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端猜想那「生人」定是初進洞時,所見的怪老人,暗道:「這番有好看的了!」
明知那老者既敢出面招惹,奪命神醫定要吃點小虧,急站起身子,待行出洞口。
然而,他腳下甫動,即感到一股無形氣勁直逼過來,幾乎要頓坐地上,不禁驚奇的向四周張望,才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道:「小子想找死麼?外面的人,你一個也惹不起!」
這人聲細如蚊,卻又字字清晰人耳,正是睡在地上那老怪者,這才知道撩撥奪命神醫另有其人,不禁暗自驚奇道:「怎麼頃刻間,竟有幾位古稀高人來到這洞?」
但那奪命神醫和他的師侄匡時,似更驚詫失常,同時厲喝一聲:「是誰?」
這一聲過後,立聞腳步聲忽然加重,敢情搜尋發話者的蹤跡。
然而,遠處又傳來一陣笑聲道:「老夫邀遊五嶽,早就發現那支神獨,無奈那畜生託庇在寒鐵金老兒的門下,才暫留他一條性命,難得你這藥獸生心害他,反做成老夫那最小的徒孫了!」
奪命神醫被對方呼為「藥獸」,想是氣極,厲聲道:
「老匹夫是不是五嶽神行客?」
「哈哈……」一陣豪笑衝破暴風雨的嘯聲飄來,由響而微,由微而寂。
忽聞匡時的口音道:「大師伯!難道果是那怪老賊?」
「哎——」奪命神醫一聲長嘆道:「鍾南老怪輕功天下第一,方才一聲長笑,人已落在十里之外,那還會不是他?可恨方才進洞,不曾仔細搜查,重要的話,全已被他聽去,他神行迅速,瞬息十里,休吃他捷足先登,你立刻向同門傳訊,要各師侄往無量山護寶,要‘事’、‘功’兩輩侄孫傳言江湖於月明之夜在無量山奪寶。」
匡時帶著焦急道:「弟子自當遵命行事,但眼前又多一個鐘南老怪,若再傳訊江湖,豈不是更要惹出麻煩?」
奪命神醫不悅道:「你知道什麼?這正是計策之一,須有大多數的高手,才能牽制那兒個老怪物,讓我們從容下手!」
話聲甫落,洞裡忽有人笑說一聲:「不見得!」
一道黑影隨聲掠過奪命神醫身側,順手在他肩頭一拍,隨即射出巖洞外。
奪命神醫當著晚輩面前被人戲弄,真氣得三尺咆哮,七竅生煙,怒喝一聲:「找死!」
身如飛電,一射而出。匡時也趕忙追出洞外,運起罡氣一躍,暴風驟雨,俱由身外落下。
然而,兩人抬頭一看,卻見洞口的上空,一人側身橫臥,輕飄飄的隨風搖曳,傾盆大雨一離他身上尺許,便即向外一分,如同兩匹小瀑布瀉空而落。
奪命神醫見狀一懍,急拱手問道:「閣下何人,為何相戲?」
羅端一聽老怪笑聲出洞,趕忙一衝而出,不料用勁太急,幾乎撞上對面石壁,還幸二魔忙著出洞,並未察覺。
他藏身暗處,見奪命神醫白髯飄揚,身後站著一位蒙面客,向洞外拱手問話,靈機一動,也悄悄跑了下來,暗禱道:「半仙爺爺!保佑端兒獲得那顆內丹罷!」
他自從聽得神獨內丹的訊息,早起欲得的念頭,但聽來人一個強似一個,而且各替晚輩打算,又恐怕得不到手。
他暗自忖道:「敵人既施狡計,下手必急,若尋得師兄師妹來,只怕內丹已在敵人肚裡消化多時,幸而這位怪老人,還沒開門說出有無晚輩弟子,方才又曾暗示玄機,不如誠意請求,看看風色。」
