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古之名郡,五代時吳越王錢謬建都於此,跨運河,瀕錢塘江右,吞四山而抱西湖,氣勢雄壯!自高宗南渡,此地才叫臨安。為什麼單單把這有名的古都改稱臨安,想來是說,此非永居之地,「臨時安身」罷了;遲早有朝一日,逐胡虜,平四亂,復我大漢故土,還我錦繡河山!
西湖,水中央的一座美侖美奐的涼亭上,時正晌午,圍坐著十數位氣質英勃的人物,有老有少,筵開雙席,卻無人下筷。東席上空著正座的兩個位子,西面也空著一個主座——難怪,原來正主兒還沒到。
移時來了一人,素衣素服,風度翩翩,前面有一小童引路。那人右手扶在童兒肩頭,登上涼亭,對先來的眾人說道:「眾位借問一聲,這可是成化一和宇文兄弟宴客之處?」
立即有人答道:「不錯,請問您是成爺的朋友,還是兩位宇文老爺的賓客,這裡有兩桌酒,故此必須動問。」
那人點點頭說道:「他們三個都請了我,今天他們不是為了要爭奪臨安第一高手的尊位,才設筵群俠在這裡印證手法的嗎?」
「不錯不錯,那麼您請……」
那人卻又說道:「席分兩座,難道他們還各約了助拳的朋友?」
「沒有沒有,因為大家都是熟人,誰也不便相幫;席雖雙分,情卻如同一家。只是尊客面生,故而有心一問。」
那人聞言霍地仰天大笑道:「秦檜治理下的臨安,連武林中人都學會了這兩面交情的做人方法;當人一面,揹人一面,有趣有趣!」
舉座聞言大驚失色,個個面面相視,作聲不得。那人卻若無其事地拍了拍小童兒的肩頭,敞聲說道:「你帶我到東席上座!」
童兒聞言帶路,那人坐下之後,又對童兒說道:「告訴你爹,船停在那兒別移動——一動別動知道嗎?」
童兒迭聲答應,那人手探袖中,摸出一粒蠶豆般大的赤金豆兒來,遞到童兒手裡,揮著手說道:「去吧!這個交給你爹替你存著,積多了長大了,用它給你娶個好媳婦,生兩個好小子;長大了別叫他們做官,別當人家的看門狗,別忘了祖宗墳地。唸書為知禮,夠用就行,能這樣瞎子下次多給你一粒。」
童兒咧著嘴直笑,喏喏連聲跑下。在座之人,都是臨安城有名的人物,聽出瞎子指桑罵槐,卻皆無可奈何。那人摸著筷子,問都不問,讓也不讓,在菜盤裡胡亂翻騰一陣,大家不知他是哪種來頭,只好皺著眉忍耐。
剎那不知何人,驀地喊道:「來啦來啦!成爺和宇文兄弟一塊兒來了。」
接著鬧嚷嚷亂鬨鬨,由遠而近來到亭中,五個人像捧月似的擁著三個漢子進來。成化一坐到另一桌上,宇文兄弟坐在那瞎子的旁邊。他弟兄霍見酒菜已經動過,才待發作,成化一那旁已拱手說道:「宇文老兄,咱們是自己人,印證功夫歸印證功夫,交情可還是交情。飯早已經在相爺府用過了,如今乾一杯就言歸正題怎樣?」
「痛快,成兄不愧是磊落漢子,幹!」
宇文啟話罷舉杯,仰頸見底,宇文展相隨。成化一挑起拇指,對著宇文兄弟一伸,也喝乾了杯中酒。成化一再次說道:「怎樣比法,請宇文兄出題。」
「怎敢怎敢,成兄吩咐就是。」
那瞎子這時卻開口說道:「你們請我們前來,可還要我們說話不?」
成化一當他是宇文家的朋友,宇文兄弟又當他系成府的賓客,不由同聲開口,請他說話。
那瞎子冷冷地說道:「你們雙方是當事人,誰出題全不好。
要是你們兩邊都不反對,瞎子倒有個很好的比武辦法。」
雙方自是請他一談,瞎子卻正色說道:「有武必傷人命,你們是有心藉此機會剷除異己呢,還是真要各憑功夫,印證勝負點到為止呢?」
「自是印證勝負,以定尊位,點到為止。」
雙方同聲如此回答,瞎子又道:「如此就簡單了,軟、硬、輕功和內力,併合為兩場,單對單。宇文兄弟選一上場,一勝一負為和,二勝為尊,二負為臣,你們意下如何?」雙方俱皆贊成,並對瞎子的來歷註上了意。
瞎子略加沉思,點點頭說道:「我想過好久,你們雙方只要一合上手,必然各出全力,如此死傷仍恐難免,說不定我自己冒點險了!」
大夥不由一愣,人家動手相搏,不知道瞎子冒的是哪門子的險?遂鴉雀無聲的靜聽瞎子說下去。
