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待完畢,小桂頭也不回的出陣而去,目標當然是雙飛院大門處,正在「上戲」的方向。
「小鬼,別急著走,等等我們嘛!」
小千開啟塔門,帶著客途入陣將昏迷不醒的四人「撿」回塔內,交給錢老大要他安排地方招待這些「客人」。這才和客途、月癸一起穿過「十里天燈」趕忙前院。
臨去之前,細心的客途不忘在人質身上動些手腳,加上禁制,以免這些人醒來之後,見塔內無高人就壯起膽子造反!
小桂熟門熟路的趕到「雙飛院」門口,此時警鐘已停。
大門內的廣場上,約百餘名的雙飛院士圍立成一個大圈,人手一隻亮晃晃的火把,將廣場照耀得一片通明。
圓圈內,雙飛院主「金刀邀月」玉採霓正和一個年約四旬上下,身材削瘦,面目嚴肅,膚色略黑肩背長劍的白袍人物對峙著。
白袍人物身後,四名與他穿著打扮近似,年齡在三至四旬之間的劍士一字排開,神色威凜的垂手侍立。
玉採霓的身後,玉滄浪和雙飛院的「護院四龍」亦是神情肅穆的一字排開。
場面在嚴肅之中,有著無比的沉重與僵窒。
玉採霓誠摯的望著對方,苦口婆心勸道:「鐵兄,你我既屬湖北同源,何苦只為了無謂的「聯盟之爭」,彼此干戈相向,殺伐不息?」
白袍人物正是「如意門」的門主,「傲劍擎天」鐵嘯天。他身後那四名劍士,即是有「如意四雄」之稱的如意門一流高手。
鐵嘯天沉重道:「院主仁心,嘯風並非不瞭解,只是,人在江湖,有時身不由己。此番公然進襲雙飛院,如意門本就師出無名,但情況卻又逼人不得不爾。嘯天憾顏,因此不敢奢望院主寬宏見諒;再者,吾子與門下六劍俱陷貴院之中,不論就道義責任或人情義理而言,嘯風皆不能棄之不顧。故而,只能大膽的請求與院主一戰,以了結彼此恩怨!」
小桂排開眾人群,走近對峙的雙方,一面呵呵直笑:「想要了結恩怨,也不一定非得動刀動劍不可嘛!再說???,現在如意門栽在雙飛院裡的人,可不止是貴少門主和六位手下而已嘍!」
「小桂,你來了!?」
玉採霓含笑招待,神色間透著一股放鬆的心情。
「不只是他來了,我們也都到啦!」
其他三人笑嘻嘻的走入包圍圈。
「風神四少!」鐵嘯天面色凝重道:「真是久聞諸位煞名。」
「我們有那麼「兇名久著」嗎?」小桂忍不住好奇的指著自己的鼻子問。他心裡想起的是當年的殭屍殷士民!
鐵嘯天不答反問:「方才,閣下之言,莫非是指雙衛和???」他微頓一下,略過其他二人不提,才又接道:「他們已失手被擒?」
小桂等人對望一眼,不難明白鐵嘯天為何為會在這種場面避重就輕的略過宋玉燕和夏玉蝶二人。
小桂心照不宣道:「是呀!他們「全部」都被請進降龍塔休息了!」
鐵嘯天臉色微變,力持鎮定道:「要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將他們一一拿下,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也不太難啦!」小千黠笑道:「只要請他們進我所佈的陣法裡打一趟太極拳,很容易就可以被搞定。」
「不信你可以試試!」月癸賊兮兮的笑道:「素聞鐵門主除了一手「飛易劍法」盡得上代峨嵋掌門空明禪師的真傳外,易數陣學之道,較之同輩中的心悟師太毫不稍遜。我想鐵門主應該不會拒絕這種挑戰吧?」
「他是峨嵋嫡傳弟子!?」客途口氣中高興的成份比好奇或意外多。
「飛易劍法呀!?」小桂若無其事道:「我們也學過嘛!不過,梅影師太說,師兄和我不能算她的正式弟子,所以叫我們不可以隨便拿出來用。」
這小鬼轉向師兄,攢眉苦思道:「我已經把招式都忘光了,現在只記得口訣。師兄呢?
