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西-,涼風習習。
斜斜彎彎的一大排柳樹,垂垂的落在小河裡,水聲淙淙,在夜中聽來,嗚咽著有似嫠婦哭泣……
在那一片柳樹林後,有名的洪家集亂葬崗霍然出現,但見在那高聳不齊、雜草叢生的墳場上,鬼火磷磷,怪聲呼嘯,彷佛有無數的鬼魂在哀鳴一般……
鬼影幢幢中,在這人跡罕至的夜裡,一座較寬闊的墳頭上,霍然站立著一個身穿白衣的青年,他斜背長劍,目似朗星,凝視遠方,似有無限的心事……
不多時,黑暗中,有兩道人影朝這裡奔來。
只聽一個話聲道:「石大哥——」
站立在墳頭上的青年「哦」了一聲道:「是,蕭兄弟——」
蕭雲道:「是我和仇獨——」
石仁中道:「二位辛苦了!」
仇獨道:「苦個屁,只不過是跑一段路——」
石仁中道:「怎麼樣?」
蕭雲斜躍而至,道:「崔小紅果然混進司馬家了,她是我的老朋友了,這點小事一定會達成的……」
石仁中皺眉道:「她終究是個婦道人家,萬一被那老狐狸發現了……」
蕭雲道:「石大哥,這個你就不懂了,崔小紅今天願意去司馬家可不能說全是為了我們,她不姓崔,本姓巫,她母親和司馬光武有著錯綜複雜的仇恨……」
仇獨不耐的道:「大哥,我們為什麼不直接了當的殺進司馬家……」
蕭雲阻止道:「大哥本來有意思直接和司馬光武談談,可是你知道的,經過這幾天的偵察,咱們縱然去了司馬家,也無法見著司馬光武的面,是以,經過我縝密的設計後,認為唯有請崔小紅出馬才能將司馬光武引出來……」
仇獨不服的道:「你為什麼看上崔小江……」
蕭雲道:「這個你就不懂了,崔小紅有她特有的條件呀,她不僅和我交情莫逆,連司馬耀宗都為她傾倒,在這種情況下她自然而然就成了最適當的人選……」
仇獨道:「我不信那娘們能把司馬光武騙到這裡……」
蕭雲道:「她說過在這裡碰面,絕錯不了。」
石仁中道:「女人說的話最不易捉摸,咱們……」
蕭雲道:「大哥,你這話就錯了,本來我以為東方姑娘真的變心了,如今看起來,絕不是這麼一回事,她為了你,居然不顧老父的情面,和司馬家多年的交情,毅然的離家出走,僅這份情操已足撼人心了……」
石仁中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是錯怪她了。」
蕭雲道:「好在為時未晚,咱們只要找著東方姑娘,有情人定能成為眷屬,只是她獨自流浪,唉,將來……」
石仁中雙目精光一閃,道:「好像有人——」
果然,在那寂靜的亂葬崗口除了涼涼的風嘯外,現在又增加了一種沙沙的步履聲,在夜中聽來忽添幾許恐怖氣氛……
亂葬崗上屍骨凌亂隨處都有,野狗爭食的慘狀,令人不忍目睹,股股屍臭隨處可聞,在這樣的環境之下,又是三更半夜,這陣沙沙的步履聲,就十分耐人尋味了……
仇獨極目望去,道:「是誰?」
在那陰冷的樹影后,一個人影緩緩行來,這人頭髮披散、衣衫襤褸,手裡握一個大長杖,一走一跛的,他走到一座墳上,費勁的坐了下來,從縫補的大布袋裡摸出半隻髒兮兮的滷雞一個人狂嚼起來。
仇獨低聲道:「是個乞丐——」
蕭雲道:「不是普通乞丐,你想想,一個普通乞丐那會三更半夜的來這種地方,除非這個人是神經病……」
仇獨一震道:「是呀,他要吃個雞也不會跑來這裡呀——」
