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婉珍」怔怔一聽著,乍喜乍驚道:「難女自信不是這副容貌,既有退色藥,何妨一試,但什麼叫做陰陽液,難女從沒聽人說過,自己怎麼會有?」
馬淑珍笑道:「陰陽液可不就在房裡?」
那少女頓悟過來,不覺面紅耳赤。
羅端眼看十姬擁那少女走回屋裡,深深地吐出一口悶氣,縱目四望,尋找石角,但仍看不到他藏身何處。忽聽馬淑珍笑聲招呼,趕忙走進房去,但見原先那榻坐著一位雲鬢低垂的少女,因她頭低到胸部,看不見臉孔,只有十姬分列兩旁,也知道那少女定是強充自己姐姐的人。
此時,他還不能確定那少女和自己的關係,轉向馬淑珍笑道:「我世嫂可已恢復本來面目了?」
一語甫畢,榻上那少女忽然一躍起身,順手就是一個耳光。
雖然那少女出手如電,羅端面向馬淑珍,雖不妨對方有此一著,但有諸姬在側怎容她下手傷人?
馬淑珍尖叫一聲:「姐姐!」粉臂同時攔出,「格」一聲響,把那少女震得坐回床沿,身子往後一仰,露出一張秀美絕倫的面孔。
羅端目光一觸及那秀美而熟悉的面孔,心頭上不知是恨是悔,哀叫一聲:「大姐!」立即撲上床去,伏在她的肩頭號啕大哭。
原來那少女恢復本來面目之後,羅端已認出是自己的胞姐羅鳳英。不說她迭經苦難,被人把她裝扮另一副面目,糊里糊塗失貞於石角之手,僅就姐弟分別多年,在顛沛流離的窮途相遇,這一番痛哭已是難免。
馬淑珍黯然地搖一搖頭,向諸女伴使個眼色,悄悄退出屋外。
羅鳳英起先也被羅端引礙大哭一陣,但她一想到當夜身受之慘,立即一挺而起,把羅端推過一邊,狠狠地罵道:「你這畜生可認得姊姊了,石角是什麼人,快替我把他腦袋拿來!」
羅端被她開頭一罵,以為還要捱打,只好閉目忍受,哪知聽到後面,竟是要他和石角拼命,不禁怔了半晌。
羅鳳英起手一掌,打在他的臉上,喝一聲:「你不去?」
羅端不敢還手,輕嘆一聲道:「劣弟該死,但這過錯並不在石角大哥……」
「難道是我錯了?」羅鳳英搶先叱了一聲。
羅端忙道:「誰都沒有錯,這罪過應該有雪峰老魔和龍字十三宗那夥人負擔。」
羅鳳英叱道:「話雖如此,但我直接受石角所害。」
話聲一落,房外一聲嬌笑,馬淑珍已走了進來,笑吟吟道:「大姑你休發急,我們生就女兒身,難道終身不嫁?你和石角大哥是正式成婚,有我們姊妹作謀為證。」
羅鳳英冷漠地瞧她一眼,鼻裡哼了一聲道:「你們聯通一氣來害我,還敢說是替我作謀為證,你那樣喜歡嫁人,為什麼不去嫁那蠻牛?」
「呸!」馬淑珍又好氣又好笑道:「我的大姑呀!你可要知道我們都是你弟媳,這話虧你說得出口。」
接著秀眉微皺道:「這時木已成舟,大姑不嫁他還能嫁誰?」
「哼!」羅鳳英恨恨道:「若讓我見他,不殺他才怪,你們以為被他破了身就要嫁他,我就偏不,世上男人比螞蟻還多,羅鳳英任情抓,也可抓到一大把。」
諸姬聽她這番高論,真是面面相覷。
羅端雖不知這位胞姐為何對石角恁般厭惡,但他立刻記憶被他犧牲的丁惠,也曾說過不嫁人的話,而且兩人口氣幾乎完全相同,不由得輕嘆一聲道:「這事將來再說罷,我記得和大姐分手已有七八年,聽說大姐當初在武夷山學藝,不知幾時才聽到家裡發生這慘事?」