還記不記得全那套劍法?」
「大概都沒忘。」客途敲著腦袋追朔記憶:「不過,因為從來不曾使用,所以得試試招才會記得起來。」
他們師兄弟倆說得輕鬆,鐵嘯天卻聽得如中雷殛,神色大變。
「你們和梅影師叔公有何淵源?」鐵嘯天在震驚之中,不能不問個清楚。
就算小桂和客途二人只是梅影師太的掛名弟子,在輩份上,仍算是鐵嘯天的「師叔」。
對於標榜「名門正派」的白道人士而言,除了要維護強烈的「門戶之見」外,「上尊下卑」的輩份關係是絕對必須遵守的鐵律。如果有違逆了門派中的輩份關係,視同犯下「欺師滅祖」之罪,所以鐵嘯天必須要問。
他不但要問,還得問個清楚明白,免得一時疏忽,造成意外犯罪。
現場不光是鐵嘯天為之動容,就連玉採霓也因為聽到小桂他們和梅影師太有關係,而大感訝異。
早就知道小桂他們那些奇怪的「身家背景」的小千和月癸倆,看著變容的大人們,心底暗樂。
「二位和梅影師叔公,究竟是何關係?」
鐵嘯天又問了一次,口氣較之先前客氣許多。
小桂和師兄對覷一眼,客途乾咳一聲,回答道:「我們和師太是鄰居關係。」
「鄰居關係!?」鐵嘯天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只是鄰居關係,師叔公怎麼可能傳授你們本派的嫡傳劍法?況且,據說師叔公隱居已有一甲子以上,你們二人年紀不過弱冠,怎麼可能認識師叔公?」
月癸滿臉不解的低聲問著小千:「梅影師太明明是女的,為什麼門主不稱她「師姑婆」、「師姑奶」,反而叫她師叔公?」
小千亦壓低著嗓門,耳語道:「因為出家人沒有男女相之別,一律統稱「師兄」嘛!這種小常識都不懂,枉費你師公常帶你上少林寺去玩。」
月癸扮個鬼臉,低聲咕噥:「少林寺裡面,只有和尚,又沒有尼姑,我怎麼會知道。」
客途溫和笑道:「鐵門主好像不相信我們?」
鐵嘯天臉色不定,沒有答話。
小桂狎謔道:「這種事有什麼好懷疑、或不相信的?師太教我們劍法,是因為她喜歡我們嘛!如果不是因為我師父的輩份比她高,她不敢收我們為掛名弟子,現在你可就得當場下跪叩頭,叫我們倆一聲師叔哩!」
想起二人來歷,鐵嘯天豁然道:「這麼說,師叔公她老人家確實是隱居於黃山嘍!?」
「黃山的紫雲峰。」
「現在你相不相信?」小桂狡獪笑道:「如果還不信,也沒關係。你就用你的飛易劍法,挑戰一下師兄的飛易劍法,這樣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月癸岔口道:「不是要鐵門主挑戰十里天燈嗎?」
小千和客途相互一望,心裡暗笑道:「這ㄚ頭壞透了,明知道光憑易理推算不可能過得了關,偏要騙人去死。」
小千不安好心道:「乾脆先挑戰飛易劍法,然後再挑戰十里天燈,這樣不就得了。」
「不行!不行!」月癸否決道:「要鐵門主連過兩關,對他而言不公平。」
「反正兩關都不難嘛!有什麼關係?」
「誰說沒關係?精神和體力的負荷都加倍,這樣子可是在凌遲老大人耶!不行,太不人道了,你這樣做,會破壞雙飛院的名譽,不可以。」
望著爭議不休的二人,鐵嘯天好氣又好笑的忖道:「當事人的我都沒說話,這兩個小傢伙吵得未免也太高興了吧!?」
他重咳一聲,喚回別人對他的注意,這才徐緩道:「關於挑戰之事,是本門和雙飛院之間的恩怨,我想,應該由我本人和玉院主來做個了結才對。」
「不對、不對。」
這下子又換小桂有意見了。
客途溫吞吞的開口道:「喂!你們三人像話一點。人家主人都沒開口,你們吵什麼吵?」
玉採霓釋然一笑:「只要能化消本院與如意門之間無意義的拼殺,由誰做主來談並不重要。」
微頓一下,他才又接道:「我想,今晚之事,交由第三者出面斡旋,或許比較中肯吧!」
他嘴裡固然這麼說,其實是與小桂早就有所預謀的安排。鐵嘯天在這種情況之下,自然只能跟著他們所編的劇本走!