話語間,那個神秘怪人已將半隻雞連骨帶肉的全吞下肚去,此刻他將一隻大油手在自己身上衣衫拭了一拭,摸摸嘴,一雙目光忽然呈現出一片碧藍色,他呀的一聲怪叫,雙手十指箕伸,對著亂葬崗上的一座新上土的墳頭一揮,但聞一陣沙石風濺聲,那完好的一座新墳上墳應聲而裂……
剎時,露出鮮紅的一口木棺——
這怪人呀呀大叫數聲,揮掌把那厚有六、七寸的棺蓋擊碎,掀開蓋子,霍然出現一個身穿碧綠夾褂的美豔女屍,這怪人呵呵地一連串大笑,居然繞著棺裡的女屍跳起舞來,他手舞足蹈,嘴發怪聲,彷彿在作法似的……
仇獨毛骨悚然的道:「盜墳的——」
蕭雲搖搖頭道:「不像……」
仇獨不解的說道:「盜墳還有像不像的——」
蕭雲道:「這個你就不懂了,大凡盜墓的絕不會費這麼大的勁把整座墳頭挖開,他們只需要劈開棺材頭首部分,將屍首嘴裡含的珠寶、手上戴的-佩取下即大功告成,而這怪人之意似乎不在財……」
仇獨訝異的說道:「那他在幹什麼?」
蕭雲凝重的道:「可能是在練一種功夫,或是偷食人腦……」
石仁中然低聲說道:「他在練功夫……」
果然,那怪人全身骨骼一陣輕響,雙目寒光流閃,鼻孔裡冒出兩道白氣,那獰厲的神情令人不寒而慄……
他突然舉起右掌,掌心中青光一晃,倏地朝那美麗的女屍輕輕拍落,好似小孩子拍球那個樣子……
但見他掌式愈拍愈快,勁道卻絲毫未加……
石仁中雙目皆張,髮絲怒豎,道:「這種禍患絕不能留在世上——」
仇獨不解的問道:「他這是練什麼功夫?」
石仁中道:「寒屍掌,要練這種掌法必須吸取地下寒氣,用一百個死去不滿三天的屍體修練掌力,你們不要看他拍得毫不費勁,其實此刻那女屍的五腑六髒恐怕全碎而化成粉了,他的這種功力似乎還差一截,咱們得設法將他除去……」
仇獨衝動的道:「交給我——」
石仁中道:「此刻咱們要等的人還沒有到……」
仇獨正要移步,道:「管他呢,先幹掉他……」
他是個十分衝動的人,人話聲一落,人已斜縱而去,幾個縱落已到了那怪人身前,沉聲道:「喂,你是誰?」
那陸人彷佛置耳未聞一樣,掌勢不停,一掌一掌的朝棺中女屍拍去,那副目中無人的德性登時使仇踢怒火填膺,一掌劈了出去。
「砰」地一聲,那一掌拍去,對方渾然不覺似的,仇獨不禁一呆,自己發一掌少說也有百來斤以上,那知擊在對方身上,居然未傷絲毫,對方豈不是金剛不壞之身……
突然,那怪人的掌勢一停,回頭道:「你是誰?」
仇獨這才看清楚對方那張猙獰恐怖的臉,與其說是一張臉,倒不如說是一張被刀刃劃碎了、再加上傷痕累累的傷疤的破布,仇獨只覺全身冰冷,倒吸一口涼氣。
仇獨定了定神道:「你又是誰?」
那怪人道:「我根本沒名沒姓了,你就叫我怪客好了!」
仇獨冷冷哼道:「你每夜都在這裡拿死人練掌力——」
怪客冷冷地:「不行麼?」
仇獨道:「你知道,這是傷天害理的事——」
怪客冷冷地道:「不知道。」
仇獨大怒道:「喪心病狂的東西,納命吧……」
他基於一股不可遏止的怒氣,只覺全身血液沸騰,怒視著那怪客,運足全身勁力,揮拳搗了出去。
「咚」地一聲大響,他那一拳有如擊在一口大鐘上,那怪客冷冷的一陣怪笑,反手一拳將仇獨打倒在地,道:「你這點功夫還敢逞強鬥狠——」
仇獨雖中了對方一拳,卻覺得對方似乎並未用足全力,故運了運氣,沒有受傷的感覺,他楞楞地道:「你……」
突聞一聲長嘆道:「小兄弟,你別不自量力,他手下留了情……」
這聲嘆息彷佛來自幽冥的世界,又冷又輕,仇獨全身毛骨悚然,只覺這陣話聲是來自棺內,他大驚失色,朝後一躍,低頭朝棺中望去。