「軟硬輕功為一搏,你們雙方可以把我瞎子當作目標。拈籌分為先後,請人代報數字,以五十為限。五十數內,能先打我一拳或踢我一腳者為勝;過五十之數,則謂之負,這是第一搏!內力算第二搏,約好和瞎子互抵三掌,先能掌震瞎子倒地者為勝,反之則負,如此雙方可以各展所學。指為劍,掌化力,飛來縱去是謂輕功。輕拈緩送乃武術柔力,以飽臨安萬民眼福,而定第一尊位何屬,這辦法怎樣?」
舉座聞言,驚咦聲、慨嘆聲、嗤笑聲,亂成一片。
成化一正容說道:「朋友,你這番盛情成化一非只心領,並極感動。只是你我往日無怨,怎能這般作法,還是換個比法才好。」
宇文展誤瞎子是成化一有心請出來的,說番大話之後,成化一再堅執不可,天下英雄豈不盡皆讚美姓成的夠人物?是故當成化一說完之後,宇文展冷笑著說道:「喂,瞎朋友,你是尋哪個開心?」
「宇文展,你敢蔑視我瞎子?」
瞎子看不見,卻知道他是宇文展。成化一心中一凜,他越瞧瞎子,越覺得這人奇特得怕人,他不由暗存心機。
宇文展哈哈一陣大笑之後,再次問瞎子道:「如此說來,瞎朋友剛剛說的是真心話了?」
「是不是宇文展你說慣了假話,認為天下人都和你一樣?」
宇文展強捺暴怒,冷笑著說道:「好!咱們一言為定,成兄,拈籌分分先後吧!」
「且慢,宇文展,請聽我一言,你我相搏,何必牽連別人?這位朋友是熱心腸,我等怎能將好朋友……」
宇文展揮手揚聲說道:「哪個想牽連此人,是他自討的差事,宇文兄弟沒有這種朋友。成兄不願遵約,莫非和此人素日相識?」
成化一不由大怒,沉聲說道:「字文展,你這句話忒地不當。成化一浪跡江湖,見識過千奇百怪的事物,你莫小瞧了這位朋友。莫非素識,多言何益,拈籌就是!」
宇文展冷笑著,面露猙獰之色,成化一萬般無奈,拱手對瞎子說道:「朋友,你聽得清楚,在下……」那瞎子攔住成化一,嘿嘿冷笑著緩緩站起道:「我到臨安三日,人言一劍雙鳥是劍仁鳥狂。今朝是非已得,成化一勿須多言,瞎子還有一句話說!宇文展,瞎子問你,稍停相搏,瞎子是否也能還手?」
「這豈非廢話,天下沒有不讓對方還手的搏鬥!」
「如此甚好,就請你們雙方拈籌先後吧!」
瞎子說完這句話,慢慢地摸到椅背,在亭內踱起步來。有人悄聲問他,可要撤下桌椅酒菜?他搖頭說不必。成化一拈籌在先,到瞎子面前道聲得罪,瞎子閉著嘴擺擺手,仍然自顧自的踱他的四方步。
籌兒拈得,宇文兄弟佔先。宇文啟暗囑兄弟當心,宇文展冷笑著點頭,候瞎子踱到近前,他才說道:「瞎朋友,宇文展拈得先籌,咱們何時開始?」
瞎子冷冷地說聲稍待,隨即轉對成化一說道:「瞎子有兩點要求,一、請在東席之上,倒好三大杯酒,瞎子跑渴了好喝;二、其餘的朋友,全部請到亭外,以便宇文展能放開手腳。這兩件事就請成朋友幫忙辦理一下,並請找個記數的人來如何?」
成化一立即答應,剎那一切辦齊。瞎子對字文展道:「瞎子看不見,你也幫點小忙;摔個碗或盤子什麼的,當是咱們搏戰開始,記數的朋友也請聞聲起數。」
宇文展順手抄起一隻大盤,冷笑著高高舉起說道:「瞎朋友留心聽著!」
他一鬆手,大盤跌成粉碎,聲音震響,報數之人,已經開始大聲喊「一」,宇文展悄然縱起,飛身撲到!瞎子似如不覺,眾人不由提心吊膽,他們從宇文展縱撲的式子上,看出施展的是狠毒殺手,皆替瞎子著急!
眼看著瞎子要遭毒手,詎料奇事突生!也沒看見瞎子邁步,卻已到了宇文展的身後,他竟趁空拈了一個肉丸子放在口中,眾人不由鬨堂喊好。瞎子扭回頭來,對著大夥兒點點頭,惹得眾人再次呼叫。
宇文展一下撲空,羞怒交進,霍轉身,猛上步,伸手二次抓來。這時正好瞎子回頭,宇文展的右手,已到了瞎子的肩頭。誰知瞎子理都不理,容宇文展指尖觸及衣衫的剎那,他倏地一個飛旋,又到了宇文展的身後,伸手拍在宇文展的脖子上,並冷笑著譏諷的說道:「我瞎你又沒瞎,怎麼亂下手呢?」
宇文展惱羞至極,突出右手,一式「海底撈月」,下絕情施毒手,並二指,迅速無倫點向瞎子「乳中」要穴!瞎子動若閃電,倏地飄出,冷笑陣陣,揚聲說道:「傳言青蓮居士撈月亡身,莫非你也想去?」
此時亭外一千人們,皆已寂然注目不懈;個個俱已看出,瞎子身懷絕頂功力,為當代罕見的高手。
「瞎鬼你納命!」宇文展並非弱者,上來驕敵忒煞,致遭戲弄;如今沉著應戰,步步進逼,施展開「天羅九手」,暴喊撲上。只惜所敵太強,瞎子身法詭奇得使人凜懼;進退有若幽靈,飄飛捷似鬼影,看不出是何門戶傳授,令人歎為觀止!
