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楓抱起裡在披風中的小芸,和古氏兄弟踏著一地凌亂的樹影,輕悄地掠向龍門的方向而去。
直到他們走後,歸來峽中慢慢行出一條人影。
那人,正是身中小芸獨門暗器過心針的辣手西施玉彩蝶。她因恐加速自己傷勢的惡化,因此一直躲在暗處不敢出面。
否則,以玉彩蝶一身高過崑崙三魔子的功夫,若是出手阻攔,小芸和小白龍便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撐到尹楓等人趕到。
玉彩蝶望著尹楓等人消逝的方向,恨聲低咒:「醉鳳呀醉鳳,你別讓老孃尋得解除過心針的方法,我辣手西施若得不死,定要將你和孤鷹這一幫人銼骨揚灰,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她再一回顧滿地的死屍,心頭亦不禁有些兔死孤悲的悽然。
「唉,難道惹上醉鳳和孤鷹真是追風堡的劫數?否則,為何每次萬無一失的計劃到頭來卻都是一場空?如今,我堡中的高手死傷殆盡,就連阿駿都犧牲,我要如何向端木大哥交待?莫非這場恩怨,真要應驗尹楓之言,在他踏平追風堡時,方能結束?」
玉彩蝶思及此處,不由得機伶伶地一顫。她急忙拋開這股黯然的情緒,摸黑通過歸來峽,朝黃龍鎮的方向慢慢走去。
她既不敢妄用真力,只好在這卵石堆疊的峽谷內,一腳高,一腳低地顛躓而行。峽谷才過一半,她已摔了好幾跤,跌得衣破血流狼狽不堪。
如果等她明白小芸那套過心針的說詞全是無中生有,編出來嚇唬她之事,不知她心中會做何感想?也許,這一代女魔,還真的會被氣瘋也說不定。
※※※※
小芸在昏沉與黑暗之中飄浮,自幼以來,她早已習慣這種在鬼門關打轉的感覺。每次,她都是憑著一股強烈的求生意志和躲在黑暗中的死迎頑抗。
但是,這一次她感到特別的吃力,她彷佛能聽到死神在陰暗的角落竊笑,笑她這次再也難逃魔掌,非得到枉死城報到不可。
黑暗之中,一陣陣噠噠的馬蹄聲在四周迴響,那是她早已聽慣的蹄昔。
黑暗逐漸在消退,朦朧中,小芸好似看到小白龍正朝遠處奔去。「小白龍,你要去哪裡?」小芸追在小白龍之後,邊跑邊喊,可是,小白龍卻頭也不回地朝一處黑暗的隧道奔去,小芸越想越心焦,因為她的身子竟一分分地加重,使她舉步維艱,難似全力追掠。「小白龍,你快回來呀!」
小芸語聲哽咽地看著小白龍奔入隧道中,消失不見。
小芸喚不回小白龍,心急之下,眼淚已奪眶而出,嗚咽不休。
這時,小芸忽然看到她的外曾爺爺出現在自己面前。
「傻丫頭,你在哭什麼?」
「外曾爺爺,小白龍不要我了,它跑到那條黑漆漆的隧道里去,不見了!」
「傻丫頭,你難道忘了,無常的人世間,任何人事物隨即都有可能幻滅消失。」沙提大師帶著和藹的笑容,出現在小芸外曾祖身邊。
他清悅的嗓音,悠悠響起:「孩子,不要忘了,你和小楓的命都是屬於那些善良百姓,雪怪未除,爾等不可輕言放棄或犧牲,快快回去吧!」
小芸微怔道:「回去?回去哪裡?」
「傻孩子,當然回去找你的尹楓啦!」
太虛逍遙郎和沙提大師同時呵呵一陣輕笑,便又消失在茫茫的朦朧之中。
「外曾爺爺,沙提大師,你們在哪裡?」小芸焦急地大喊著,如霧的空白裡,不再有任何迴音。
小芸急哭了:「尹楓,尹楓,你在哪裡?尹楓,你快快來呀!」
忽然,小芸感到自己被人緊緊擁住,那是她所熟悉的,也是唯一令她安心的懷抱!