但見那個美麗的女屍,此刻正緩緩坐了起來,一雙眸子,正漸漸啟開,這變化太怪了,仇獨全身一緊,說道:「你是,你是……」
怪客道:「她是我的女人……」
仇獨呆呆地道:「你的女人?」
怪客冷冷地道:「不錯,我們在合練一門功夫。」
他目光朝身後一望,道:「另外二位大概是你的朋友吧……」
仇獨暗呼厲害,道:「不錯。」
石仁中和蕭雲也被這一幕弄得滿頭霧水,兩人急步行來,蕭雲朝那棺中美婦望了一眼,道:「你可姓巫——」
那美婦道:「你叫蕭雲,小紅已告訴我了……」
蕭雲急忙抱拳,道:「巫伯母……」
原來棺中美婦正是崔小紅的生母巫蘋,那怪客也就是小紅之父崔剛,他們夫婦因為身世坎坷,躲避仇家,每夜都在無人的亂葬崗裡勤練武功,為的就是報仇。巫蘋道:「蕭公子,小紅已經盡其所能的設法把司馬光武請來這裡,我們夫婦因為和司馬光武另有過節,所以暫時請石公子稍安母躁,待我夫婦和司馬光武了斷多年恩怨後,石公子再……」
石仁中為難的道:「這……」
巫蘋懇求道:「石公子,我夫婦含怨十幾年,等的就是這一天,不瞞你說,我夫婦是想藉今夜除去這個惡魔……」
她說得咬牙切齒,髮絲抖動,全身也顫抖不已,可見他們夫婦和司馬光武的仇恨已不是言語所能解開……
石仁中長嘆道:「想不到武林盟主和貴夫婦有這麼大的恩怨……」
崔剛冷冷地道:「你們看看我這張臉,還能再見人麼?」
蕭雲詫道:「崔伯父,這是怎麼一回事?」
崔剛咬牙切齒的道:「都是那惡魔害的……」
話語間,崔剛神色一凜,說道:「來啦——」
這原本非常平淡的二個字昔,在他嘴說出來卻顯得比什麼都凝重,巫蘋急忙重睡進棺木之中,崔剛則揮手要石仁中等三人疾速隱藏起身子,而他自己則盤膝坐在那碎裂的棺木旁邊,暗中卻已將全身功力佈滿雙臂……
颯然聲中,果見一個高大身影躍身而至,這人目光似電,肋下挾著一個紅衫大姑娘,崔剛一眼便已看出那個少女正是他的女兒崔小紅,他儘量抑制住自己激動的心緒,坐在那裡有如老僧入定,心裡卻緊張的有如十七、八個吊桶,上下不定。
那個黑影倏地停下身來,拍醒崔小紅,道:「巫蘋呢……」
崔小紅穴道一解,道:「我娘在棺材裡……」
那黑影似是一楞道:「她死啦——」
崔小紅冷哼一聲,說道:「你敢咒我娘死……」
那黑影目光故意朝這裡瞄了一眼,倏然落在崔剛身上,他見崔剛守著一口鮮紅棺木,不禁怔了一怔,道:「沒想到這裡還有人呀……」
崔剛道:「不是人難道會是鬼……」
那黑影「咦」了一聲道:「這口音好熟,好像在那裡聽過……」
崔剛冷哼地道:「不但聽過,還見過呢……」
那黑影哦了一聲道:「那麼大家該是老朋友——」
崔剛道:「不錯,多年的老朋友-,真想不到呀,闊別了這許多年了,還能再見面,也真不容易呀……」
他倆那份客氣的口語,聽在任何人耳中都會覺得兩人交誼深厚,不是知己好友,必定是生死兄弟,殊不知兩人仇深似海,永無分解之時……
那黑影嗯嗯道:「老朋友,你到底是誰呀?怎麼我一時想不起來……」
崔剛道:「先放下我女兒……」
那黑影訝異的道:「你女兒,哦,你是崔剛!咦,奇怪呀,我聽說你已死了,怎麼又好端端的活著呢,噢,真不容易呀,在這裡能再見面也太難得了……」
崔小紅道:「爹,他好壞——」
崔剛道:「別胡說,你司馬伯伯人可不壞,就是心黑了點——」
司馬光武哈哈地道:「崔剛,你還是那麼風趣呀,哈哈,老朋友,我那位大嫂呢,她可是天地間的一大美人……」
崔剛一拍棺材板,說道:「在這裡歇著——」
司馬光武全身是一震,道:「她死了……」
