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妃娘娘一面笑望著奶孃秀月,見她約有二十三四歲的模樣,雖穿著和眾位待選的媳婦們一樣的青布襦裙,卻遮掩不住一臉的秀美和聰慧。李妃一面親切地詢問起秀月家中的情形來……
翰成記得,自己是五歲那年騎在父親脖子上看到了那張朝廷的皇榜。
民間的百姓把所有皇家朝廷的詔書統稱為「皇榜」。
周家的院落很寬大,院裡有一棵杏樹、一棵棗樹和一棵大皂角樹。每逢春來時分,院中便開始滿樹綠蔭,枝葉間綴滿了大如蠶豆的青杏、綠棗兒。
早年,周家的爺祖輩也曾留給兒孫有兩頭牛、一二十畝薄田的。這些年,因戰事頻繁,周家大哥周吉前些年被朝廷徵去打仗死在了外面後,新婚的媳婦便改嫁他人了。後來官府再次徵役戍邊時,又徵到了周家二兒子周祥的頭上。
為了能保住剩下的這個兒子,公爹便賣了兩頭耕牛抵了徵役。從此,儘管一家人耕播捕漁、紡織編繡的苦做,怎奈天災人禍,再加上官府三天兩頭的徵糧徵布、派夫派役,家裡日子竟是越過越緊巴了。
周家媳婦秀月嫁到周家後,先是生下了兒子翰成,春上又得了個眉清目秀的閨女。
沒承想,閨女不到兩個月時突然無疾夭亡。
不知何故,周家媳婦秀月的奶水使盡了一切法子都無法閂住。後來因奶水憋得生疼,秀月只好讓五歲的兒子翰成每天吮上一吮,暫時緩解一下鑽心的漲痛。
周家媳婦秀月沒有料到,這總也閂不住的奶水似乎是註定的事——
周家媳婦秀月是從來借花樣子的堂嫂嘴裡得知皇榜一事的。
快人快語的堂嫂和秀月說起皇榜一事時,秀月當時還沒有意識什麼,只是覺得很是稀奇。於是笑嘻嘻問堂嫂:「嫂子,那寫皇榜的料子是黃裱紙還是黃緞子?有多少公人護榜?榜上都說些什麼?」
堂嫂答說人說上面寫的是皇家為小公主招奶孃的話。又說:「皇榜皇榜的,有什麼稀罕,哪裡是什麼黃緞子?不過是一張厚些的黃紙罷了。」
堂嫂說著這話,突然望著秀月那對漲鼓鼓的奶子戲謔道:「秀月,你家妮子丟這麼長日子了,你的奶水又一直閂不住,乾脆你去把皇榜揭了,去京城見見世面、到皇宮享兩年福,也不枉來世上走這一遭了。」
聽堂嫂此言,秀月的臉「騰」一下子漲紅起來。
隨即,她便覺得自己的心砰砰地急跳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咬了咬牙,望著堂嫂疑惑的神情突然說:「嫂子,你說的有理。要不,嫂子陪我去看看?」
堂嫂見她一臉認真的樣子,一下子楞住了!
這些年來,堂嫂和秀月天天廝守一起,她清楚秀月是個外柔內剛、極有主見的女子。當秀月提出要自己陪她去看皇榜的話時,堂嫂已經突然預感到:這個和自己一樣天天吃糠咽菜、布衣葛鞋的秀月,恐怕大福大貴就要臨頭了!
想到這裡,心下不覺竟有些酸酸的味道泛上來。轉念,秀月果然真能進宮的話,自己興許也能跟著她進京逛逛,見見世面。就算她回來給自己捎幾尺碎綢子也是不錯的。
這般思量著,拉著秀月的手便往外走去。
兩人出了院門一路往西走,末了,大老遠地便看見了城牆那邊站著的一大群人。
她們先是站在人後一個大石磙上,見高高的城牆上果然金燦耀眼地赫然掛著一張「皇榜」。
秀月的心鼓一樣咚咚劇跳著,迅速思量著:女兒沒了,自己的奶水又怎麼也閂不住。何不就去試試運氣?若真能被選中,不僅可以還了人家的欠債,兩年下來掙的銀糧除了能蓋幾間瓦屋,只怕還能再置上幾畝好地、買上兩頭牛驢牲口呢!