「芸,醒醒,我在這裡!」
尹楓低沉溫柔的聲音傳入小芸耳畔。
小芸本能地反手緊緊抓住尹楓,深恐自己一鬆手,又要跌入那種無邊無涯的茫然與飄浮之中。
尹楓又愛又憐地輕拂著小芸柔順的秀髮,他為了讓小芸睡得更舒服些,已將小芸的髮辮鬆開。
此時,小芸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在尹楓的手中如絲似綢般的細膩輕柔。
「芸,你做噩夢了,是不?別怕,我在這裡陪著你吶!」
小芸終於不甚情願地睜開雙眸,果然,尹楓就在她的面前,幾乎要貼上自己的臉孔般地溫柔看著她。
「我夢到外曾爺爺了!」
「嗯!」
「我還夢到你師父!」
「嗯!」
「他們要我回去。我問他們要回去哪裡?他們笑著要我回去找你。」
「嗯!」
「他們不見了,我找不到他們,我只好找你。你會不會也突然不見了?」
「不會!」
尹楓雙唇吐出兩個字後,輕輕的,柔柔的,帶著些許微潤和無限深情,定定地吻上小芸略見蒼白的紅唇,深深地啜吮著。
小芸自自然然地聞上雙眼,任尹楓姿情地擁吻,彷佛,尹楓如此甜蜜地吻她,才是天經地義的正事,其它的話都已是多餘。
良久,復良久……
四周,除了桌面上油燈躍然輕嗤聲,只有窗外嘩嘩的河水奔流聲。
半晌……
尹楓終於戀戀不捨地放開氣息微促的小芸。
小芸嬌羞的酡顏輕枕在尹楓的胸膛,她靜靜地聽著尹楓的心跳,如夢似幻地細語道:
「哇,好棒的感覺,我喜歡!」
尹楓一陣低笑,沉厚的笑聲輕輕震動著他的胸膛。
「你的反應,總是能夠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將小芸擁得更緊:「你的喜歡,是我最大的愉快!」他再次低下頭,柔情地握住小芸的紅唇,深深的、珍愛的、輕憐蜜意地吮吻著……
又是良久……復良久……
燈花輕快地爆出帶著吉祥虹光的雙蕊兒,室中一片寂靜,便是屋外喧譁的河水奔騰之聲,也只為這無言勝有聲的時刻,增添難以言喻的浪漫和旖旎!
夜,還長……
小芸早已倦極地枕在尹楓懷中沉沉唾去。
只是,這回她的夢中不再有昏沉和黑暗。陽光、花香、鳥語、清風、還有陪她追逐於花叢之間的尹楓,填滿她夢中的每一處空間,便是在睡夢裡,她也依然高興地咯咯嬌笑……
※※※※
三日後。
小芸重極一時的傷勢,業已恢復八九成。
這幾天來,尹楓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護著小芸,不是說些稀奇古怪的逸事、趣談逗她開心。
而尹楓更是應聽眾要求,編了一段有關終南山斷龍谷,盤谷大戰黑魔龍的精彩傳說,滿足小芸的好奇心。
這些日子以來,尹楓什麼都說,什麼都談,但是卻始終對小白龍的事絕口不提。
小芸在尹楓費心的逗笑嬉謔之下,也暫時沒有想到那段有關小白龍的奇怪夢境。
一大早,小芸不過剛剛用過早膳,逸風和逸嵐巳一如前二天,準時擠入小芸休歇的閨居中閒扯。
當然,他們何曾不是有些善盡未來小舅子的監督之責的意思,否則,萬一小芸被尹楓欺負了怎麼辦!
小芸瞄眼調笑道:「哈,你們兩個比報時的公雞還準時,你們難道不知道,戀愛中的情侶,有時希望能有獨處的時間!」
逸風搖頭嘆笑道:「嘖嘖,這個說話的人,會是以前那個一提到感情、婚姻就想翻臉的人?呵,愛情的力量的確偉大,也很……可怕。」他故做驚惶地搖頭直嘆,二副不勝唏噓的冬烘模樣。
逸嵐卻嘻皮笑臉道:「小頑皮,你不要嫌,你要知道,我們如此煞費苦心,每次來騷擾你們的戀愛時間,是有非常重大的原因喲!」
「哦,真的!」小芸呵呵笑謔:「你這個全北大荒最所向無敵的情聖,又有哪門子高論?」
逸嵐笑道:「看在你是我老妹的份上,本情聖就將此不輕易傳授他人戀愛秘訣偷偷告訴你,仔細聽好……」
他慎重其事地乾咳數聲,在眾人充滿笑意的眼神下,侃侃而談:「你們有所不知呀,這個未經干擾的愛情,當事人往往無法體會個中所應珍惜的諸般甜蜜情愫,我呢,為了要讓你這小頑皮和大瘋子二人能夠明白,只有遭人百般阻擾的愛情,才是最值回票價的。
所以,我只好委屈自己當個干擾媒體,來打擾你們的熱戀時間,以期兩位能夠由這些打擾中,悟出上乘的戀愛心法,你們說,我的犧牲是不是非常偉大?」
小芸反口嘲謔道:「呀哈,稱真是十足的不一口!」
「什麼意思?」
不止是逸嵐聽不懂如此高超的拼字文學,就是尹楓和逸風也是沒有聽懂!