羅鳳英淚珠紛落,嗚咽道:「我還是新近三年,由武夷山藝成回家,哪知山形依舊,人物金非,莊院已成一片焦土,問起爹孃,聽說已死,問起你和興弟訊息,哪知提起興弟還好,一提起你來,武林人物個個搖頭嘆息。」
她頓了一頓,狠狠地咬一咬牙齒,又道:「原來別人的傳說並不盡假,你居然串通……」
羅端驚得雙膝跪地,哀懇道:「姐姐休誤會,當初若知是你,劣弟天大膽子也不敢……」
「走!」羅鳳英一聲斷喝,立即罵道:「難道是別人就該敢麼?」
羅端幼時,身受這位大姐扶持的厚恩,被罵得話縮回頭,不敢分辨。
馬淑珍急喚一聲「大姐」,接著道:「你不能完全怪他,因為那時候你是戴著我們四姐馬婉珍的相貌,而且石角大哥早就喪偶,才把你們配成一對。」
羅鳳英斥道:「你真滿口胡說,你們這群妖婦,把我弟弟迷得失去本性,是非顛倒,黑白不分,還敢在我面前強辨,石角喪偶與我何干,你說?」
馬淑珍年輕氣盛,也大聲道:「石大哥和你關係大得很裡,如果他不和你成親,你怎能恢復本來面目?那時說不定是糊里糊塗和你兄弟……」
「不要說了!」羅端聽得毛骨悚然,趕忙制止馬淑珍道:「如珍、嫻珍,毒計層出不窮,又有東施魔母為助,更是防不勝防,天幸我姐弟相會,沒出多大岔子,淑妹你們去找明姐回來,待我和大姬商議一番。」
他把諸姬遣走,又向羅鳳英進言婉勸,順便說出幾年來和群魔交戰的經過。然而由他說幹舌頭,羅風英對於下嫁石角一事,仍是不肯俯就,不覺已是雞唱五更,天將發曉。
羅端發急起來,不禁恨恨道:「大姐你不肯下嫁石大哥。到底也要有個道理,姐弟之間,何妨實說?」
「哼!」羅鳳英冷冷道:「男人裡面,還能夠找出一個好東西來麼?我學的童女功,若不被破真氣,直可白日升,成仙成佛,你說石角毀我一生,該不該恨?」
武林上從來只有「童子功」,可就不曾聽說有什麼「童女功」,羅端怔了一怔,急問道:「這樣說來,令師武夷尼俠莫非已練到白日飛昇的地步?」
羅鳳英白他一眼道:「她雖不能白日飛昇,但武藝已達玄境,也就因為她吃過男人的虧,所以定下不嫁人的戒律。」
「啊!」羅端似乎發現了一件大事,忙道:「姐姐有幾位同門?」
「不少,你問這個作什麼?」
「八臂哪吒丁陽的孫女丁惠不知可是?」
「咦!你認識她?」
「嗯,她陪著媽住在豪豬林。」
羅鳳英大喜道:「豪豬林在什麼地方,待我也陪媽去。」
她早先聽說親孃未死,但因恨極石角,一心想報仇,這時聽說丁惠也在豪豬林,引起她思親之念,便急著要去陪伴。
羅端暗忖:「你去也好,媽或許可出個主意。」
他念頭迅速一轉,立即說出豪豬林的去向。
羅鳳英站起身軀,眉梢現出了片輕愁,淡淡一笑道:「我要走了,媽若再出江湖,也就是我重到江湖的時候。」
羅端見她不再提起石角的事,心頭也自喜悅,姐弟間不須客套,當下率領諸姬送走胞姐,已是東方發白,瞥見一道弧線,由東北破空衝霧而來,定睛一看,認得是馬明珍,不禁大詫道:「明姐你夜裡往哪裡去?」
馬明珍似是長途奔走,剎住腳步之後,還是嬌喘吁吁道:「你那石大哥走了。」
羅端驚道:「他為什麼要走?」
馬明珍深深吸進一口真氣,強壓下激動的情緒,這才輕嘆道:「就在你們哭叫怒罵的時候,我發現石大哥在牆角偷聽,直到你姐弟相認,他立即飛身遁走,我本來欲招呼你們一聲,但那身法好快,生怕時機稍縱即逝,只得盡力追趕,打算追到遠方再勸他回來,哪知一直追到山下,還是被他走脫了,你大姐這時怎麼樣了?」
