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飛到達掩藏在灌木中的那座祭堂時,德平師徒正在第二間小屋內閉目打坐,那口棺材仍然停放在屋子中間,裡面裝著薛曉華殘缺不全的屍體。
感覺到有人到來,德平睜開眼睛,略帶驚訝地叫了聲:「羅警官?」
羅飛微微一笑,直呼其名:「常建。」
德平對這個變化顯然沒有心理準備,他驀地一愣,半晌後才反應過來,微微嘆息一聲後,他轉頭吩咐身邊的惠通:「你先出去吧。」
惠通答應一聲,很聽話地起身離去。他的臉上甚至有種解脫的表情,好像早就不想在這裡呆下去了。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一些事情?」德平此時已調整好情緒,恢復了沉著。
「是的。但我知道的還不夠多。」羅飛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剩下的需要你來告訴我。」
德平卻只是淡然一笑:「可我根本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
「好了。」羅飛沒興趣陪他兜圈子,「是你在海嘯時救了蒙少暉,我要你告訴我,當年在蒙少暉身上,發生過什麼事?」
聽了羅飛的話,德平卻顯得更加放鬆了,他淡淡地反問:「看來你是見過孫老太了?那我知道的東西,她應該都已經告訴你了。」
羅飛意識到自己遇到了一個不易對付的傢伙,他這些看似漫不經心的語句,卻正試圖在不知不覺中扭轉交談的態勢,將自己引向被動。沉吟了片刻後,羅飛決定強行將形勢拉回到自己控制的節奏中來。於是他單刀直入地奔向主題:「蒙少暉為什麼會在你的筏子上?他應該和母親在一起的,那時他母親去了哪裡?」
「我怎麼知道?」德平仍然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態度,「難道救人時還需要先考慮那麼多問題嗎?我發現蒙少暉的時候,他正抱著一片木板在海水中掙扎,而他母親的下落,根本就沒有任何人知道過。」
對方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很難辯駁。羅飛決定暫且從另外一個方向下手:「那你為什麼要隱瞞救蒙少暉的事實?你知道他來明澤島的目的,為什麼不告訴他?這對他難道沒有幫助嗎?」
「可這樣的幫助有什麼意義?」面對羅飛的責問,德平也板起了面孔,正色回答,「你是一個警察,有著追尋隱秘,探索真相的天性。可我對此不感興趣,作為一個出家人,我關心的只是世人的疾苦。羅警官,你見過一個悲傷的孩子嗎?你知不知道,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有一種悲傷是刻骨銘心,難以承受的?」
羅飛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先沉默不語。
德平則越說越是動容:「看來你並不知道。我來告訴你吧,那就是和母親的生死分別。對於一個七歲的孩子,還會有什麼比這個更慘痛?更淒涼?我見過他哭泣的模樣,那個場面讓我至今心酸不已。如果他已經忘記了這一切,我們為什麼還要讓他想起?讓他再次遭受心靈的煎熬?」
羅飛無聲地嘆息了一下,換了種語氣說道:「你說得也有道理,我希望這是你心底的肺腑之言。可現在島上接連發生了命案,我必須查出真相,將兇手繩之以法。」
「根本沒有兇手。」德平輕聲說著,但語氣卻不容辯駁,「那只是她在保護自己最疼愛的人。」
「你是說那個‘女鬼’?難道你認同這種說法?」羅飛訝然看著德平。
「你忘了,我是個出家人,為什麼不認同鬼神的說法?而且,除了這種說法,對一些發生過的事情,你能有更好的解釋嗎?」德平一邊說,一邊看向屋外的孤獨矗立的墓冢,嘴角浮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
「有些事情表面看起來的確無法解釋,那只是因為我們瞭解到的東西太片面,或者我們被一些假象迷惑了。只要經過仔細觀察和嚴謹的分析,答案終究會浮面。」羅飛堅持著自己科學的信仰,並界舉例說明道,「就在剛才,我還發現了一件很奇妙的事情,這個發現可以解答一些迷惑。」
「是什麼?」德平微微眯起眼睛,很認真地看著羅飛。
「有關‘鬼望坡’的一個秘密。」羅飛頓了一頓,然後將話題展開,「在傳說中,‘鬼望坡’上的黑影只在夜晚出現,白天則不見蹤跡,也許這只是一個正常的現象,和鬼神的說法毫無關係。」
「你找到了其中的原因?」
「說出來其實很簡單,那只是山坡上的藤蔓在作怪。這些藤蔓會隨著海風的方向傾擺。根據風向的不同,它們有時會遮住一些東西,有時又會將遮住的東西顯露出來。不久前,我親眼觀察到擺動的藤蔓是怎樣把一棵樹杈遮住的。如果在夏天,藤蔓上枝葉茂密,遮住一個人也不成問題。」
「哦?」
羅飛繼續解釋:「島上海風很大,而‘鬼望坡’處在一個山谷口,山壁上的植物承受著更大的風力。那些纖細的藤蔓無力與海風相抗,所以它們的枝條組織非常,可以大幅度的擺動,從而在狂風中起到自我保護的作用。昨天夜裡,我曾到山中採集了一些藤蔓標本,以驗證我的猜想。不過即便如此,我仍然堅持守候到早上太陽出來之後,直到親眼目睹我期待的現象發生。」
德平專注地聽著,目光中逐漸出現一絲敬佩,或許還夾著點畏懼,不過他並沒有輕易作罷,而是繼續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如果象你所說,完全是風的力量,那怎麼會控制得如此精準?而且白天晚上出現的現象完全不同?」
「這就是海陸風。」羅飛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不假思索地回答,「這種風發生在海陸交界地帶,正是以二十四小時為週期的一種大氣局地環流。你常年生活在海島上,應該比我更有生活經驗;而我,我瞭解科學,所以我能夠理論性地解答一些東西。從氣象學上講,海陸風是由於陸地和海洋熱力性質的差異引起的。陸地因為熱容量較低,所以氣溫的變化要比海洋快得多。白天,在太陽的照射下,陸地升溫比海洋快,於是在海陸大氣之間形成了溫度和氣壓的差別,使地空大氣從海洋流向陸地,形成海風,高空大氣從陸地流向海洋,形成反海風,它們同陸地上的上升氣流和海洋上的下降氣流一起形成了海陸風局地環流。同樣,夜晚的時候,陸地比海洋降溫快,海陸之間便產生了與白天完全相反的溫度和氣壓差,因此也就形成了風向完全相反的局地環流。我不知道你是否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但這就是科學。令人迷惑不解的詭異現象其實不過是海風和我們玩的一個遊戲。」
德平愣了半晌,羅飛的解釋事實理論面面俱到,幾乎沒有任何漏洞。即使不太甘心,他也只能岔開話題,從其它方向提出疑問:「可山坡上的抱嬰兒的女人又怎麼解釋?她到底是人是鬼?怎麼會在那種地方出現?而且中間還相隔了十八年?如果她是人,那她是誰?這十八年中她又去了哪裡?」
「這些事我暫時也無法說明。」羅飛堅定地看著對方,「但我終究會找到答案的。」
「好吧。」德平嘆了口氣,放棄了和羅飛的對峙,「我們面對著同一件事情,你有你的方法,我有我的方法……今天晚上,我會做一次法事,祭祀墓冢裡的亡靈,希望他們能夠就此安息。」
「我表達我對死難者的尊重。但是,」羅飛直話直說,「我並不認為這會是有效的方法。」
「還沒有試過,你怎麼知道無效呢?也許今晚過後,這一切便會結束了。」德平悠悠地說著,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