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磊石道:「與小弟操行信義及生死,都有關係!」
雷嘯天慨然道:「既是如此,愚兄將不發一問!」
其餘眾人也道:「仇兄弟說吧,我們決不多問。」
仇磊石道:「小弟先向諸兄道謝。」
說著,仇磊石十分嚴肅的對眾人一揖,這一揖,使大家神色穆然,個個端坐而目射光芒,靜待下文。
仇磊石以沉重的語調,接著說道:「昔日‘黑石船主’蕭大先生夫婦,身遭不幸之前,已有警兆,將其獨子,先一步送至平安地方!」
古存文道:「這就好了,是誰保護此子的?」
仇磊石微一皺眉,文卿卻白了乃夫一眼,道:「你是怎麼了?」
古存文話說出口,已然懊悔,忙道:「心急而忘所,仇兄弟原宥。」
仇磊石一笑道:「人之常情,古兄不必自罰。」話鋒一頓,接著說道:「蕭氏孤兒,十數年來業已長成,並有一身出眾的功力,以目下來說,他或許正在海角天涯找那仇人!」
眾人神色飛舞,雷嘯天獨現疑容。
仇磊石又道:「昔日十君子生死相共,有不諭之誓,後來卒致彼此生心,遭人謀算,就為了‘大先生’的這個孩子!」
說不發問,談何容易,過萬乘已不自覺地說道:「原因何在?」
清照低聲喚道:「哥哥。」
過萬乘臉上一紅,對仇磊石道:「仇兄弟請說下去。」
仇磊石道:「十君子曾以十年之久,採奇藥而練成靈丹,這粒靈丹,就是令十君子斷義忘仁而成仇的東西!」
文卿忍不住了,道:「不是我忘了諾言,實在是因為仇兄弟剛剛說,十君子成仇是因孤兒,怎又說是為靈丹……」
仇磊石不答所問,道:「那粒靈丹,人人慾得,豈料卻被‘大先生’之子,無心服下,這孩子遂成了眾矢之的!」
眾人哦了一聲,這才恍然大悟,文卿紅著臉把頭低下。
仇磊石接著道:「事後,這孩子被大先生最最知己的盟弟,悄然攜走,這是經過大先生同意的,所以……」
展翼雲插言道:「小兄並非詢問所諾之事,而是另有所問,可否?」
仇磊石道:「展兄儘管說。」
展翼雲道:「小兄由先父口中得知,是說那孩子突然失蹤,乃系被十君子中那個兇手所劫擄而去,現在……」
仇磊石道:「令尊的話並沒有錯。」
展翼雲道:「那與仇兄弟所說的,豈非不同了嗎?」
仇磊石道:「本來不同。」
展翼雲一愣,雷嘯天卻問道:「二弟,這種事不應該有不同的呀?」
仇磊石道:「若非不同,那孩子又怎會還活在世上呢?」
清照聰慧,哦了一聲,道:「大概一真一假,對嗎?」
仇磊石頷首道:「被大先生盟弟悄然帶走的孩子,是真的人,留在大先生夫婦身旁的那個孩子,是經易容後的替身。」
眾人互望一眼,彼此點頭,鹹認這是可能的事實。
仇磊石已接著說道:「因此,小弟才敢保證說,蕭夢梅業已踏入了武林!」
眾人對「蕭夢梅」三個字,俱皆陌生,個個露出了訝然之色,過萬乘想了想,方貽問道:「大先生這位公子,就叫‘蕭夢梅’?」
仇磊石尚未答話,雷嘯天卻已說道:「不錯,是……」
話說出口,方始悟及自己不該證實此事,倏然而停。
仇磊石卻暗自心動,但也沒有現形於色。
展翼雲開口道:「現在是找尋蕭夢梅,和遍搜那姓卜的兇手並重,抑或是先找到蕭夢梅,結聚諸兄弟之後,再搜卜老賊?」
過萬乘道:「以愚兄的看法,這都不是當前最重要的事情。」
古存文皺眉道:「萬乘兄似有他指,是什麼事?」
過萬乘道:「十君子除‘顛神僧’外,無不慘死兇手陰謀之下,這兇手姑不論是誰,我們當然不會放過他去!先父之諭,與諸叔伯之遺訓於諸兄弟者同,因之找尋蕭夢梅,尊其為令主之事,也急不能緩。但今日相聚諸友,謹愚兄等五人,其餘尚未謀面之諸兄弟,亦當思法尋覓,然後聯合行動。在聯聚諸兄弟之前,愚兄認為,雖重要的是先選施令之人,然後吾等兄弟,遵令行事,諸兄弟意為如何?」
眾人鹹認這是最對的措置,蛇無頭不行,鳥無翅難飛,但談到這施令之人,卻又變成意見分歧!