鐵嘯天耐著性子道:「君少俠為何認為,不該由院主和我來了結彼此的糾葛?」
小桂呵呵一笑:「打敗如意六劍的是我,拿下你兒子的是師兄,擒住企圖劫囚的人是小千的陣法,放火燒掉麒麟莊的是小辣子的火藥。這裡面沒有一件事和雙飛院或玉院主有關。
你想了結樑子,再怎麼樣也該衝著我們「風神四煞」這四個兇徒來,不該找錯了物件嘛!」
「你想攬過雙飛院與如意門之間的樑子?」
「這不是攬不攬的問題!我說了,冤有頭債有主,你不該隨便找個物件算帳的嘛!」
頓了一下,小桂忽然語有絃音道:「其實,如果混江湖混到親疏不論、是非不分、恩怨不明、做主不得,那可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依我看,鐵門主並不像是個悲哀的人,自然不會讓自己陷入那種悲哀的境地才對。」
鐵嘯天眼中精芒一閃,他盯著小桂良久,終於道:「很好。你認為我們該如何了結這段公案?」
「很簡單。」小桂侃侃而談:「你今晚此來,最重要的不就是要救回兒子和門人?當然,如果你有興趣和傷你兒子以及門人的人,過過招、出出氣,彼此印證一下所學,我也不反對啦!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由於我們四個人年級都還小,所以你勝之不武,輸了丟人,因此這印證所學之事,不如干脆省下算了!」
鐵嘯天的個性向來嚴肅、認真,不易與人輕鬆說笑。
如今,他碰上小桂,明明這個小鬼也以認真嚴肅的態度和他談判﹝至少鐵嘯天認為,小桂一直很認真在談事情﹞,但是,今晚這小鬼讓他感受最多,最強烈的情緒,卻一直是那種好氣又好笑的啼笑皆非之感。
就像現在,小桂說得頭頭是道,鐵嘯天不能說他講的不對。不過,若真的認同這小鬼的說法,好像也不是很正確。
他除了哭笑不得的望著這小鬼,實在是一點氣也生不起來。
「你們四人年齡雖輕,聲威卻也不弱。本門主就算要和你們「印證」一番,也不會落得以大欺小的罵名!」
「你說得也對。不過,既然你以「聲威」做為足以動手的理由,那麼,基於公平的原則,我們也不好意思四個人一起上,免得被江湖朋友嘲笑我們以眾凌寡。所以???,我們決定派出代表和你印證!」
「如此甚佳。」
「但是???,這裡又有個問題了!」
這小鬼故做猶豫的樣子,令人非常容易的便能連想到一隻狐狸望著你時的表情。
鐵嘯天無奈的問:「什麼問題?」
「我們這邊一定會派功力最高的師兄做代表,和你動手過招。」
「那是當然。」
「我師兄一定會用「飛易劍法」和你印證!」
「???」鐵嘯天覺得自己正陷入某種流沙陷阱。
「我是不知道啦!」小桂佯做無辜狀:「不過,貴派有沒有禁止以嫡傳劍法相殘?」
就算峨嵋派的門規之中沒有這項禁止,萬一,上代掌門嫡傳弟子敗在本門嫡傳劍法之下,對方又是年齡比自己小許多的「非同門」,這???像話嗎?
如果發生了種「萬一」,鐵嘯天這張老臉該往哪裡擺?
「這的確是個大問題。」鐵嘯天無奈嘆道:「因此,我們就如同你所言,直接省掉相互印證這件麻煩事吧!」
「好極了!」小桂笑得像政客一樣虛偽:「真高興我們在如此短促的時間裡,便能達成如此完美的共識。只要繼續保持這種樂觀溝通的態度,我保證咱們很快就能擺平彼此之間所有的問題。」
「是嗎?」鐵嘯天看著這小鬼臉上企圖滿滿的表情,實在忍不住要在心裡頭打上如此一個問號。
如今,鐵嘯天已經有些明白,何以玉採霓會不忌院主形象,而將談判全權交由小桂出面主導。這小鬼的確滑得成精了!那種被人設計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奇怪的是,鐵嘯天並未因此心有不悅,他發現自己此刻臉上,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現出苦笑的表情。
他並未動怒,只是苦笑。除了苦笑,鐵嘯天還真是沒有其他多餘的情緒。
直到此時,鐵嘯天終於悅然穎悟,其實他從來不想與雙飛院或玉採霓為敵。只是迫於情勢,不論願意與否,他都得和一個原本自己甚是欣賞的人採取敵對立場。
這種身不由己的無奈,一直令他感到無力與悲哀!