懸空老者原式不動,卻又夢囈一般喃喃道:「千載神獨,早已通靈,休說逼它獻出內丹,只要對它施惠,獲它一口清氣,已經受用不淺。」
羅端情知老者這幾句話,又是暗藏玄機,但那奪命神醫,乃百年巨魔,怎肯心服?尤其是眾樂不如獨樂,神獨可向一人噴清氣,也可向別人噴清氣,那樣一來,豈不各有精進,又怎能奪得天下第一。
他參透玄機,已是退一步想。奪命神醫卻是羞怒攻心,厲喝一聲道:「才學成幾天的流雲牽夢,就要裝神扮鬼,先報個名來,老夫也好打發你!」
懸空老者仍然仰臥看天,喃喃道:「到處都是毒蚊子叫嚷,老夫真個要走了!」
「走往哪裡?」
奪命神醫人隨聲起,舉袖一揮,一片光芒閃動,風雨倒卷,懸空老者竟被卷高十丈,哈哈人笑道:「我欲乘風歸去,多謝盛情相送!」
奪命神醫一聲長嘯,凌空飛撲,兜頭就是一掌。
懸空老者仍然不肯還手,被這掌推得倒飛十幾丈之遠。
奪命神醫不能在空中停留太久,一掌之後,自也落得回地面。
那老者又笑道:「怎麼?你不願送了?」
奪命神醫再度縱起,暴喝一聲:「接掌!」雙掌一放,半空中一聲雷似的巨響,風力雨箭,勁道十足,一齊向那老者湧去。
那老者倏然一個翻身,恰在奪命神醫掌勁將達的瞬間,升高丈許,如山的掌勁,全由身下透過,一去無蹤,這才哈哈笑道:「這一掌總算百年苦學,沒能白費,值得老學究贈送半掌!」
奪命神醫冷哼一聲道:「老學究?此名不見經傳!」
老學究哈哈一笑道:「何必經傳?」
但見他輕輕一揮,奪命神醫以為他以內氣進攻,趕忙一閃。
然而,老學究的勁好像有眼有腳,任由奪命神醫閃得再快,仍被掌勁趕上,迫得接上一掌。
「蓬!」
一聲響處,奪命神醫被壓得一坐身軀,踉蹌跌進他徒侄匡時的懷裡。老學究在嘲笑聲中,一閃而逝。
不但跪在暗處的羅端對老學究敬佩得五體投地,奪命神醫師徒也驚愕得相對無言,過了不少時候,奪命神醫才嘆一聲,輕輕搖首。
匡時趕忙叫喚一聲:「師伯!方才那怪物,莫非就是方老怪?」
一種奇異的光芒在奪命神醫眼裡一閃即隱,叱一聲:「且休管他,走!」
羅端但見眼底一花,人已無蹤,暗自輕呼一聲:「僥倖!」
但匡時最後一語,已深深打進他的心裡,仔細一想,覺得老學究語示玄機,捉弄敵人,藝業雖已高絕,卻又不肯傷人,此種行徑,與恩師方不平大致相同。
他這念頭二起,又覺得老學究也曾自罵一聲「方老怪」,難道怪人行事,連自己一併罵上?
他忖度片刻,記起師兄與寒鐵老人有無量山之約,雖然為時尚早,但敵方恐怕定丹落入別派手中,定必提前發動,早幾天趕到,未必無益。心中一急,也顧不得大雨滂沱,立即飛步趕程。
無量山位於哀牢山西南,叢山環拱,由西北直瀉東南,綿亙數百里,主峰位於銀生府西,為景河河源之地,高聳千丈,氣象萬千,俯瞰瀾滄江,歷歷在目。
峰南臨江一面的玉筆峰,直立如筆,峰壁滑不留步,灩灩生光,絕頂光禿禿地並無半根草木。
然而,在這月光之下,已有數百計的武林人物,把峰腳包圍得水洩不通,個個仰望峰巔,就向那向日葵花,向天展笑。
他們雖是藝業不等,目的卻是相同——
神獨內丹,千載奇寶,服下能增長功力,武林人物,誰不夢寐以求?
其中大部分,自知功淺力薄,不足以搶奪內丹,但他們還抱著一個萬一的希望,只要各高手搶奪的時候,一有失落,立即坐收漁利,吞進肚裡,豈不享個現成之福?
