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長髮?」德平驀地一愣,下意識地在自己的衣服上檢視了一遍,然後他又輕鬆地笑了,「我怎麼沒有發現?這是你親眼看見的,還是聽別人所說?如果它真的存在過,那可能是海風一類的偶然因素造成的,當然,那也許只是一根黑線或其他的什麼東西,總之,這能說明什麼問題呢?昨天的事,難道你會認為是我下的毒?我自己可是中毒最深的人,並且積極叫來了李冬大夫,我們也因此得救。你以前一定處理過不少案件,曾經見過我這樣的下毒者嗎?依我看,那只是一次偶然的誤服事件。至於那個秘密――」他突然很專注地看著羅飛,「你為什麼一定要知道那個秘密?」
為什麼要知道?這難道也需要問嗎?羅飛被這個根本不算問題的問題噎得一愣,正要說些什麼,德平已搶先又開了口。
「是因為你天生的好奇心?還是你作為警察的職業本能?或者是基於要剷除邪惡的正義感?」他丟擲了一連串的問題,等待對方的選擇。
羅飛不清楚對方問這些話的目的,但他還是認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後坦誠地回答:「應該說,各方面的因素都有,甚至還包括與潛在對手交鋒時的刺激。但是,會讓我寢食難安的最重要的因素,仍然是對罪惡的痛恨,也就是你所說的正義感吧。我必須找出兇手,使罪惡受到懲罰,並且保護無辜的人們不再受到傷害。這是我的性格,同時,也是職業賦予我的使命。」
「和我猜想的一樣。」德平點點頭,目光中似乎流露出一種讚賞,「羅警官,我們雖然接觸不多,但我對你已經有了一些瞭解。如果不是因為某些事情的存在,我想我們會成為朋友,甚至知己。你有很多優點,正直、勇敢、細緻、敏銳。確實,你已經越來越接近那個被隱藏多年的秘密,我甚至感覺到,自己已無法阻擋你最終把這個秘密揭開了。」
羅飛靜靜地聽著,沒有插嘴,他知道對方這些話只是一段引言,自己所關心的內容還在後面。
果然,德平話鋒一轉,又說道:「可如果你真的知道了那個秘密,你會後悔的。你找不到你要摧毀的罪惡,你會發現當你積蓄了所有的力量,想要做出最後一擊的時候,那個假想中的對手卻並不存在。你只會看到深深的無奈和悲傷,我向你保證,那是一段任何人都不會願意去接觸和了解的經歷。事實上,那件事情的當事人直到現在也仍然生活在自責和恐懼中,無法解脫。甚至象我出家近二十年,也仍然無法消除那段心魔。」
聽著德平的話,尤其是瞭解了他出家的真正原因,羅飛也不免有所觸動,但他還是不以為然地搖著頭:「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說沒有罪惡的存在,可就在我們的眼前,罪惡正在發生。兩個人的死亡,還有昨夜險些釀成的大慘劇,難道這些還不夠嗎?況且,如果不是當時犯下了罪惡,你們的自責和恐懼又從何而來?」
「你不瞭解真相,是不會明白的。」德平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有些東西是人與生俱來的天性,與罪惡無關,這也許是我們作為人類必須承受的一種悲劇。羅警官,請你仔細想一想,在你心中,就不曾為某件事感到深深的悔恨和愧疚嗎?這件事的發生與罪惡無關,但卻造成了令人心碎的後果。這件事成為你終身的陰影,你不願觸及它,但卻無法迴避它的存在。」
羅飛的心「砰」地一縮,那個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腦海中,音容笑貌,雖宛在眼前,卻已遙不可及。一種酸楚難以抑制地迸發出來,並且很快顯示在了他的面龐上。
德平捕捉到了羅飛情緒上的變化,他會意地笑了笑,說道:「你有過這種感覺,對嗎?那你該知道,對待這樣的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深深地埋在心底,再也不要觸及。你甚至會希望將它徹底忘記,那是一種無法達到的幸福。」