秀月在這裡掂算著,秀月的男人——正在河塘邊割葦子的周祥再也料想不到,周家的命運將因為這個平靜的日子而生出鉅變——
河邊葦子長成了,周祥每天清早總是乘太陽還沒出來前,來到河邊割些青葦子揹回家去。然後,拉碾磙碾平,劈成葦篾再編成一張張的葦蓆,在逢集的日子背上集去換錢補貼家用。
周祥背起割好的一大捆好葦秸,喚上正在捉蝌蚪的小兒子翰成往家趕。
父子倆未到城牆,大老遠就看見很多人圍在城牆下不知看什麼熱鬧。待走得再近一些時,便聽人三三兩兩地議論說什麼「皇榜、公主、奶孃」什麼的。
皇家的詔布在山城的城牆上出現,這可是人老幾輩子都沒聽說過的稀罕事啊!人們雖都
不識字,卻早已從衙役和公人的嘴裡得知,那龍鱗般耀眼的金色皇榜上說的是皇家為小公主選召奶孃的事兒。還說一旦被選中,服侍公主的兩年中除了每年可享受俸銀二十兩、糧谷二石之外,還可蠲免夫家兩年的賦役。
周祥撂下葦子,把兒子馱在背上,用力往裡擠了擠,轉眼便來到了牆下。一抬頭,果見城牆上赫然高懸著金黃耀眼的一張詔布。周祥一邊驚奇地望著詔布,一邊轉頭對背上的兒子說:「兒子,看見沒有?這就是朝廷爺的皇榜啊!」
五歲的翰成覺得,那張「黃榜」實在是黃,黃得跟四月的菜花,跟天上的太陽一樣耀眼……
周家媳婦秀月不知自己怎麼一下子就擠到人前的——
她心內一直都在打著鼓。自己副這土模土樣的,若說出自己想到京城宮裡去服侍小公主,興許被人笑死。一時又想起自己打小和姐妹們在一起玩耍時,大夥都誇說自己長得好看。有人還逗她說,「長這麼好,可別給私巡的陛下看見,選進宮裡做娘娘啊。」
這般思量著,竟神使鬼差似的已經撥開擁擠的人群,站在了眾人面前。
城牆下站著的公人見終於有一位婦人來到人前、目不轉睛地望著皇榜時,公人的眼睛不覺一亮,上下打量了秀月一眼,立馬滿臉堆笑地走上前,畢恭畢敬地問:「請問這位大嫂,您願意進宮服侍公主嗎?」
在周圍突然死一般的寂靜裡,秀月定定地望著城牆上的皇榜,又神使鬼差似的點了點頭。
公人喜不自禁地一把就把皇榜給放了下來,細心地卷好、雙手端著恭恭敬敬地送到了秀月手中!
秀月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下,一面機械地回答了公人的詢問,夫家姓什麼,她姓什麼、名什麼等等。一面心內呼呼跳著,眼前一晃一晃地直要眩暈的感覺。
公人又滿臉是笑地細心交待她:「這位大嫂,宮裡有旨,凡揭了榜的就得立馬動身進京。大嫂您趕快回去跟家人說一聲吧。還有啊,上面交待了,說不要帶什麼行李衣服,若能被娘娘留在宮裡的話,那大嫂您可就該享大福大貴啦!」
聽了公人的話,人群突然騷動起來了!
秀月一時被四下裡的嘈嘈聲鬧得心慌意亂起來:「天爺!這麼天大的一樁事,自己還沒有和公婆丈夫商量呢!怎麼就自作主張揭了皇榜啊?可是公人說了,既然揭了皇榜立馬就要上路的。婆母若是不準自己出門可怎麼是好?」
她雙手有些發抖地捧著皇榜,轉身就要離開時,迎面看見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背上馱著兒子的丈夫周祥半張著嘴、正驚愕萬分地望著自己……
秀月跟在丈夫後面默默地往家走著。
一家三口還沒到家院,便已聽見婆婆那嚇人的號啕聲了!
婆婆捶胸頓足地號哭著:「老天爺啊!這樣天大的事,她小賤人也不跟家裡商量,就敢揭了皇榜?皇宮是什麼地方啊?她為著貪圖人家那幾兩銀子,就要舍家離小、自賣自身到那有進無出、有天無日的地方去啊?」
周祥放下兒子,一語不作地默默地蹲在一旁捂著了自己的腦袋。五歲的翰成似乎明白將要發生什麼事了,他「哇」地一聲大哭起來,緊緊地摟著秀月拽著她的衣裳不肯鬆手。
秀月的眼中慢慢流出了淚,她撫著兒子的頭,哽著聲說:「好兒子!娘給你掙下蓋房子、娶媳婦的錢就回家了!」
小翰成哭道:「我不要媳婦,我要我娘!」
正哭鬧著,幾位公人已來到家中。
官家的車也已停在周家大門外。
秀月默默回到裡屋,換上了平時捨不得穿的乾淨襦裙後來到堂屋,先把兒子翰成攬在懷裡親了親,又望了望丈夫周祥,然後來在公爹和婆母面前,提了襦裙跪下,跟二老叩了三個頭,站起身來,毅然出門而去……
秀月和幾個備選的媳婦乘著一輛官家的大車,從山城衙門出發,直顛了整整兩天才趕到京都皇城。
繁華京都果然一番天上人間的景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