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老道白跑了一趟太白谷,沒找到一個人;失望之餘他去了敬阜山莊,卻一樣的看不到半個人影。他滿懷感慨的離開敬阜山莊,不知何去何從?本想先回呂梁一行,半路上變了卦,靈機一動他又去了臨安。
白秀山忍不住插嘴,他說:「我和五洲也是要奔臨安,不想白石掌鎮轉了個彎,就遇上了這樁彆扭事。」
老道鬍子一捋,道:「我也沒走到臨安,半路上遇到了楚零。」
秀才公「啊」了一聲,說:「遇到楚零!你沒見到咱們蕭大哥?」
「也許是他有意躲避,總之是緣慳一面,沒有見著。」
他和楚零見了面,楚零告訴了他一切。由敬阜山莊分手說起,直說到目前為止;連蕭珂如何進入太白谷,和太白仙姥、太白四女的糾葛關係,都說得清清楚楚。
最後老道搖頭晃腦,洋洋自得的說:「咱們兩人跑腿費力,碰釘子惹氣,一直受著別人撥弄;可是為了蕭大哥,咱不能抱怨。現在咱們也得撥弄撥弄他們了,秀才公,老道我想出了個主意。」說到這裡,他頓住了,要賣個關子。
秀才公不吃這一套,他冷冷一笑,從牙縫裡說道:「憑你也能想出好主意?不說也罷。」
老道料不到酸丁有這一著,居然不願聽,可是他又非說不可。秀才公最初的表情有點冷淡,可是老道趴到他耳邊才說了兩句話他就聽上了癮。他聚精會神的聽著,老道滔滔不絕的說著;秀才公時而搖首,時而點頭。兩人唧唧咕咕的直談了個把時辰。老道說完,秀才公不住的叫好。但他沉思了一會,又凝視著老道說:「這主意真是你想出來的嗎?」
老道吹鬍子瞪眼的反問道:「你認為我老道的智謀就不如你這個酸丁?不是我想出來的又是誰?」
秀才公慢吞吞的說:「也許是楚零。」
老道有點臉紅,說:「我多少採納了他一點意見。」
秀才公胸中瞭然,他有點擔心的說:「問題在紅楓姑娘身上,你想她會答應?」
「楚零說沒有問題。」
「那就好了,現在咱們就開始分頭辦事。」
「酸丁你上哪?」
「敬阜山莊。」
「好差事都是你的。」
「那你去。」
老道雙手一擺,笑道:「算了,老道是勞碌命,我就再跑一趟太白谷吧!」
「那咱們八月十五夜初更敬阜山莊再見。」
「現在就走?」
「越快越好,不然來不及啦!」
奚瑞一聽兩人要走,著了慌,噗通一聲跪下了。
「兩位大俠您一走不要緊,等六十寒叟回來,我這條命準完。」
白秀山一愣,問道:「六十寒叟,誰是六十寒叟?」
奚瑞有點膽怯,遲遲疑疑的說:「就是蕭福。」
涵齡道長有點不耐煩,他說:「你別纏我們,要怕蕭福,你乾脆就跟我走。」
奚瑞先是一愣,接著面色一喜,連忙膝行向前,對著老道喊道:「師父,弟子給您老人家磕頭。」
涵齡愣了,期期艾艾的問道:「你,你這是幹嘛?」
白秀山忍不住笑著插嘴道:「拜師呀!」
奚瑞只管端端正正的叩了四個響頭,仍然跪著不肯起來,他說:「您答應過帶我走的。」
老道急了,黃鬍子一甩,大聲說道:「不錯,我曾說要帶你走,可沒說要收你當徒弟。」
「是我自動要認您做師父的。」
「我不收。」
奚瑞悲慼的一咬牙,抽出了腰刀。「那我只好死在您的面前了。」說著真要往脖子上抹。