這一夥人裡頭,一位黑衣少年負手而立,朗星似的俊目,時而注視峰頂,時而移向遠隔十幾丈的一位綠衣少女身上,心裡暗自奇怪道:「那位可不是我師姐方達?但師兄又往哪裡去了?」
原來這位黑衣少年,正是身負奇仇的羅端。
他自從獲知神獨內丹的訊息,便兼程趕來無量山,恰在月圓之夜,到達玉筆峰腳下,見明裡暗裡盡是武林人物,心頭又喜又憂。
他雖有盼望獲得內丹增進功力,但又時刻記住老學究的話,暗自盤算如何向神獨施惠,叼擾它一口真元之氣。
他雖來到不久,而且經過喬裝,但已發覺無數藍湛湛的目光向他怒視,由歷次的經驗上,知道那種目光多半是龍門十三友的門人,也就是龍字十三宗的當代宗主和門下弟子。
他並不怕龍字十三宗的惡魔,但若對方趁神獨內丹出現的一瞬間,突然出手阻擋,縱使將對方劈死幾個,而內丹落入敵手便是得不償失。
於是,他必須尋找能夠幫助他的人,使他能夠抽空行事。
然而,當今世上,誰不自私自利?誰願意讓別人分他一杯羹?
他暗自忖度,除了師門兄姐和昊天三老,以及自己的三位愛妻之外,只怕任何人都要和他爭鬥奪寶。
他擔心地盡目力在人叢裡搜尋,但見幾位黃冠老道站在一起,幾位禿頭和尚也站在一叢。
玉筆峰四周,盡是人叢。自己所站的這一面,卻不見半個熟人,好容易發覺那熟悉的身影,急步過去,輕喚一聲:「師姐!」
綠衣少女回頭一看,狠狠瞪了一眼,「呸!」一聲道:「瞎眼不看人,誰是你的師姐?」
面貌雖然不十分像,但那身材、神情、口音無一不與方達相同,但這事卻又奇怪,為何師姐相見竟同陌路?
羅端心一震,猛一回頭,即見兩對藍眼泛著訕笑的光芒,一瞥間又轉向別處,這才恍然大悟,急低頭一揖道:「請姑娘恕在下眼拙,我認錯人了!」
他立刻回頭要走,綠衣少女忽然「卟嗤」一笑道:「眼拙認錯,也算不得什麼,就在這裡談談也好。」
羅端趁機停步,賠笑道:「姑娘獨自一人在這裡?」
「是呀!獨人獨獸,才是旗鼓相當!」
「但是,有很多人以多欺少!」
「你說的是些藍眼睛麼?」
「正是!」
「你怕了?」
「不是怕,而是力量太單薄了!」
「那有什麼關係,麻雀兒太多,你害怕麼?」
藍眼一閃,一位三十來歲的漢子走到側面,冷冷道:「你這丫頭罵誰?」
綠衣少女正眼也不瞧他一下,面向羅端,若無其事的笑道:「這裡果是苗蠻的地方,連麻雀兒也在夜裡嘰嘰喳喳,和別處的麻雀不大相同。」
羅端也湊趣道:「姑娘你看岔了,這個是人!」
綠衣少女搖搖頭道:「麻雀就是麻雀,但它昂起頭來走路的時候,倒有幾分像人哩!」
羅端見她口口聲聲說麻雀,也好奇地向那人多瞥一眼,才看出那人原是穿有一套怪衣,腋下掛有兩個布包,知道是飛龍宗的奸徒,不覺冷笑一聲道:「到底是人像麻雀,還是麻雀象人,在下可分不清楚!」
那人冷哼一聲,想是就要發作,忽聞一聲:「老六!」轉來,又狠狠地瞪了一眼,便向聲源踱去。
綠衣少女淺淺一笑道:「還好飛走一隻,要不然,這隻小麻雀拔去羽毛,真不知炙熟的好吃呢還是炒熟的好吃!」
她這話方落,忽又有一位五十來歲的人來到近前,笑笑道:「這位姑娘可是姓方,令尊可曾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