使我安心呀!」
方達一揚蛾眉,笑道:「那還不容易?我追上你媽,勸她回來,她不肯,要把她擒回來,又不忍心,索性送兩隻鳥兒和她為伴,她竟高興的眉開眼笑,看樣子是不想死了。其實,有那對鳥兒,她求生倒容易,求死就比登天還難了。
那對鳥兒端會作怪,你要上吊,它就咬斷繩索,你要跳崖,它就銜衣帶,你要尋吃的,它找來比你還快,你看這麼一對小乖乖,比你這逆子還會侍奉得多哩。」
各人聽她說時眉飛色舞,全都笑出聲來。
羅端雖不敢笑,但在此傷感中,已獲幾分安慰,仍忍不住在他那口角上,彎起了兩道弧線。
方達若無其事的從容道:「有什麼好笑,她說今生今世,沒有相見之期,恐怕你們不信,還給我帶回一樣東西……」
她說到這裡,故意頓了一頓。
羅端急得幾乎要哭,叫起來道:「我娘給什麼東西帶來?」
「看你那要哭的樣子,我偏就不說!」
「好師姐!我不哭就是!」
「你不哭就行!」
方達慢吞吞地由袋裡取出一包東西,交到羅端手上,笑道:「你自己看吧!」
羅端把那布包接過手裡,但覺軟綿綿如同一團棉花,一種不祥的預兆,立即湧上心頭,顫抖著開啟布包,赫然是幾綹柔發,禁不住放聲大哭,差點沒暈過去。
在場諸俠也忍不住愴然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