古存文夫婦和清照姑娘,認為這人選,應是智謀功力在高出他人的一位,當然,是暗示非仇磊石莫屬。
展翼雲和仇磊石,卻表示這施令人選,應是目下年紀最大的人才對,因為這是道義相結,而非利害之爭!
過萬乘沒有表示意見,但他深服仇磊石的功力智慧,不過長幼之序,卻也有牢不可破的信念。
當眾人的心意,逐漸接近仇磊石為合適人選的時候,仇磊石卻突然以無比誠摯的態度,道:「小弟鄭重推舉雷大哥,小弟認為,長幼之序斷不能廢,況江湖中事,也只有雷大哥駕輕就熟。」
由於仇磊石的堅持,事情轉了個大彎,雷嘯天雖曾推謝,焉得如願,終於成了眾人之首。
不過雷嘯天鄭重說明,當有朝一日,尋覓到蕭夢梅的時候,以先人之志之諭,諸兄弟當奉彼為主,那時,雷嘯天則退而禮讓,諸兄弟不得異議。
自然,此事無人說不,事乃決定。
首先在共研得失利害下,決定了行止,過氏兄妹,和古家夫婦及林猛,分道而行,聯絡十君子其餘的後人。展翼雲先回一趟家,將事稟明慈母,然後在北五省著手,自分別日起,一百日後的那一天,蘇州會齊。
事既決定,雷嘯天和仇磊石立即告辭,次日一早,他兄弟給曉梅留下了話,揚鞭催馬,馳向蘇州。
蘇州分店,生意興隆,雖說這買賣是隻賠不賺,但人都有個怪脾氣,不管什麼事,越忙越高興。
鳳陽四醜,早到多日,雷嘯天和仇磊石迴轉,四醜可說是欣喜異常,歡聚,暢談,不在話下。仇磊石首先悄問店中人,可有曉梅姑娘的訊息,結果大失所望,當然,仇磊石並非先知,自不知曉梅姑娘已失自由,被困在那銅牆鐵壁的地下秘室之內。
當夜飯後,四醜因恐雷、仇二人旅途勞頓,告辭退出,使雷、仇得早些休息,室內遂只剩了他們兄弟。
仇磊石在金陵時,由過、展、古等人,有心無心的話語中,發覺了雷嘯天似乎與十君子也有關聯,並早已看出雷嘯天自「子午嶺」歸後,即心事重重,此時無人,仇磊石不由想起了這些事情。
他瞥目看了雷嘯天一眼,發覺雷嘯天呆呆坐著,似在沉思著心事,遂緩步而前,笑著說道:「大哥累不?」
雷嘯天仍在沉思著心事,信口答道:「不累。」
仇磊石劍眉微皺,道:「大哥在想什麼心事?」
雷嘯天抬頭看了仇磊石一眼,道:「二弟,你在蘇州住了十幾年,雖說未曾出過大門一步,但愚兄想,不會沒有一兩位朋友吧?」
仇磊石搖頭道:「為避大禍,師命難違,並無一個朋友……」
雷嘯天長嘆一聲,道:「看來愚兄要再想別的辦法了!」
仇磊石道:「大哥到底有什麼心事,何不說出來……」
雷嘯天道:「二弟是住蘇州城裡,還是城外?」
仇磊石道:「城外。」
雷嘯天臉上現出一絲笑意,道:「城外什麼地方?」
仇磊石道:「這和大哥的心事有關?」
雷嘯天道:「沒有關係,不過我要在城外找一座房屋。」
仇磊石道:「什麼樣的房屋?」
雷嘯天道:「說來應該非常好找,但也十分難拔。」
仇磊石一笑道:「大哥在打啞謎。」
