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得將官獲勝鼓勵,攻得格外悍不畏死。寨牆下一場激戰,直持續了兩三個時辰,方告一段落。此一役,平天寨傷亡士卒五百餘人,耗費羽箭近萬枝,更折損大將常自在。一日之間強弱易勢,勝負顛倒,平天寨中一片愁雲慘霧。
七殺甫成,便遭此大敗,人人都是氣急敗壞。夜裡吃飯時,舒展大發脾氣,責備李響不該擅自出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厲害,沒和他們動過手麼?一個人去逞的什麼英雄?若不是你貿然出戰,常自在他們怎麼會出戰?他們不出戰,怎麼會給他們機會抓了常自在?
他近日來春風得意,運籌帷幄間一切大局盡在掌握,可是突然之間,大蝕血本,不由得氣急敗壞,口沒遮攔起來。
李響正自窩火,聽他這般說話登時發作,道:你現在來怪我?我不出戰,他們便不出戰麼?你讓那五個傢伙指著鼻子罵,你能忍多久?何況我為什麼不出戰?重耀在下邊呢,我早就跟你說過,我一定要救他!
兩人臉紅脖子粗,鬥雞一般互相瞪視。甄猛、懷恨,連忙將兩人分開。平天王道:兩位兄弟都是為了平天寨好,何必自家翻臉。讓人笑話!來來來,先吃了飯,咱們再商量明日的計劃。
二人氣哼哼的坐了。葉杏桌下輕輕踩李響一腳,李響登時如洩氣的皮球,煩惱退散。看桌上卻少了唐璜,問親兵時,卻道唐寨主在後邊料理傷員,還沒忙完。
葉杏丟個眼色。李響乖乖的站起來,道:我去找他。
他出了聚義廳,放慢腳步,溜達著往後寨傷房走去。一路所見,前幾天還喜笑顏開的嘍羅們如今各個愁眉不展。有的端著稀粥饅頭默默的吃,有的就就著雪水磨刀礪槍。此前平天寨中人人相逢時噓寒問暖,互幫互助的溫馨場面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大多數人面無表情地來去匆匆。
李響在心中嘆息一聲,來到傷房,快到時,忽見某處山石下又一個人影熟悉,仔細一看,依稀便是唐璜。招呼了一聲,那人回過頭來,果然便是。李響笑道:你怎麼在這,傷員都包紮好了?
唐璜垂首道:是情緒極是低落。
李響道:怎麼了?
唐璜抬起手來,只見月光下,兩手上血跡斑斑,道:我我後悔了
李響心中一翻個,已猜到了七八分,道:你說代價太大?
唐璜抬起臉來,竟已哭得涕泗橫流,道:我我給他們包紮可是有人實在救不活了有人也殘廢了他們疼得厲害,我們我們怎麼有權力讓他們為我們的一點抱負去送死
他雖然流淚,可是那迷亂的眼神卻似要直望進李響的心中,李響不敢看他,嘆息一聲道:可是你也該知道,想要改天換地,又怎能沒有犧牲?
唐璜泣道:我想要新的天下可是我不想要那些犧牲我我不想看不想知道!
這樣的任性的話脫口而出,李響也無言以對,便陪著他只在這裡站著。清冷的月色下,一個男人哭得像孩子,一個男人茫然得像木頭。
寨外忽然傳來幽幽斷續的號叫:皇恩浩蕩,天命難違!正是董天命又來蠱惑人心。
兩個人的身子如遭電擊,也不知過了多久,唐璜抬起頭來道:我我要去氣息紊亂,鼻音極重,道,我要去救常自在!我不能讓他再犧牲!
李響冷笑道:你終於要動手了?正好,我也正打算去!
唐璜勉強平息抽泣,道:一起去別別殺人!
二人來到寨牆上,外邊空地上,董天命皇恩浩蕩,天命難為之聲,一聲聲傳來。有士卒前二人齊至,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前來請示,李響笑道:你信他說的話麼?那士卒一愣,道:誰?李響咬牙大笑,伸手一指下邊,也不用他回答,只安排他們半個時辰後去稟明平天王,便趁著夜色與唐璜躍下寨牆。今晚月色極好,本不適合偷營,可是二人藝高人膽大,一路上影處藏身,明裡潛行,繞過董天命,過了盞茶的時間,便摸進了官軍大營。
一進到營中,燈球火把便多,照得一片光亮,可是帳篷的影子也多,二人行動更見方便。他們此來只為相救常自在,本欲速去速回,怎料連著制住兩個士卒,詢問常自在下落時卻都不知道。李響心中惱火,與唐璜逼問出營中口令,暗地裡換了官兵的衣服。
二人便在大營中溜達,惘然不知從何找起。忽然前邊燈火通明,赫然已到了中軍大帳,李響心中一動,低聲道:咱們去把官軍的元帥劫瞭如何?