小芸哼笑道:「不一口就是‘呸’,‘呸’的意思就是,厚臉皮,老菜子呀,你的臉皮可比寒山寺裡面的那巨鍾還要厚!」
逸嵐不以為忤道:「唉,天下的偉人都是寂寞的,我就勉強原諒你還是個小孩子,因為比較幼稚,所以無法瞭解如此深奧的玄秘的愛情真理!」
「好呀,你敢罵我幼稚!」小芸忽然豎指一揮,叫謔道:「殺呀,替我報仇!」
配在尹楓腰間的問心劍,竟驀地跳彈出鞘,咻地射向逸嵐頭頂。
逸嵐嚇了一跳,連忙將腦袋一縮,本能地躲避問心劍。但是,他的束髮飄巾依然被劍芒挑散,落了個披頭散髮,甚至還有一小撮烏黑嶺髮絲,飄然墜地。
問心劍倏去即回,安安穩穩的落於小芸手中。
逸嵐怪叫道:「喂,小妞,你太過份,這種要命的玩笑你都敢開!」
「有何不敢!」小芸手撫長劍,黠笑道:「反正我知道怎麼用劍,不會要了你的命!」
逸嵐白眼道:「我當然知道你會用那把妖劍,可是,我的烏溜溜秀髮,就像我的命一樣,你這一劍兩斷,豈不是要我老命的事!」
他沒好氣地一哼,伸手打理著披散的長髮。
小芸咯咯笑道:「我差點忘了,你的頭髮可比大姑娘家的秀髮還寶貝。那可是情聖的魁力之一呀!呵呵……」
逸嵐好笑又好氣:「你差點忘了,就表示你沒忘!你這壞心眼的丫頭是故意要為我落髮!你要知道,要是本大少真的落髮,北大荒就要鬧水災啦,這可是很嚴重的事!」
逸風和尹楓聞言己噗嗤失笑。
小芸卻不解地問:「你落髮和北大荒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北大荒要鬧水災?」
逸嵐咂嘴嘿笑道:「傻丫頭,我若是真的出家,北大荒將會被無數傷心的姑娘們所落的淚給淹掉了嘛,這能不鬧水災嗎?嘖!」
小芸恍然大悟,也忍不住咕咕咯咯笑個不停。
此時,這座宅子的屋主,亦是神鷹幫的弟兄之一,匆匆入屋,朝依坐床榻的小芸拱手稟報道:「芸姑娘,白柔姑娘和涼山雙梟兩位前輩來看你啦!」
小芸高興道:「大叔他們來了,他們怎麼會同柔姑娘一起來?快請呀!」
崔普那胖大的身影甫入眾人眼中,已聽到他那洪大的聲音笑問:「芸丫頭呀,你還好吧,這回你可吃了大虧了吧!」
尹楓等人心中一沉暗叫一聲:「不妙!」他們數日來一直避擴音這話題。如今,崔普一來,可要勾起小芸的回憶。
小芸高興道:「胖叔,你和瘦叔的傷好啦,呀,白柔姑娘,你也一起來啦?真巧,怎麼大家全聚在一塊兒了!」
她又朝白柔吐吐舌,歉然道:「柔兒姑娘,很抱歉,其實,有關這次除妖大會的事,是我故意設計你的,不過,我真的不知道你不明白天羅羽的用法。否則,我也不會躲在一邊看熱鬧!」
白柔優雅笑道:「算了,我也不是為了這事才來找你的!」
「可是我得說清楚呀!」小芸鄭重宣告道:「不管怎麼樣,我都是喜歡大瘋子的,將來,我還想嫁給他,我是絕計不可能將他讓給你或別人的呀!」
古逸嵐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
尹楓沒有鬍子掩藏,臉上那片紅潮清楚可見。
他原本就坐在小芸身側,此時,不免微見尷尬地耳語道:「芸,這事幹嘛如此大聲嚷嚷!」-
柔兒嬌媚輕笑:「呵,原來熱情大方不光是咱們苗族的專利吶,不過,芸姑娘,你不用擔心,我這次也不是為了要和你搶那隻頑固不化的孤鷹而來,只要見過尹楓對你的態度呀,天底下就沒有任何一個女孩子,還會對他抱有美麗的幻想啦!」
小芸瞄眼尹楓,咯咯笑謔:「哇,大瘋子,你的行情真差!」
尹楓乾咳一聲:「傻丫頭,這是專情,不是行情太差!」
小芸故做不以為然地朝他扮個頑皮的鬼臉,但是臉上開心的表情,任誰一看也都明白,這丫頭還真是喜歡聽這種話吶!