羅端聽了怔了半晌才道:「大姐也走了,但這事怎能一走便了?」
這時他不但替羅鳳英擔上一分心事,更得擔心石角誤入歧途。
若照馬明珍所說的情形,石角分明是因為羅鳳英不肯下嫁,又悔恨誤淫友人之姊,只得一走了之,若被邪魔歪道羅致過去,豈不又增加一位強敵?是以,他劍眉深鎖,只自諮嗟。
馬明珍也覺事出突然,不由得怔怔地注視在他的臉上,失聲道:「怎麼放她走了?」
馬淑珍笑道:「她自己要走,誰能把她攔下?但大姑走的是豪豬林,還說有個尋處,石大哥那就難說。」
羅端嘆道:「料不到一時興起,竟導致那麼大的錯誤,今後怎生對得住母親和大姐,又怎對得住石角大哥?」
馬明珍沉吟道:「事已如此,悔恨無益,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你究竟要先尋石大哥呢?還是要先報仇?」
「當然報仇要緊。」
羅端一聽到「仇」字,立刻目射精光,恨不得把仇人盡情誅絕,好去和母姊相會。
馬明珍點點頭道:「既如此,我們便將這裡的事交代給孟前輩,趕緊下山行事。」
天色微明,交割竣事,馬明珍將那八十對新婚夫婦遣作先行,只留下身邊十二侍女,羅端也率領十姬,正待起程。
忽然——
傲來堡外「轟」一聲巨響,但見一條綠雲在半空爆成花雨流星,在金黃色的目光下幻作千般異彩。
馬明珍微驚道:「馬無雙那老妖婦怎會忽然回來,到底是真是假?」
孟時傳一聽說寒山聖母趕回,也不問真象如何,立刻發令吹起號角,羌族子弟紛紛湧登堡牆。
羅端頭皮一緊,叫一聲:「來得正好!」
他恨極雪峰一派使他師尊蒙受不白之冤,又使他自己做出多少不可思議的事,連到他胞姐的貞節也間接毀在雪峰一派陰謀之下,是以巴不得和馬無雙見個真章。
話聲一落,首先縱起身軀,躍上敵樓,十姬也如十朵彩雲爭先趕上。
然而,那朵綠雲爆發之後,四野又靜悄悄沒有一點聲息。
羅端詫道:「老妖婦難道還有什麼詭計?」
馬明珍也頗感意外地沉吟道:「照說老妖婦每次回堡,定施用綠雲罩示威,好待堡中人整隊迎接……」
她似有所悟地頓了一頓,立即將微音器塞進耳孔。
羅端也自好笑起來道:「有這利器,卻忘了使用,真個委屈它了。」
他一戴起微音器,立覺一個極輕的步音,由近而遠,忙叫一聲:「快追!」一展身形,電射而去。
他自服下母親所賜的靈丹,功力藝業又精進一層,這一陣拼力疾追,身子好比一道直線射過綠雲罩底,不消半盞茶時,敢已追出十里開外,但見半里外有一個佝僂的身影,也疾如流星沒命狂奔,趕忙加緊腳程,凌空飛掠。
也還知是因他追得太快,致身子衝擊空氣發生的銳嘯驚動了對方,也還是另有奧秘,那人竟是頭也不回。向側面斜掠幾步,竄入樹林,立即縱聲厲笑道:「羅小賊,你敢在傲來堡多住三天,算你有種。」
羅端一聽那笑聲,便知是曾經逃循沒蹤、教唆西羌族反攻傲來堡,企圖一石二鳥,從中取利的希爾蘇爾,也就冷笑罵道:「小爺在傲來堡多住幾天並不太難,倒是你這老賊搬弄別人來送死,何不親自接小爺一劍?」
希爾蘇爾陰森森笑道;「只要你多住三天,老夫教你懂得厲害。」
羅端冷笑道:「誰不知你要另有詭謀,小爺就多住幾天,教你死得心服口服。」