如今,鐵嘯天樂於有人能為他解脫這種不能自主的無力和悲哀。
明知眼前這個笑得過份狡猾的小鬼,肯定不安好心,鐵嘯天已不想繼續猜測小桂的心思。
他帶著聽天由命的心情,問道:「那麼君少俠認為,我們該如何「擺平」彼此間的問題呢?」
「鐵門主今晚來此,主要不是為了救人嗎?」
小桂呵呵直笑著,沒頭沒腦的反問一句。
「當然。」鐵嘯天不解這小鬼的用意,眉頭微皺,照實回答。
「這不就得了!」小桂兩手一拍,輕鬆道:「既然你是來救人,人就在降龍塔裡等你救。只要你能進入降龍塔找到人,就算是達成目的,我們風神四少便任你處治。我想,玉院主也不會反對雙飛院任你予取予求。」
這小鬼轉目望向玉採霓,玉採霓含笑點頭,表示同意小桂的說詞。玉採霓表現出相當信任小桂他們的態度,反而是他身後的玉滄浪和雙飛四龍面露緊張之色,看來不如院主大人有信心。
鐵嘯天沉著道:「我想,你該不是希望我們由此開始,殺出重圍去救人吧!」
「當然。」小桂大馬金刀道:「既然今晚要解決的,是你───如意門,和我───風神四少,這兩方之間的問題,當然現在圍在旁邊的雙飛院人馬不算在內,他們是來看戲,負責充充人場的。」
這小鬼稍停一拍,才又接道:「我們───風神四少───為了恭候貴門大駕,早就借妥場地,準備和你解決問題。」
小千和月癸知道這小鬼要玩那一套,早就忍不住「噗嗤!」偷笑。
月癸私下對小千示威道:「嘿嘿!修羅鬼還是站在我這邊的,他只要鐵門主闖一關,而不是鬥兩「攤」!」
小千心想:「陰陽本來就相吸,小鬼不站在你那邊才怪!」
不過,他知道這話若是直接說出口,可能被人圍毆,因此,嘴裡道:「反正,闖一關,還是要過兩陣,在數字上沒差就好啦!」
「又不是玩大家樂或六合彩,數字對就能中獎!?」
這ㄚ頭白了小千一眼,懶得理他。
這時,鐵嘯天正對小桂所謂「借妥場地」一言,表示願聞其詳。
小桂喀喀直笑:「很單純的啦!我們在雙飛院後面的六合林和降龍塔外面,已經安排好障礙,只要鐵門主閣下能通過,遊戲就結束了!我們四人就任你宰割,雙飛院便任你予取予求。反之,你們若是無法通過阻礙找到人,就表示如意門玩完了,得任我們和雙飛院宰割了。」
鐵嘯天對於自己的機關陣法之學和易理推數之道頗俱信心,因此很快的同意小桂這項提議。
「以此做為解決你我之間糾葛的方法,相當公平!」
鐵嘯天十足篤定的口氣,引起小千和月癸忍不住發出一聲哀鳴。
客途卻是一陣呵呵失笑。
在別人眼中,哀鳴似乎宣告著對方篤定態度的不安,笑聲卻是在嘲笑這種不安。
然而,只有小桂他們自己心裡明白───
小千和月癸正為鐵嘯天即將面臨的慘敗,發出同情的哀鳴!
客途卻是因為這小鬼實在壞得有夠徹底,讓他想不發笑都很難!
小桂白了他們三人一眼,這才轉向鐵嘯天。
「鐵門主,請跟我來吧!」
雙飛院人馬在玉採霓的示意下,各歸本位,恢復平常的狀態。
玉採霓朝鐵嘯天和小桂他們拱了拱手,溫文有禮的表示將在「虎嘯廳」等待凱旋而回的一方。
小桂快樂的向他揮手告別,請他慢走。
鐵嘯天身後的「如意四劍」,頗為不服氣的忖道:「真搞不清楚,今晚誰才是正主兒?
門主為何要答應這個小鬼,讓他攬過雙飛院的事?」
送走玉採霓,小桂鄭重其事的肅手讓客,請鐵嘯天他們一同前往「借來的場地」那邊,準備接受挑戰。
陰影中,忽然有人影一閃。
原來是「金玉公子」玉滄浪去而後返
月癸問他回來幹嘛?
玉滄浪沉穩笑道:「錯過如意門和風神四少的世紀大對決,豈非可惜!?這種挑戰可不是天天都有,也不是人人有幸得見的事,我當然想親眼目睹。」
說穿了,玉滄浪終究是少年心性,忍不住好奇心和愛看熱鬧的本性始然,才想一起跟著去罷了!