唐璜道:哧!太危險!
正吵著,忽然前邊一人走過,唐璜低聲道:我知道了!這個人一定知道常自在在哪兒!原來那人正是官軍裨將韓鵬,當日對陣,他叔父韓威為常自在所擒,他自己又為常自在打傷手腕,卻是唐璜在平天寨中親見的。大仇小恨,常自在被擒,他不可能不關心。
那韓鵬從中軍帳出來,往自己營帳走去,哪知道背後已經跟了這兩個煞星?走到一處暗地,突然間腰上一麻,已給唐璜飛針封穴,定住了身形。待要喊時,有一人快步走上,輕輕扶住他,匕首早在腋下頂住,道:叫?叫就給你戳個窟窿通風換氣。正是李響趕到。
二人將韓鵬架到營帳後邊,韓鵬見過李響出戰,見是他,又驚又怒。李響笑道:兄弟,瞪什麼眼睛。我問你,你們日間擒來的常自在卻關押在哪?
那韓鵬眼珠轉動,冷笑道:你們是來救他的?可惜,來得晚了!他已給我家元帥梟首示眾
蓬的一聲,唐璜已卡住了他的脖子,道:你再說一遍?
李響低笑道:他騙你呢。常自在若真是死了,官兵能不大肆張揚,以挫平天寨的威風?他還活著呢?是不是,小子?後一句卻是向那韓鵬說的,一邊說,一邊將匕首拉動,在他的脖子上轉了一圈,問道,他被關在哪了?
那匕首鋒利,給李響拖動,登時拉破了韓鵬的油皮。韓鵬大駭,道:是,是他還沒死,他就關在前邊待要說時,李響卻對他沒有信心,道:我怎麼知道你說的真假。你帶我們去好啦!
於是韓鵬在前邊帶路,李響唐璜在後邊跟著,遠遠看去,便如韓鵬帶了兩個親兵一般。不一刻來到一頂無燈的帳篷,門口兩個士兵守衛。李響的匕首在他腰後一頂,韓鵬道:奉元帥命,來提審反賊。那兩個守衛見是韓將軍,自然不虞有他,撩帳門請三人進去。
帳中無燈,全靠著帳門映進的火把餘光照亮。李響二人因為乍進暗處,眼睛一時還不能適應,只聽韓鵬道:常自在,起來!你的好朋友到了!
他這話說得不對!
李響悚然一驚,手中匕首向前一刺,韓鵬已撲身飛出,那匕首便只撩開了他的衣襬。正待追擊,驀地裡四方金風破空之聲大作,李響拼命揮舞匕首一擋,叮噹之聲大響,一頂帳篷為殺氣所逼,在月色裡刺嚓作響,碎成幾十片。
李響垂下手來,一條右手上鮮血淋漓,匕首倉然落地。方才千鈞一髮,雖然極力格擋,可是仍捱了幾下狠的,若不是反應迅捷,恐怕一條手臂也給砍下來了。身後唐璜稍稍一靠,道:怎麼樣?
李響左手拔出官兵腰刀,道:死不了!
只見他們身遭左右,五個人大笑現身,十齒飛磨一擊得手,終於重創宿敵,忍不住一同放聲大笑,道:小子,這次你還不死?
李響環目四顧,找著那使戟的大哥,道:老狗,這半年來你還能拉屎?說話粗俗不堪,偏偏恰恰戳中那大哥命門。那韓鵬灰頭土臉的自地上爬起來,跳腳罵道:給我殺了他們!十齒飛磨大聲吼叫,來戰二人。
原來日間他們擒得常自在,心知以李響等人的脾性,定然不會丟下同伴不管。因此將常自在秘密關押之餘,十齒飛磨便在此處埋伏,又諸般做作,務求將來救他的人一網打盡。果然李響唐璜中計,踏入陷阱。
這時十齒飛磨發動,滿擬便要將二人絞殺。可是他們千算萬算,卻沒算到這回與李響同陷陣中的,卻有一個唐門弟子!
只見人影閃動閃動,那是鐵爪的仰面跌到,大叫一聲坐起來時,左肩上赫然紮了一把小刀。正是唐璜因丟棄了唐門暗器,一時沒有趁手的傢伙,臨走時從平天寨傷房裡拿的治傷器械。
這一擊建功,怪異凌厲,十齒飛磨向稱高手,但竟無一人看清那削肩漢子是如何動手的。登時為之膽喪,不敢再攻,只在方圓十步內轉來轉去,守好了門戶等待時機。
便在此時,有人高呼道:十齒飛磨讓開!