「不,你錯了。」羅飛突然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堅毅,「有些事情是無法忘記,也不該被忘記的。發生過的事,就必須有勇氣去面對。隱瞞,又會導致一些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告訴我真相,我必須阻止,不能再有死亡和其它的悲劇了!」
「你這麼想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德平似乎對羅飛的執迷不悟有些慍怒,不過他很快平息下來,仍然用一種平和的語氣試圖說服對方,「你沒見到過那種悲傷,那是無法想象的,這個世界上還會有什麼比它更加違反人倫呢?它只能被深深的隱藏,絕不可再次提及。而你的探詢,阻止不了任何事情,恰恰相反,它會導致一些負面狀況的發生。請你相信我,這是一個長者對你忠告。」
面對德平如此苦口婆心的勸說,在某個瞬間,羅飛確實產生了一絲猶豫。這對他來說,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狀況。但這種感覺隨即便消失了,對真相的探求欲和一種天生的責任感很快又在他心頭佔據了上風。
「不管怎樣,事情不可能就此結束。至少已經發生過的案件必須有一個明確的結果。而現在的狀況,我是島上唯一的警察,我必須對此負責!」羅飛看著對方鄭重地說道,語氣已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德平輕輕地嘆息一聲,看來自己也只能放棄努力了。沉默片刻後,他有些無奈地說道:「那你給我點時間吧,我需要靜靜地想一想。」
「可以。我就坐在這裡等你。」既然佔據了上風,那就寸步不讓,這一向是羅飛辦案時的風格。
「好吧。不過我要去屋後的亡靈冢,我需要做一次法事,與那裡的亡靈交流,徵求他們的想法。」德平很認真地說。
「與亡靈交流?」羅飛瞪眼看著對方,這個說法在他看來無疑是荒誕不經的。
「所以你根本不瞭解狀況,你以為這件事只和活人有關嗎?」德平的語氣異常鄭重,一點不象胡說的樣子,「我需要至少半個小時,請你暫時不要來打攪我。」
說完這些,德平站起身,獨自走向了後屋,連線兩間屋的屋門也隨即被他關上了。
羅飛心中隱隱感覺有些不妥,但又無計可施。畢竟,他現在還沒有權力,也沒有能力去限制德平的行動自由。不過這祭堂他已經來過好幾次,對地形瞭然於胸。屋後只有一塊小小的墓地,並不其它出路,倒是不用擔心對方會藉此機會插翅而飛。
所以,他現在所能做的,也只有靜靜地等待了。
半個小時過去後,仍不見德平出來,祭堂內靜悄悄的,竟似除了羅飛自己,便不再有任何人一般。羅飛漸漸有些按捺不住,正在此時,忽聽前門口響起了腳步聲,回頭一看,原來是惠通挑著一捆柴禾回來了。
「我師父呢?」見到屋內的情形,小和尚有些奇怪地詢問。
「他到後面做法事了。」
「做法事?我師父從來不在白天做法事的呀?」小和尚一邊納悶地自言自語,一邊走過去推了推通往後屋的房門,「怎麼還把門給別上了?」
羅飛皺起眉頭,決定不再坐等,他起身上前,用力敲了敲門:「德平,德平和尚?」
後屋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回應。
羅飛又叫了兩聲,感覺到不對勁,後退一步,然後憋足一口氣,衝開了房門。
後屋內空無一人,通往墓地的屋門門閂在屋內,因此不用費力去撞開。羅飛快步開門,然後走進了墓地。
墓地中的景象讓羅飛驚訝地愣在了那裡。德平和尚並沒有消失,他靜靜地端坐在亡靈冢前,只是他的腦袋已毫無知覺地垂落著,而一根布條狀的東西正緊緊地勒在了他的頸部。
「師父!師父!」在惠通驚慌失措地叫喊聲中,羅飛回過了神,他連忙走上前,將手指搭在了德平的口鼻間。
雖然手指接觸的皮膚仍帶有體溫,但此時的德平早已沒有了氣息。毫無疑問,他已成了短短的幾天內,在明澤島上出現的第三個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