這一招,宇文展施出「五絕手」,當胸抓到,瞎子驀然揚聲喊停!宇文展連環進攻,怎肯便住?那瞎子霍地沉肩飄退到涼亭欄杆旁邊,一言不發雙揚十指飛撲抓下。瞎子凜人的一聲怪嘯撥出,飄然迎上,卻比宇文展迅疾地多。不知他施展的是什麼手法,竟將宇文展雙腕捏住;宇文展空具一身功力,竟難掙扎!
瞎子捏著宇文展的雙手腕,卻揚聲說道:「記數的朋友,你這可不對,現在是多少數了?」
原來記數的這人,喊到「五」數之後,只顧全心注意這場驚人的搏鬥,竟然忘了接著喊下去了。瞎子一問,這人才霍地想起此事,慌不迭的連聲致歉。
瞎子搖搖頭,卻沉聲對宇文展說道:「武林動手,素有規戒,我曾喊停,爾竟仍然進逼不捨,像你這種東西,殺之汙手,滾!」
「滾」字出口,只見瞎子雙臂一抖一甩,竟將宇文展扔出數丈,面臨西湖之水,他直跌了下去!旁觀眾人,連宇文啟在內,竟無一個膽敢攔阻。此時湖心畫舫,早已排列成行,人山人海,歡呼如雷!
瞎子將三杯酒傾下嚥喉,緩緩說道:「宇文展已敗,成化一請試身手!」
成化一功力雖然勝過宇文兄弟,但也不過半籌之先。目睹瞎朋友的身法武技,早已自愧弗如,聞言便說道:「成某眼拙,未識高人,自願認敗,並請朋友移玉寒舍一談如何?」
瞎子冷笑著搖搖頭道:「你總算很夠分寸,不愧臨安一劍之名。瞎子有幾句良言勸你,秦檜殘害忠良,遲早有報,你何必代人承禍?瞎子耳聞人言,臨安一劍雙鳥,有謀取黃帝神刀之心。並非瞎子齒冷,似你等這點功力,恐怕連神刀的影子都無法看到,已喪命江湖。昔日秦檜待若上賓的長髮魯達,在敬阜山莊也只不過是個二流的人物,厲害由此可見!瞎子言盡於此,我要走了,有緣他年再會吧!」話罷坦然挺胸而行,眾人悄然讓路。
哪知瞎子剛剛走到中間,驀地一聲冷哼,全身突然左轉,右手捏著一柄寶劍的劍身說道:「暗算我的是宇文啟?」眾人這才看清,宇文啟手握寶劍,滿面赤紅,劍身捏在瞎子手中;宇文啟用盡力氣,無法奪回!
瞎子哈哈大笑著說道:「有秦檜這種主人,就有你弟兄這樣的奴才,武林中人的臉面,叫你兄弟給丟了個乾淨!瞎子真不明白,是什麼人瞎了心眼,憑你們這種鼠偷狗竊般的匹夫,也會被尊稱為俠義?瞎子本不願意濺血在這大好靈境的西湖之上,只是像爾兄弟這種東西,留在世上也是禍害,只好……」
眾人都已聽出,瞎子起了殺人心腸,可惜沒有一個敢開口說話,生怕「天殺星」照顧到自己,個個噤若寒蟬!突然在湖心畫舫群中,有人暴喊一聲:「大哥使不得!」
大家尚未找出這呼喊之人何在,那瞎子聞聲似受極大驚嚇,全身一顫向後退了兩步,硬生生地也把宇文啟拖出人群。
宇文啟暗算瞎子不中,瞎子開口訓斥,聽出大事不好,才待撒手扔劍,已經有人喝阻瞎子;宇文啟呆得一呆,接著已被拖了出來。他飛快地撒手,低頭向人群中鑽去。誰知瞎子輕舒左手,上步把他抓了回來;右手一震,寶劍斷折墜地,跟著怒叱聲道:「有人不願你這狗血玷汙大好湖山,今日姑且饒爾一命。聽著,雙鳥自此江湖除名,遠離臨安……」
瞎子的話才說到這裡,突然一陣開朗豪放的長笑聲音傳來,隨即聽到一聲佛號,接著有人揚聲說道:「雙鳥固是下作,閣下也未免過狂!和尚雖然跳出三界,但卻難泯是非之心,絕‘嗔’之一戒,要會會高人!」
眾人聞言,扭頭看時,不由紛紛讓路說道:「有熱鬧看了,酒和尚來啦!」
瞎子一聽「酒和尚」三字,冷笑一聲,猛甩左手,一條人影隨手飛起,「噗通」一聲,宇文啟被扔落湖心。
數圖圖檔,holyocr,豆豆書庫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