十齒飛磨如蒙大赦,架起那使鐵爪的向旁一閃。李響唐璜待要行動,忽然弓弦聲響,幾支箭如流星趕月般射來。兩人慌忙躲閃,失卻了先機,但見火光閃耀,三隊弓箭手扇面排開,已將二人困在中間。
李響腦中嗡的一聲,江湖有言道:不怕千斤錘,只怕三寸鐵。三寸鐵者,正是這鵰翎箭。他們武林中人身手敏捷,千斤錘雖重,打不中也是無用。可是箭的速度實在太快,雖只三寸,卻可壞人性命,前者葉杏負傷便是如此。以他們的身手,這樣的距離,凝神戒備時等閒官兵的七八支箭還避得開,可是現在這麼多的箭,便是唐門唐璜也應付不來。
只聽馬蹄聲響,一黑一白兩騎越隊而出,於弓箭手後停韁。那黑馬上一員武將,五十開外的年紀,花白的鬚眉,一張紅面威風凜凜。那白馬上的一員文官,也有四十往上歲數,長眉泡眼,五綹長鬚,神色間頗有幾分陰鷙。
兩人來到隊前,那武將喝道:大膽反賊,竟敢夤夜闖我營帳。速速跪下投降,本帥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可饒爾不死!原來竟便是官軍大帥趙東平。
李響唐璜汗如雨下,一時並無可脫身之計。李響還想嘴硬,可是死到臨頭,一時間,腦子也木了。那文官冷笑道:硬骨頭,我就是喜歡硬骨頭。把手一揮,道:放箭!
嘣的一聲,弓弦齊響,幾十支羽箭破空飛至。唐璜瞧得清楚,一拉李響,叫道:前邊!兩人一起向弓箭手方向撲倒。嗤嗤之聲不絕,箭如飛蝗,三寸無情鐵盡在他們頭上飛過,釘到他們身後去了。
可是第一輪箭剛過,那空弓的箭手向後一退,早有搭箭在弓的第二組補位。那文官道:放箭!
李響、唐璜伏在地上,同時大叫一聲,俱都是以手撐地,彈身而起。身在半空中,兩腿絞動,豁拉拉一個轉身,這一輪的飛箭卻是自二人胯下飛過。
第一輪弓箭手想要箭快,因此箭勢極遠;第二輪弓箭手想要瞄準,因此箭勢極低。唐璜素知普通人追擊投擲的心理,因此在方才偷偷的已說與李響躲避的要訣。這才使二人動作整齊,被上百箭攢射居然也安然無恙。
那文官咦了一聲,叫道:有趣!停!第三組弓箭手已然就位,張弓以待。李響唐璜兩人落下地來,雖只兩個動作,卻已累不可支,這時站立不穩,砰的一聲撞在一起,大口喘氣。
那文官道:第三組箭這就要來了!你們想好往哪裡躲了麼?
那元帥皺眉道:張大人,何必與他們囉嗦
那文官張大人道:元帥此言差矣,反賊囂張,若不這般打磨他們氣焰,到時候想要殺一儆百,那可難了。那元帥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李響咬牙切齒,推開唐璜,往另一側走去,弓箭手嚴陣以待,便有一半的箭簇隨他移動。李響走出五步,橫刀在手,罵道:老不死的,來呀!
那文官大笑道:放箭!竟如貓捉耗子一般,來玩二人。
箭如毒蜂,掠過長長的空地向兩人叮去,只見李響唐璜一個向左一個向右,猛地一倒,蓬的一聲背靠背撞在一處,單手舞刀,格擋鵰翎。
這時候兩個人都是縮腿含胸,將自己蜷成了一團,只將一個側面暴露出來。官兵的箭被兩人分散,射過來的寥寥幾支兩口單刀盡掩得住。那文官拊掌笑道:妙啊妙啊,原來方才你們撞在一處不是累的,乃是直接在躲第三輪箭,我竟沒看出來!
李響與唐璜站起來,三輪箭躲畢,兩人竟都是汗透重衣了。李響揮刀罵道:老東西,拿老子開心,有你哭的時候!
那文官道:別說將來啦,說眼下吧!第四輪箭,你們怎麼辦呢?說話間,那第一輪的箭手又已蓄勢待發。
李響唐璜並肩而立,李響的血和了泥,唐璜的汗卻蒸騰如霧。第四輪的箭應該怎麼擋,唐璜的腦子轉得幾乎要炸開。他死不要緊,可是李響和他出城,怎麼能出什麼差錯?