逸嵐板著臉道:「嘿,原來咱們柔兒姑娘也知道我老妹的男朋友,不是那麼容易搶的。那你還巴巴地跟來龍門,又是為了什麼?該不會也是學我家那個小頑蛋,來這裡看那啥個龍門急湍的吧?」
柔兒沒好氣地白眼道:「姑娘來此,是我的事,就算我喜歡來看龍門急湍,又關你……」
「屁事!」小芸替她介面:「對嘛,人家來這裡或去那裡關你老菜子什麼事?要你在一邊盡放些無路用的廢氣!」
「喲!」逸嵐怪叫道:「胳膊肘居然朝外拐啦,小頑皮,你搞清楚,我是你老哥喲,你怎麼幫著外人來奚落我!」
小芸咯咯嬌笑:「看你出糗,是我最大的娛樂,我不奚落你,我奚落誰呀,嘖!」
白柔得意地瞄了逸嵐一眼,這一眼雖是挑釁的成份居多,但在柔兒成熟的外貌表現下,卻比拋媚眼差不了多少。
柔兒輕快笑道:「芸姑娘,這次我主要是送天羅羽來給你的。」
她取出裝有天羅羽的腰囊,置於桌上,不好意思地聳肩吐舌道:「本來我就不應該恃物以傲,結果害得這次的除妖大會無功而退,天羅羽我就交給你了,等你用它除去雪怪之後,再差人送回到大雪山給我。你只要到了大雪山附近,隨便問問人,白家在哪裡?
他們都知道地方的!」
小芸叫道:「可是這次除妖大會失敗,也不是你的錯呀,如果你願意,就和我們一起去找老怪物,我會教你如何使用天羅羽的啦!」
柔兒微微搖首,笑的有些黯然:「不了,我已經仔細想過,憑我的能力,是對付不了雪怪的。所以,我還是將天羅羽借你使用,才是上策,不過這件寶貝,是我們白家的傳家之寶,算起來,他是屬於我弟弟的東西,所以我無權做主將它送人,只好麻煩你,用完之後還我了!」
尹楓岔言道:「白姑娘,能否請問你,貴派何以擁有如此稀世之主?」
柔兒撫嘴輕笑:「哎呀,雪山派是我胡亂編出來唬人的啦,其實,咱們白家三代同堂,也不過五口人而已,至於這件天羅羽,據我爺爺說,是以前我們的祖先有次在大雪山一處沼澤中,無意中救得一位身中奇毒的道士。這位道士因為中毒太深,導致雙腿成殘,就一直住在我家,由我的祖先照顧他一輩子,於是,他不但教導我們白家中原武學,更在臨終時,將天羅羽送給我的祖先,做為白家傳家之寶。」
「原來如此!」尹楓等人恍然大悟。
這時,逸嵐不知在想什麼,怔怔地看著柔兒出神。
逸風笑問道:「那麼,白姑娘今後將何去何從?是要回康境的大雪山?還是要繼續留下,待在中原?」
「我決定要回去了。」柔兒輕笑著起身:「我想,你們大概還有很多話要說,我還是先走一步了!」
她朝眾人回眸一笑,娉娉婷婷地轉身離去。
小芸奇怪道:「曖,她還真的說走就走了?」
逸風踢了他弟弟一腳,促狹笑道:「喂,大情聖,人家姑娘走啦,你怎麼表示?」
「追!」逸嵐豁然彈身,衝向門外:「否則豈不枉費本情聖之名……」
話落,他已消失於門外。
「呀!」小芸指著門口,驚喜叫道:「他們來電啦?」
逸風呵呵笑道:「不但來電,我看還是高壓電,否則,為什麼每次一見面,兩個人就直冒火,吵得還真是有聲有色!」
小芸忍不住咯咯嬌笑:「哇,這陣子咱們家的桃花,開的可真是茂盛,對了,大哥呵,你呢?老菜子都在人面桃花相映紅,你有沒有春天已到的訊息呀?」
逸風嘿嘿笑道:「老菜子的桃花幾乎要四季不斷,我可不想和他爭!」他已輕描淡寫地一言帶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