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就到了初五。
陳家村的村民美美地在家過了個年。明天,就又要出門,離鄉背井地奔波了。今天便是他們最喜慶的日子,因為戲堂又開了。
各家的高手全都在喜慶裡上臺了,生、旦、北、雜各顯其能,戲堂裡傳來聲聲彩聲,直把門外的冰雪也融化了些。
這一聲彩更大!因為陳玉琴終於上臺了。
陳玉琴坐在椅上,由兩個兄弟抬上戲臺,在如潮的掌聲裡紅了臉,可是兩隻眼卻興奮得發亮。他的手腕,十指,手肘上都有提線纏繞,甚至連嘴裡都含了一個拉環。這些提線均是草葉粗細,十分罕見,更難得在並不垂下,反而根根直刺房頂。看上去他本人倒像一個傀儡,被無形的手牽扯住了。戲堂新架了兩根房椽,難道他的傀儡在上邊?
有人在臺下起鬨。陳玉琴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左手手指不經意地彈動。只見臺下陰影裡有一人站起身來,分開人群,來到臺側。他左右看了一看,再一步一步地走上側梯。
來人身量很高,走得很穩,就這樣突然未經許可地來到臺上,人人都是一愣。卻見這人回過身來,一張國字臉,兩道劍眉,一雙虎目,頷下微有短髯。奇怪的是,他的身上也有十幾根細繩,向上伸向屋頂。
他是傀儡!有人大叫。這一提醒,人們才紛紛發覺,這人的面色略與常人有異,稍顯細亮,是漆出來的。
這一來可炸了鍋,這麼大的傀儡已屬罕見,它能瞞過諸多行家裡手就更是難能,偏偏還讓所有人都看不出,說是陳玉琴在操縱,可陳玉琴與它同在臺上,相距三步,這是怎麼弄成的?
陳玉琴眼望眾人又驚又羨的目光,心中更是得意。他殫精竭慮做出這偶人來,又專門做了一部傀儡車,架在樑上可憑一線而進退自如,更利用車上滾軸,練成人在地上便可操控傀儡的絕技,要的就是讓大家木立當場。
他正在得意,忽聽一人罵道:小畜生!誰讓你行如此膽大包天之事!一人噔噔噔噔踏上臺來,一記耳光劈面打到,正是延福翁。
陳玉琴吃了這一記耳光,被打傻了,喃喃道:不不是您同意我做的麼?延福翁罵道:我讓你把英雄樹做成傀儡,誰讓你做人了?女媧娘娘捏土做人,那是神仙的事,咱們做傀儡的哪有這種福澤?玩傀儡就已經是損陰功的了。祖宗傳下的規矩,傀儡必須小於真人。當年陳平老祖宗為救漢高祖,做了真人傀儡,禍延三代,封國獲罪而滅,你不知道麼?如今又做了這麼大一個傀儡,你想害死我們啊!
陳玉琴捧住臉,一時呆了。陳氏一門確然有此規矩,只是他得了英雄樹,想到如此奇招,一時已顧不上許多,再加上他一直閉門造偶,別人未嘗得見,自然也無從提醒。此刻延福翁突然提起,他這才想到。
便在此時,門外有人笑了:做了就做了,誰又管得著?女媧?神仙?他們又算什麼!自己的命,就在自己手裡。自己沒本事,什麼話也別再多說。
來人說話語調高亢、字字鏗鏘,所出之語更是大犯天命,眾人悚然動容。回頭看,只見戲堂大門一開,有五人魚貫而入。後邊四人一色黑衣打扮,腳步輕盈,面上死氣沉沉,沒一點表情。當先一人身材高大,長髮披肩,額上一抹紫帶箍頭,身披一件五色英雄氅,錦緞織就、光彩奪目。往臉上看,兩道劍眉一雙虎目,唇邊冷笑自帶威風,不是別人,正是久已不見的公羊海。
陳玉琴一見大喜,喚一聲:大哥!公羊海已飄身上了戲臺,他身後的四個黑衣人若有意、若無意,分別把住了門窗入口。
陳玉琴想念公羊海已久,此刻突然重逢,本欲立時上前見過,可是公羊海只往臺邊遙遙一站:兄弟,恭喜你三樁願望一齊達成。
因為提線牽引,陳玉琴也不好太往前走,便道:大哥,好久不見了。一邊說,一邊操縱那偶人向公羊海抱拳行禮。
公羊海看著那傀儡,目中精光一閃:很像我。陳玉琴笑道:不錯,我正是以大哥的樣子來做的。
公羊海又道:卻不知戲是哪一齣呢?陳玉琴低下頭:還沒想好公羊海冷笑道:只要不是英雄樹那場便好。陳玉琴愕然抬頭道:大哥說的哪裡話
公羊海手一揚,打斷他:若是不知該演什麼,我倒是可以給你出好戲。陳玉琴又是氣惱,又是好奇:大哥請說。
公羊海把手一負:這出戲,便叫做公羊海劍殺沈公子。他把冷冰冰的目光向臺下一掃,頓時阻住了幾個人的不滿,繼續道,話說一代大俠公羊海被陳家村掃地出門以後,下苦功修習劍法,不久劍法大成。他想起自己家破人亡之痛,頓悟到自己所以遭此大難,全因太過軟弱。若是當日劍法高明,沈公子也未必敢來挑戰,來戰也未必能贏,不贏也就不會有人膽敢把自己作為練習的靶子,害了一家人的性命。現在他的劍法已有大成,那自然誰都不怕。於是他三個月內連挑七大劍派,又南尋快劍沈公子。兩人二次動手,雖以沈公子之能,也不能在公羊海劍下走上三招。沈公子苦苦跪地哀求,終於還是被公羊大俠刺殺在福建丹霞山頂。此後,公羊海大俠憑一己之力,踏平天下劍宗,終於建起天下第一的神劍聯盟怎麼樣,這出戲文如何?
公羊海侃侃而談,自大、瘋狂、冷酷盡現臉上,臺下諸人已忍無可忍地聒噪起來。陳玉琴顫聲道:大哥,你糊塗了
公羊海道:沒有,我沒糊塗。兄弟,我能報大仇,能有今天的成就我知道,全是靠你。若不是你給了我那本秘籍,我斷斷練不成觀人術天命劍。兄弟,我今天來,是為了三件事:第一,跟你說聲謝謝;第二,把秘籍還你。說著,公羊海伸手入懷,掏出那本薄冊。那冊子想是被公羊海時時翻閱,雖然尚算平整,但已變軟發黑。
陳玉琴接過冊子,強笑道:這東西值什麼,你還專程送回來。公羊海道:這東西對你來說無關緊要,對我,卻是身家性命之所在。是以,我來的第三件事,便是毀了它!話音未落,公羊海一劍刺出。
陳玉琴剛拿到冊子,猛見公羊海劍到,手一震,整本冊子砰地一聲炸開,碎片如灰蝶般四散飛舞。
陳玉琴驚道:大哥,你做什麼?公羊海道:你莫怪我,實是大哥不願再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了。現在我的劍法已經天下無敵,只是沈公子臨死前的話讓我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