六合林前。
小桂延手相讓,含笑望著鐵嘯天帶著如意四劍入林闖關而去的背影。
入林之前,鐵嘯天曾仔細觀察過林海四周,方始信心洋溢的迭定方向,腳步堅定的進入林中。
玉滄浪從未見識過奇陣秘法的神秘威力,對於鐵嘯天泰然而自信的表情,總覺得有點忐忑。
他忍不住要問:「接下來呢?我們該做什麼?」
「當然是回降龍塔泡茶兼打屁嘍!」
風神四少理所當然,整齊劃一的回來,這種神奇的默契,直令玉滄浪歎為觀止。
尾隨著四人入陣,玉滄浪擺著頭左觀右望,奇怪道:「我們與鐵門主他們不過前後腳之差的入陣,為何現在卻看不到他們的蹤影?難道他們行進的速度,比我們快上許多?」
「非也!」客途溫和笑道:「是因為我們入陣走的路,和他們不一樣之故。」
玉滄浪迷惑道:「不一樣?可是通過這座六合林,向來只有一條路呀!」
小千眨眼笑道:「今晚之前,或許只有一條路。但是,經過我和小鬼別出心裁的改造之後,這座六合林已經變成一座大迷宮,會走的人,條條道路皆可通;不會走的人,轉上三天三夜也還無法離開這片林海。所以,小鬼才會將這裡取名為「六合迷蹤陣」。」
「六合迷蹤陣!?」玉滄浪好奇道:「佈置這種陣法,可有什麼原理?」
「當然有。」小千呶呶嘴道:「你問小鬼吧!陣式是他設的,由他解釋比較清楚。」
玉滄浪誠心的望向小桂,這小鬼呵笑道:「看在你這麼有興趣的份上,我就稍為解釋給你聽好了。」
他微微一頓,故意加註道:「在有關這項學問的求知慾上,你可比令表妹───冷姑娘月癸,有出息多了」
月癸惡狠狠的瞪他一眼:「拜託你別像個老太婆,老是嘀咕這件事好不好?其實,我也很用力的在學呀!我只是始終搞不清楚這些陣法到底為什麼變來變去而已。」
她自己都覺得無奈的一聳肩。
小桂搔著後腦勺,百思不解道:「奇怪,你在玩各種彈簧、機械這類小巧的機關裝置時,反應很快嘛!真搞不懂,怎麼有人一碰上數字問題,就全掛了!?我看你這輩子是沒什麼機會進賭坊賺外快。算了,這不重要!我們言歸正傳吧!」
他拉過玉滄浪,十足哥兒們的說話方式:「要學本事,得先測驗一下程度。我先問你,何謂「六合」?」
玉滄浪微微一笑:「所謂六合,乃天地四方也。莊子齊物論有云:「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根據淮南子時則裡的說法,六合指的是一年十二月中,季節相應的變化。還有,古代星曆用以選擇良辰吉日,需月建與日辰相合,即:子與醜合,寅與亥合,卯與戊合,辰與酉合,已與申合,午與未合,這也稱為六合。」
小桂瞄眼笑道:「你書念得不錯嘛!這樣子,我解釋起來,你就更容易瞭解。」
他稍歇一下,這才正經道:「其實,你剛才背了一堆書,除了懷南子那老兄所提的六合是與「象」───就是季節───有關之外。綜合各象之理,簡言之,六合通常乃指方位或方向。瞭解乎?」
「解───!」
這小鬼問得像冬烘,其他四人也逗趣的學著私塾裡學童們的口氣,搖頭擺腦的大聲回答。
小桂滿意的乾咳兩聲,滔滔不絕續道:「物與物相對,逐成方位;方位與方位相對,逐成空間,因此空間成於相對,這就是「合」的原理。我佈置這座六合迷蹤陣,便是運用最單純的「相對」概念,再佐以十二天干的四方三合法,造成六面竹林與樹海之間的道路通合相接迴圈不止。所以,如果入陣之人懂得一些基本的陣法易數,要推算出通路,自然很容易;若是完全不懂易理的人進入陣中,就算條條大路通林外,他循著林中小徑而行,也會因為方位相對而合的迴圈,就陷在裡面打轉,轉不出個所以然來。」
玉滄浪微蹙著眉,陷入沉默,顯然正在用心思考小桂之言。
月癸頭大叫道:「我還是聽不懂耶!你舉個例項說明好不好?」
小千和客途無力的對望一眼,對於月癸在這方面的遲鈍,只能發出無奈的呻吟,乾脆宣佈放棄教會她陣法之學的幻想。
小桂卻是甚有耐性,舉例說明道:「譬如說,我們剛才和鐵門主他們,都是由子醜合的方向入陣。四方三合之中,申子辰和、已酉醜合;所以,我們一入林至少有辰、已、申、酉四條路可走,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明明尾隨鐵門主他們之後入陣,卻看不到他們的原因。」
「哦───,明白。」
月癸終於恍然大悟。不過,其他人對於她到底是明白了陣式變化,還是明白為何不見「前人」人影,實在沒有勇氣詳究。