老道料不到奚瑞真要自殺,自己是出家人,更不能見死不救;袍袖一擺,一招「靈猿摘果」,奪下了奚瑞的腰刀。他無可奈何的嘆口氣,搖搖頭,方才說道:「奚瑞,你是想跟我出家?還是要拉我下水當強盜頭兒?」奚瑞齜牙一笑,沒接話碴。
老道轉向秀才公白秀山盯了一眼,白秀山在咧著嘴笑。
「酸丁,難道真教我為了他破例?」
「看來是非破不可了。」
老道看看直挺挺跪在地上的奚瑞,心一動,大喝道:「傻瓜,還不起來。」
奚瑞知道涵齡答應了,心頭大喜,連忙恭恭敬敬的又磕了一個頭,說道:「是!師父。」接著一骨碌爬了起來。
老道當真擺出了師父的架子,又大聲喝道:「還不跟我走!」
奚瑞站著沒動,他說:「師父!我還有四十八個同生死共患難的弟兄。」
老道聞言大驚,不由退後了兩步,問道:「你想叫我都收下他們?」
奚瑞正色道:「他們還沒有這麼大的福份,可是我不能撇下他們不管,得一齊帶走。」
老道真的作了難,他直急得抓耳撓腮,想不出主意。忽然他靈機一動,目光轉到了白秀山。
「酸丁,別光看笑話,你說說看,我要真帶著這些人去了太白谷,別說咱的事辦不成,恐怕還得把命一齊送上。」
秀才公神色自若,答道:「那麼,你想怎麼辦?」
「這些人讓給你。」
白秀山倒很乾脆,他說:「沒有問題。」
原來秀才公正缺人用,有了現成的四十八條好漢,正好派上用場,省得另外再找。於是白秀山、商五洲率領著這批好漢,浩浩蕩蕩直指敬阜山莊。
老道和奚瑞還有事做,是秀才公臨走時出的主意,放把火燒了白石掌鎮,免得被金兵利用。直到沖天大火騰空而起,老道才帶著新徒弟奚瑞,兼程趕路,去了太白谷。
如今再說楊柳村杏花樓上飲酒的蕭珂和酒僧。兩人走到樓上一坐,跑堂的一看兩人去而復回,有點奇怪;但兩人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而且花銀子毫不計較,少不得趕著巴結;連忙先泡上一壺好茶,緊跟著又每人遞上一條熱騰騰的手巾把子。
這時不過辰巳之交,酒樓上坐客稀少,清靜異常。酒和尚張羅著點酒菜,等到兩杯下肚,方才有了精神。他四下裡張望了一番,帶點懷疑的悄聲說道:「酒朋友,也許這一次你看走了眼。」
蕭珂聳聳肩道:「瞎子本來沒眼。」
酒和尚知道說錯了話,但他並沒在意,又說:「我有點懷疑。」
蕭珂沒有答話,突然嘴角一歪,向外指了一指。
酒和尚隨著蕭珂的指點看去,但見樓梯口此時先後上來了七、八個人,僧、道、俗都有。最扎眼的是兩個玄色布衣的白鬍子老頭,兩人不但打扮相同,而且相貌、高矮、肥瘦、神情,簡直完全一樣。最奇的是兩人的眉毛又白又長,從眼角上斜斜的垂到嘴角,年齡總在八十開外;但是背不駝,腰不傴,尤其是一雙眼睛,神光四射,骨碌碌的亂轉著。
酒和尚不由倒抽一口冷氣,心想恐怕要糟,怎麼這兩個魔頭不在深山修煉,好端端的又下凡來了?蕭珂指頭蘸著殘酒,在桌上輕輕畫了兩個字——如何?
酒和尚雖然佩服蕭珂的料事如見,卻也不由為他暗暗擔心。數十年來,武林中沒人敢和天山二叟為敵,難道蕭珂他敢?同時他也更加憎恨這兩個老鬼,垂死之年,還要幹禍民賣國的勾當,做「秦賊」的奴僕,一世威名豈不付諸東流?