四下裡雖然聚集了千百人,可是這是鴉雀無聲,場中靜得只有噼叭火星爆裂之聲,以及營外遠遠傳來的天命難違之聲。這一瞬間,唐璜只覺得一陣恍惚,難道,他們便要死在這裡?難道真的便是天命難違了麼?
忽聽李響冷笑道:老子現在就要讓你哭!
又有一個清冷的女聲很不耐煩的說道:那個等一會兒。先讓弓箭手撤了!
唐璜一驚,連忙定神去看。只見弓箭手後邊,黑馬之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人。那人伏身在趙東平身後,只露出半張蒼白的容顏,和一柄鋒利的匕首。那匕首橫在元帥的頸側,森然有光。
趙東平咬牙道:你是什麼人?
那刺客森然道:七殺葉杏!讓他們都放下弓箭!正是葉杏到了!
那趙東平不知七殺是說李響葉杏等七人,只道葉杏一個女子便有這樣一個兇悍的外號,也不知她的七殺是哪七殺,元帥殺不殺,一時心中也有些怯,道:你莫要衝動弓箭手,全都給我退下!
三組弓箭手這才鬆了弓,那文官又驚又怒,眼望葉杏道:嘿!你!
葉杏冷冷橫他一眼,催動黑馬走進包圍,十齒飛磨想要動作時,忽然從那黑馬腹下鑽出一個光頭。那光頭單手背後,一隻手衝著眾人中蠢蠢欲動的指指點點,將他們全都定住了,腳下囂張跋扈的亂踢,將殘雪翻地七零八落。原來那懷恨和尚也到了,只顧護著葉杏的後背。二人來到李響唐璜身邊,葉杏仍制著元帥,道:怎麼樣?
李響笑道:再晚一點就難說了!擦擦面上的雪水汙泥,道,你厲害!
葉杏道:多虧二位捨身誘敵,我才這麼容易得手。聲音冰冷,是不滿二人擅自行動。
原來平天寨中,李響去請唐璜久去不回,葉杏心知不妙。催促舒展去尋,不一刻便知道二人偷溜出城。舒展更怒,葉杏卻放心不下。因舒展功夫不精,甄猛有傷,便與懷恨和尚搭伴下城。舒展還不放心她的傷勢,葉杏卻堅持已無大礙。
二人趁著烏雲遮月之時,摸進官兵大營,也如李響他們一般,偷換了官兵軍裝。忽然前邊一陣大亂,隨隊伍趕過去看時,正是李響唐璜被困住了。二人大急,懷恨便要不管不顧的殺過去,葉杏卻想到計策,趁著眾人的視線都為場中二人連番躲箭吸引,悄無聲息的擠到趙東平馬下,趁機挾持了他。
這時元帥在手,葉杏將三個男人掩在馬後,喝道:把常自在交出來!手上一緊,趙東平不敢違背,喝道:把常自在帶來!
官軍兵將都把眼來看那文官。那文官沉吟道:姑娘,這事情可就不對了
葉杏慎然道:哪裡不對?心裡怪讀書人多事已罵了七八十句。
那文官道:你挾持趙元帥一人,有讓我放了這兩個,有讓我放了那姓常的,我有點不知道到底該聽您那句話了。只是在拖延時間。
他這般耍花槍,葉杏哪與他繞彎子,道:你覺得趙元帥的命不值三個人?輕巧巧的將問題丟還過去。
那趙元帥漲得臉通紅,叫道:張大人!你將那罪囚交出來,本帥過幾日自然再將他們一網打盡。
張大人猶豫道:話是這樣說,可是現在若是將那個人交出來,他們恐怕然還要挾持元帥出營,到時候走了囚犯事小,元帥為賊人所擄,威風掃地,卻難辦了。推三阻四的只是不願放人。
葉杏皺眉道:你倒我們都和你一般卑鄙麼?你放了常自在,保我們安然出營,我們自然放了這位趙元帥!
那趙東平已急得要罵人了,道:還不快去提常自在?
那張大人笑道:好!就要你們這句話,若是到時候你們不放趙元帥,就別怪我心狠手辣翻臉無情。後八個字說得趙元帥毛骨悚然,不知這張大人要施用什麼心狠手辣的手段,會否殃及池魚。
不一會常自在給人推推搡搡的帶來,只見他大氅破碎面目青腫,瞧來吃了不少苦頭。好在神情雖然委頓,行動倒還無礙。張大人道:人給你們送來了!大家一起放人吧!
葉杏道:我卻還需要元帥下令,讓我們幾個全身而退,不得追擊。
那趙東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終於朗聲道:好!傳令三軍,今夜休戰,沒我的命令,不得加害這幾位好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