玉滄浪若有所思道:「這麼說來,以鐵門主深諳易數之道,要通過此陣,應該是相當快速嘍?」
小桂神秘笑道:「以他入陣後的走向看來,快一點,大概一個時辰後,咱們就可以看到他走出林海。慢的話,他恐怕得花一個半至兩個時辰的時間,在林子裡慢慢磨蹭。」
「要這麼久嗎?」月癸不解道:「可是夏姐姐她們出陣,應該沒花那麼多的時間吧!鐵門主推易的本事比夏姐姐高明,要出陣不是應該更容易嗎?」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小鬼笑容甚詭。
「不懂!」月癸茫然搖頭。
小千忍不住揭露道:「告訴你吧!這小鬼在佈陣時,故意設計了一個小陷阱。雖說林中道路相合,理論上只要合對方位應該就有路可走,但是如果沒有合出他設定的特別方位,便會陷入相同的迴圈道路,走回原來的起點,重新來過。」
「特別方位!?」月癸瞠目道:「那豈不是要用猜的?誰能猜中修羅鬼古里古怪的思考方向呀!?再說,這又和夏姐姐為什麼比鐵門主容易出陣有什麼關係?我還是不懂!」
玉滄浪揣度道:「我想,小桂設定這些所謂的「特別方位」,應該還是有依循一定的易學原理才對。而且,推演的方法與邏輯,應該是相當單純,所以對陣法瞭解越深越複雜的人,反而更容易受到誤導。反之,對於陣法知道的越少,推演時的思考方向必定單純,自然就容易找出正確的方位。是不是這樣?」
「答對了!」小桂熱烈的猛拍對方肩頭,高興道:「你的腦筋快跟我一樣聰明了哦!看來,你比鐵槳門的小白臉有出息多了!」
月癸主持正義道:「喂!人家白承志也沒有得罪你,幹嘛罵人家沒出息?」
「我幾時說他沒出息?」
「你不是說???」
「我只說,你表哥比他有出息!」小桂狡猾道:「玉公子比白公子有出息,不等於白公子沒出息。所以,罵人的是你!還有???」
這小鬼斜眼睇道:「白承志給了你什麼好處?你幹嘛這麼急著幫他說話?」
「我哪有幫他說話????」月癸氣嘟嘟的漲紅雙頰:「你胡說八道什麼!?」
其他三人聽他們倆伴嘴,居然伴得如此像小情侶間沒有實質內容的爭議,實在覺得想笑。
小桂還想反駁???
「停───!」
客途拿出做師兄的威風:「要吵進降龍塔之後再去慢慢吵,現在請別打擾他人集中精神過陣。」
原來,他們已走出「六合迷蹤陣」,眼前正是燈火通明的「十里天燈」。
小千捉狎道:「客途老大,你通知他們倆做啥?我們偷偷入陣就算了嘛,我就不信小鬼這回,還有本事自由來去。」
小桂白他眼:「你在陣式里加了料,就想來陷害我?」
小千嘻嘻笑道:「你怎麼知道我已經動過手腳?」
「看你賊頭賊腦的樣子,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小桂嘖聲嘲弄道:「論起幹壞事的經驗,你會壞得過我?這樣就想陷我害,你想得也太容易了吧!」
玉滄浪聽得噗嗤失笑:「能夠「壞」得如此理直氣壯,你是我生平僅見的第二人。」
小桂佯怒道:「是誰這麼大的膽子?居然敢在我之前,搶走那個第一!?」
「就是姑姑奶我!」月癸拉開茶壺架式,天不怕、地不怕道:「你───閣下,有何不滿?」
「沒有!沒有!」小桂裝佯嘆氣道:「孔老夫子早說過了,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連他老大人都投降的事,我哪敢有什麼不滿。我滿得很、滿得很!」
「君───小───鬼!」
月癸杏眼一瞪,一字一頓、咬牙切齒的表情像要吃人。
「幹嘛?」小桂不以為所動的瞄眼回道:「你在學茅山叫魂術嗎?」
「不用叫我「媽」!」月癸翻臉比翻書還快,立刻換上一副足以讓別人咬牙切齒的嘲弄表情:「我對收乾兒子沒興趣。把我叫老了,我也不會感謝你!」
「哇───噢!」小千瞠目驚歎,臉上滿是讚賞的神情。
「果然夠資格競爭天下第一壞的寶座。」客途呵呵失笑。
玉滄浪苦笑不迭:「我警告過你們了!」
「果真是物以類聚!」
小桂顯然並未因為見識到月癸的蠻橫與潑辣而有所困擾,他依然開開心心的發表評論。
玉滄浪發覺,除了他自己,其他三人並不認為月癸的言行有何可議之處。
小桂他們只是單純的接受月癸,就是如此一個伶俐、狠辣、刁蠻、迷糊、可愛???兼而有之、多面呈現、多樣發展的「同夥」!