聲過處,沒人答話,仔細一聽,腳步音已在半里之外,林密山深,無從追趕,正要移步回堡,哪知甫轉身軀,即見諸女如西風送雨奔來。馬明珍首先到達,敢情是戴用微音器之故,身法一停,立即蛾眉微蹙道:「你方才和希爾蘇爾的對話,我已聽到了,但你未加考慮,竟答應他多住幾天,又是失策。」
馬明珍搖頭道:「那老怪物十分狡猾,他把你穩住一時,又不知往哪裡搬些正派人士來和你作對,怎能斷定他搬的是老妖婦一夥?」
羅端被她一語提醒,不禁暗呼:「上當!」
馬明珍忽又低聲道:「奇怪,什麼人來了!」
羅端凝神一聽果聞一陣離亂的步音在數里之外,笑道:「那是過路的人,何必大驚小怪?」
「不!」馬明珍不以為然,接著道:「傲來堡周圍十里之內,一片荒涼,絕無人蹤,你隨後跟來,我這一隊先迎去檢視。」
他不待羅端回答,率領十二侍婢如風送彩雲,飄然而去。
羅端無可奈何,只得率領十姬,循著馬明珍的去向疾走。哪知才走得二三里之遙,忽聞遠處「唰」一聲輕響,接著便是陰森冰冷、細若遊絲的長笑。
那正是他屢次聽過龍宗群魔的笑聲,暗忖:「這一笑聲相距尚遠,又不是姐姐所走的方向,莫非龍宗的人竟在這裡做寨?」
馬素珍藝業雖高,膽量太小,已被那像鬼哭般的笑聲驚得芳容變色,挨緊她羅郎的身子,顫聲道:「那是什麼人在哭?」
羅端好笑道:「你怕什麼?那正是龍宗的魔賊。」
「唉!」馬素珍鬆了一口氣道:「趕快去殺。」
「奇怪,戴起這副勞什子,反而捉摸不到笑聲發自何處。」
羅端取下微音器,忽覺那笑聲還遠在十里之外,驚叫一聲:「救人要緊!」挽起馬素珍,招呼其餘姬妾,奔向聲源。
一方廣闊的草原上,這時已靜靜地躺著五具屍體。
羅端與十姬趕到現場,見狀一驚道:「是五個女的,不知是什麼人,值得惡魔下這毒手。」
馬淑珍把那屍體反覆檢視,忽然面現異色,道:「這個還有一星兒氣,不知道……」
羅端聽說尚未斷氣,那還等她慢吞吞說下去?叫一聲:「待我來看!」一步上前,向那雙十年華的少女頂門疾按下去。
他當年解救糜虹、閒雲等四女,曾花費不少功夫,這時功力既深,又有十姬護衛,安心救人,不稍頓飯時光,那少女肚裡嘩啦啦一一陣疾響,撒下一堆毒血,人也頓時醒轉,星眸甫啟,便有氣無力地喝一聲:「你們是誰?」
羅端對於這被龍宗毒掌所傷的少女,自無隱匿身份的必要,照實報過姓名,那少女眼睛一亮,驚訝道:「原來是你。」
羅端愣然道:「姑娘在何處得知羅某?」
羅端向那四女瞥下一眼,輕嘆道:「她們不行了,姑娘先換好衣服再說吧。」
驀地,那陰森森的笑聲又由遠處傳來,接著就是冷冰冰的罵道:「什麼人敢破老夫的招魂毒掌,可是不要命了。」
「招魂毒掌?」
羅端曾與「搜魂毒掌」廝殺多時,並使那些惡魔鍛羽而去,不料這草原上又遇上「招魂毒掌。」
是一?
是二?
他念頭疾轉如輪,旋即縱聲狂笑道:「什麼招魂不招魂?區區既然能救,天塌下來,也是一肩挑,閣下若是不服,何不上來討教?」
「嘿嘿!」一陣笑聲過後,又聞那冷森森的聲音道:「討教?這裡是雪峰派的地面,你這小子帶著十個女的先說說是誰?」
羅端情知一說出名頭,多半會把那惡魔驚走,只好嘲笑道:「閣下既敢來雪峰派地面闖禍,為何不敢先報名聲?」
他發話後,匆匆吩咐十姬保護那少女,一展「九野神功」向聲源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