崔剛道:「唉,好人不長命,禍害一千年……」
司馬光武愕愕地道:「她什麼時候死的,我怎麼不知道呀——」
崔剛道:「老朋友,她是死在你手裡呀……」
司馬光「嘿嘿」地道:「怪事呀,我怎麼不記得有這回事……」
崔剛恨聲道:「你是貴人多忘事,那會想到這些事情——」
司馬光武突然一凝的道:「這麼說巫蘋真死了?」
崔剛道:「生死是大事,誰還跟你開玩笑。」
司馬光武放下崔小紅,道:「讓我看看她……」
崔剛道:「在棺材裡——」
司馬光武道:「開棺——」
崔剛坐在那裡沉聲道:「她死都死了,你還看她幹什麼?」
司馬光武哼哼地道:「我要看看這棺材裡的人是不是巫蘋……」
他最善疑,愈不讓他看愈要看,對這種一反常態的行為,剎時看得蕭雲、仇獨兩人滿頭霧水,不知崔剛何以硬把巫蘋說成死了。
石仁中卻暗暗呼道:「崔剛這一招好厲害——」
崔剛單招護胸,道:「老朋友,你可不能太逼我呀——」
司馬光武大步行了過去,道:「老明友,你不是我對手,最好別動手。」
崔剛似是非常清楚自己的斤兩,望著司馬光武那陰冷的樣子不禁長長一嘆,司馬光武「嘿嘿」一笑,順手將崔剛往旁邊一推,伸手去掀棺材蓋子。
那棺材蓋子本來就有幾分破碎,外面的人可看見裡面躺著的人衣衫一角,愈發引起司馬光武的好奇,但此人是多年江湖的老狐狸,在這一瞬間腦海中思潮起伏,不同的意念時時閃現腦際,當然他絕不會形諸於色……
崔剛緊張的暗蓄功力,凝神的望著司馬光武每一個動作,甚而他的一舉一步一抬手都深具影響……
司馬光武緩緩啟開了棺材蓋子,巫蘋霍然展現在司馬光武的眼前,他望著她的樣子,嘖嘖地道:「她還是那麼漂亮……」
崔剛道:「幾十歲的人了,還談什麼漂亮不漂亮……」
司馬光武回頭望著崔剛道:「不容易,她死了還有這個樣子……」
當他轉頭和崔剛說話的當口,棺材裡的巫蘋動作神速的一彈而起,三點寒星照著司馬光武身上射去。
崔剛也暴喝一聲雙掌攻出,攻向司馬光武的身後。
這對夫婦一前一後,不差毫釐的猝然出手偷襲,任何武林高手都不容易閃避,司馬光武處在這種危急的情況下,果然是神色遽變,但聽他暴喝一聲道:「崔剛你敢——」
此人不愧是當代武林中頂尖高手,臨危不亂的身子斜移一尺多餘,回手一掌拍掉眼前的兩點寒星,尚有一點寒星因他的閃移,而射上崔剛身上——
崔剛這一掌是蓄力而發,他沒有料到司馬光武的功力這般深厚,一掌拍去,有如石沉大海,無聲無息,崔剛這一驚非同小可,正欲撤掌,身上已被那一點寒星擊中。
陡聞巫蘋一聲慘叫,人已跌坐在棺材之內。
崔小紅顫聲叫道:「娘——」
巫蘋口中狂吐鮮血,而色蒼白如紙,愴然的望著司馬光武,全身抖動的道:
「惡魔,你又逃過一劫——」
司馬光武「嘿嘿」地道:「巫蘋,你們夫婦想用偷襲辦法謀害老夫,那還差得遠呢,可惜這幾年分手,你們的功夫還是老套,一點長進也沒有……」
巫蘋氣得全身亂顫,不停的狂吐鮮血。
崔剛慘聲道:「老朋友,你傷了我老婆——」
司馬光武「嘿嘿」地道:「老朋友,這次你看走眼了,她今天傷成這個樣子,可說全是閣下的功勞——」
崔剛吼道:「你胡說——」
司馬光武道:「我那會騙你這位老朋友,你該多用點思想,剛才,你那一掌‘寒屍掌’沒打到我,卻全照顧在大嫂的身上啦——」
崔剛一呆道:「真的?」
他神情一變,額上已涔涔滴下豆大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