他們五人在小千帶領之下,通過「十里天燈」回到降龍塔。
在穿過陣式之際,玉滄浪雖隱隱感到四周有股窒人的壓力存在,卻看不出這些特意擺設的燈火竹架有什麼奇異之處。
他固然也對這座茅山秘陣感到好奇,但是小桂他們顯然並未打算議論與此有關的話題。
幾經猶豫,玉滄浪終於放棄打探「十里天燈」之秘。
茅山秘陣,對於「外人」而言,依然披著一層神秘而詭譎的面紗。
降龍塔內。
玉滄浪聽完錢老大的報告,知道被安置於二樓的「劫囚者」───宋玉燕等人已經醒來,並與三樓上的鐵志鵬會過面。
由於這些「如意門」的貴賓們,均受制於昔年「武林狀元」水千月的獨門閉穴手法,因此,始終保持著相當安份的態度。
當然,碰上小桂和客途施禁制,他們想不安份實在也很難!
夜,更深???。
空氣之中有淡淡的花香???。
正如小桂先前所料,大約在他們入塔個把時辰之後,降龍塔右前方的林海出口,終於有人影晃動。
來人正是鐵嘯天和如意四雄。
鐵嘯天帶著四雄,步向燈光可及之處,放聲道:「老夫,如意門掌門,「傲劍擎天」鐵嘯天,與風神四少有約,特來闖關。敢請塔內負責之人,出面一見。」
塔門「咿呀!」大開。
小桂捧著香茗踱了出來,呵呵直笑:「大掌門的,我們等你很久啦!」
其他人則在小桂身側,含笑的對著鐵嘯天等人揮手示意。
鐵嘯天先是一怔,方始嘆道:「我道自己的速度夠快了,沒想到仍然晚了許多。」
客途一本溫和道:「鐵門主,你也不必覺得沮喪。畢竟,六合林中的陣法是小鬼設的,我們後發先至實屬正常。」
這時,降龍塔三樓上的窗戶被人開啟。
「爹───!」
「門主!」
鐵嘯天仰首望去,所有他想見,想救的人,都在窗後帶著興奮與期待之情,呼喊不休。
「你門???大家都還好吧?」
「爹!孩兒不孝,未能達成您的所託,還勞動您前來搭救???。雙飛院並未為難我們!」
鐵嘯天感觸良多,卻只能化做心底的苦笑。
「志鵬,你不用自責。」他慈祥道:「一切事情,待為父通過此陣再說。」
宋玉燕首次開口道:「你要小心,那陣式古怪的緊,就連小蝶都應付不來。一陷入陣法之中,便覺得天旋地轉,如墬星海與深淵,你千萬彆著了道。」
她言詞之中的關愛之情,就算是白痴也聽得出來。
「你放心,我自有計較。」
他們隔著偌大廣場,在那邊遙相呼應。
小桂竟在塔內放聲提醒:「鐵門主,夫人說得可是沒錯。這座陣式,名曰:「十里天燈」,是我義父「魔運算元」苦竹年輕時的傑作,在這裡由小老千負責搞定的。剛剛,我也下海去玩了一趟,被整得頭昏眼花,那滋味可不好受。你自個兒小心為要!我剛才聽說,小老千為了妨止我偷渡,在陣裡不知道又動了什麼手腳,反正只會更難闖,不會更好過,所以你請自求多福吧!」
鐵嘯天聞言有點哭笑不得,心想:「你這是好心警告?還是故意威脅?有人會故意洩露秘密給自己的對手嗎?唉???」
他雖是如此暗自嘀咕,但心裡卻很奇怪的明白,小桂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謊言。
鐵嘯天不禁頗為訝異,因為,他剛發覺,在自己內心中,他竟毫無理由的全然信任著小桂。
這項發現,不禁令他自己大為震動!