他倆心照不宣,盡情痛飲。為了掩飾行藏,依然談笑自若,談的都是風花雪月,無關痛癢。兩人直吃得醺醺大醉,方才相攜下樓,回到後面的客房。
一進房門,酒和尚就忍不住問道:「你知道那兩個老鬼的來歷?」
蕭珂冷哼一聲,答道:「就算他是那老君爺下界,今天咱既遇著了,也不能抽身不管。」
酒和尚有點慚愧,他本是嶽元帥部下的大將胡旋風,今天遇到了千載難逢的良機,怎能自己先洩氣?但他知道這事的嚴重性,他必須提醒蕭珂:「不是不管,是要知己知彼,慎重從事。」
蕭珂忽然顯得異常的困頓、疲倦,他懶懶的打了一個呵欠,問道:「酒和尚,你困不困?」「和尚只要有酒,可以一月不睡。」
「那麼,要看你的了。關於路線、時間、地點、佈置,這一切都要看你的了。」
酒和尚點頭答道:「當然,你不說我也會辦。」
蕭珂勉強振作了一下,忽然覺得有些頭痛,不免暗暗吃驚。心想,我這是怎麼了,難道是生了病?我竟然會生病?酒和尚似乎也看出有點不對,但蕭珂又打了一個呵欠,揮揮手說道:「我是真困了,酒和尚,我要先好好睡一覺。」
酒和尚剛起身要走,蕭珂忽然又說道:「別忘了買個大葫蘆。」
「你很聰明。」酒和尚把蕭珂常說的這句話,原樣的回敬了過去,兩人不免又是一陣大笑。
蕭珂當真睡了覺,而且睡得很熟,直睡到日色西沉,方才醒來。酒和尚早已歸來,正獨自一人喝悶酒,一個又長又粗的紅漆葫蘆倚在桌旁,看來至少可盛二十斤酒。蕭珂用手摸摸酒葫蘆,不由笑道:「這麼大的傢伙,你揹著不嫌費事?」
酒和尚莞爾笑道:「酒癮越來越大,又有什麼辦法。」說著也替蕭珂滿滿的斟上了一杯。
酒和尚面色漸漸凝重起來,把話引到了正題:「這事有點不妥,恐怕是他們故意搗鬼。」
蕭珂略一思忖問道:「難道說他們夜經此地?」
酒和尚把頭一點,道:「正是如此。」
蕭珂一時默然不語,顯然他正在苦苦尋思,揣摩這事的真相。
酒和尚徐徐又道:「丞相奉旨出巡,這是件大事。大可正大光明,堂皇而行,反正多的是扈從衛士,為什麼要晝伏夜動?如果說是防備刺客猝擊,他應該多帶兵馬?但他卻輕車簡從,一行不足五十人!」
蕭珂不禁也有些動容,又聽酒和尚說道:「可疑的還不止此,他們乘夜潛行,自應保密,但他們卻故事大事宣揚,沿途設站迎送,弄得已經盡人皆知。早晨天山二叟又故意酒樓現身,酒朋友,你仔細想想,這究竟算怎麼回事?」
蕭珂聳肩一笑道:「孫子兵法有云,實者虛之,虛者實之。
他們故意要人以為奸相出巡是假,而奸相卻是真的出巡。酒和尚,這是詐術。」
「那他為何不多帶兵馬?」
「就算有雄兵十萬,又豈能保得住他的頭顱?」
「酒朋友,鬼谷子有云,虛者實之,而又虛之。這是上乘的揣摩術,你安知他們不是故布圈套?」
「就為了捉拿咱們?」
酒和尚猛灌下了口酒道:「大鬧秦賊相府,驅狼傷人,力斃生死雙佛、哭笑二道,這事鬧得不夠大嗎?有我們存在一天,秦賊就一天無法安枕,他怎能不想盡辦法對付咱們?」
蕭珂微微嘆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而且良機難再,即使明知是假,也必須冒險一試。」
酒和尚再次提醒蕭珂道:「只是那天山二叟,到時不能輕覷。」
蕭珂冷冷一笑道:「蕭某又有何懼哉!」接著他又問道:「你都勘察好了?」
「楊柳村南八里溝,背山面水,是秦賊必經之處,今夜四更以前必到,要下手只有那是個好地方。」
「好,今夜三更,我們八里溝預先埋伏。」
說完他推杯而起,不料一陣氣血上湧,「腦戶穴’轟的一聲,一個踉蹌,幾乎一跤摔倒。酒和尚見狀大驚,連忙上前攙扶。只覺他手指冰冷,額頭如火,全身抽縮,氣喘不止。
酒和尚試探著問道:「酒朋友,你病了?」
蕭珂低頭不答,酒和尚一眼看去,見他牙關緊咬,似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同時雙手緊壓著腹部「氣海穴」用力按摩。
酒和尚見多識廣,心想恐怕要糟,看樣子是內力元氣出了毛病,難道是他的寒煞陰功有了問題?偏偏今夜又要去辦這件大事,於是他低緩的說道:「酒朋友,來日方長,我們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蕭珂用力甩脫了酒和尚的攙扶,怒吼似的說道:「我沒有病,憑我怎會有病!我要做的事沒有人能夠攔阻。」但他立刻又變得軟弱起來,忽然帶點顫抖的說:「酒和尚,我看今夜你別去了,也許真會發生意外。」
酒僧雙拳緊握,猛地一擂桌子道:「酒朋友,這樣說是你瞧不起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出身,胡旋風豈是貪生怕死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