雷嘯天道:「不是,從前十分好找,現在卻困難了。」
仇磊石皺眉道:「是何原因?」
雷嘯天道:「從前十分顯明,如今早已被火焚燬,倒塌多年。」
仇磊石又是一笑,道:「火燒過而倒塌的房子,太多了,四鄉八鎮這樣遼闊,未經大火的時候,也不見得好找。」
雷嘯天道:「我要找的這所房子不同。」
仇磊石道:「有何不同?」
雷嘯天道:「是樓,並……」
仇磊石道:「蘇州城外的樓房,何止千百?」
雷嘯天道:「這一所不同,是座紅色的樓房,人稱‘紅樓’!」
仇磊石神色陡變,道:「大哥找這座‘紅樓’作甚?」
雷嘯天已然看出仇磊石變顏變色,道:「二弟知道這座紅樓?」
仇磊石道:「不但知道,並且很清楚。」
雷嘯天忽地站起,道:「二弟當真。」
仇磊石道:「小弟怎敢欺騙大哥。」
雷嘯天道:「二弟不是說,未出過居所一步嗎?」
仇磊石道:「是的。」
雷嘯天道:「那又怎會對這紅樓十分清楚?」
仇磊石沉重地說道:「大哥一定要問?」
雷嘯天眨眨眼睛,道:「我不問了。」
仇磊石道:「大哥找這座紅樓幹嘛?」
雷嘯天道:「二弟,我要找的這座紅樓,現在已經倒塌了,並非完整的紅樓,二弟不會弄錯了吧?」
仇磊石道:「決沒有錯,這座紅樓是因火而倒塌的!」
雷嘯天道:「那就對了,二弟,此樓在什麼地方?」
仇磊石道:「大哥必欲找這塌樓作甚?」
雷嘯天道:「可否容愚兄到這樓址之後,再作說明?」
仇磊石道:「小弟怎敢說不可以。」
雷嘯天道:「告訴我此樓的所在。」
仇磊石道:「小弟要親自替大哥帶路。」
雷嘯天濃眉一皺,道:「這……這自然更好。」
仇磊石道:「大哥什麼時候去?」
雷嘯天道:「若二弟不覺勞頓,愚兄恨不得現在就走!」
仇磊石道:「大哥準備好‘火把’,咱們就去。」
雷嘯天欣然道:「好極了,愚兄就去準備。」
說著,雷嘯天出了「維」樓,剎那,以油紙包著兩支火把進來。
仇磊石業已脫落長衫,背劍,勁裝相候。
雷嘯天暗自心驚,也將長衫脫落,背好他那柄奇特的寶劍,兄弟二人頷首示意,吹滅燈,縱身而出,越過城牆,直撲石樓!
今夜,露華濃重,雲影淡薄。
鶴,乃唳於長空,蟲,亦鳴自四野!
正二更,蘇州楞伽山麓的石湖畔,出現了兩條人影,他們立於那殘敗倒塌的碎石斷垣下,靜峙而默然。
當然,這兩個人是雷嘯天和仇磊石。
他們默然,默然到變作嚴肅,嚴肅到令人喘不出氣來!
不過,他倆的心情卻大不相同。「紅樓」被焚雖不能說久,但日子也不算少了,風吹、雨打、太陽曬,殘坦、枯木,碎瓦,都早變了顏色。
雷嘯天神色嚴肅,而心情卻十分激動,人是峙立如泰山般一動不動,但那兩隻手,卻不停地緊握起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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