然而,此時此刻並無多餘的時間讓鐵嘯天去審視自己的內心世界。
在「降龍塔」上下數十隻眼睛的注視下,鐵嘯天率領四雄大膽謹慎的踏入廣場。
「十里天燈」表面平靜的照耀著四周。
逐步接近「降龍塔」的鐵嘯天,才剛在臉上綻開如釋重負的笑容,小桂他們已經打起賭來;陣裡的人,再有幾步就要掛了?
結果是可以預見的!
鐵嘯天和如意四雄,最後還是被人橫著抬進「降龍塔」裡休息。
數日之後。
湖北「俠義道」上傳出兩件重大訊息。
一則,「雙飛院」與「如意門」的兩位當家主人,盡契前嫌,義結金蘭。他們同時表態,不論當今武林聯盟之爭如何,他們一概不願涉入。但是,若有人藉「聯盟」之名,意圖挑釁,「雙飛院」與「如意門」必定同進同退,共抗來犯!
第二件大事,則是「如意門」主鐵嘯天不畏人言,迎娶「麒麟莊」主夏天星休離的宋玉燕為妻。
江湖之中,對於這樁婚事自是蜚短流長,謠言滿天。
但,在那些真正明瞭內情的親友支援之下,鐵嘯天和宋玉燕這對有情人,在遲了二十年之後,終成眷屬。
整個江湖武林,不論黑白兩道已經完全被捲入的「聯盟之爭」,各地戰事越演越烈,造成傷亡無數,恩怨不斷。
然而,由於「風神四少」的介入,湖北地區的武林道上,出現難得統一的祥和狀態。在這裡,「武林新聯盟」的勢力完全不起作用!
動盪的江湖中,開始出現一絲「穩定」的曙光。
期待江湖和平再臨的人,如野火般傳述著小桂他們「平亂」的事蹟。這些人,無不鵠望「風神四少」能夠出現在自己的地盤上,好幫助他們重新恢復道少的安定與均勢!至於,「武林新聯盟」所屬的陣營,卻因為湖北的事件,更急於將「風神四少」除之而後快!
「新聯盟」陣營,對小桂他們發出懸賞格殺的通告,直令小桂等人「身價」暴漲。
「風神四少」不論死活,每人懸賞白銀萬兩!
各地的「獵人族」躍躍欲試。
著名的暗殺集團「巴丹教」,對於久久未能除去這四個「老相好」,深深覺得顏面無光,因此暫停其他任務,通令所有好手全力追殺小桂他們!
一些不入正流,名不見經傳,卻妄想大發利市,海撈一票的無名小幫小派,竟也將發財的主意打到小桂他們身上。
這些九流雜派,廣佈人手,以另一種心情期待「風神四少」光顧自家地盤。他們或許沒本事打贏小桂四人,不過,若是應用各種偷雞摸狗、見不得的卑鄙手段試試,說不定坑得了四人。﹝天知道有沒有效!?﹞
早就熱鬧滾滾的江湖,因為小桂他們的「風神再現」更加沸騰!
各路訊息與傳聞,透過各種明暗管道,不斷送到「雙飛院」,傳入小桂他們耳中。
於是──
就在「雲夢」之南,白水湖畔的「龍王廟」前,由小千親自設壇主持了一場為期三天,名為「敬天酬神謝安」的隆重法會。
法會最後一天,小千為酬謝龍王送信之情,特施焰口焚燒數道靈符以為答謝。
就在施放焰口之後,湖面上突然升起雲霧,片刻間,天降甘霖,迷濛人眼。
雨降一時三刻即停,但是原本身處丈高法壇之上的「風神四少」,竟在千百位與會人士的眼前突然離奇失蹤,下落成謎!
百姓們紛紛傳說,他們四人肯定是被龍王爺請去做客。
至於黑白兩道、江湖中所有人馬的注意力,也因此由先前的「聯盟之爭」,紛紛轉向探查「風神四少」的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