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孃秀月再沒有料到:這次進宮後發覺,後宮開始失卻了往日的寧靜,接著又連著發生了好幾樣對李妃不利的事情——
小公主因天生柔弱,斷奶後一直不大肯吃飯。虧得有奶孃秀月的精心照管,天天變著法子哄公主吃東西。如此,原先進宮時說好的只留奶孃在宮裡兩年,可是小公主直長到四歲時,李妃娘娘也沒有放奶孃回家。
後來,興許李妃娘娘覺得娘畢竟不比一般宮人,也是上有公婆、下有丈夫孩子的,也不好再久留下去了。於是賞了許多金銀財物和布帛糧米的,派衛士宮監用宮裡的馬車把奶孃秀月送回了山城老家。
那些年,周家靠著娘娘的賞賜,除了建下一座兩進院子的青磚屋院外,還添置了二三十畝的田地和幾頭牛馬驢騾,日子倒也過得平安富足。奶孃秀月邁進久違的家院,乍一見兒子翰成竟然長高了一大截子,一下子竟認不出來時,一把摟在懷裡,一時又是哭又是笑地。
自從奶孃秀月進宮服侍公主以後,李妃專門著人交待山城郡伊,特許奶孃秀月的兒子到官學唸書。奶孃秀月這次回家,憑著在宮裡幾年學認的字,望著兒子寫得端端正正的字,知道兒子出息了,淚水禁不住撲撲簌簌地滴在紙上。心內更是感念李妃娘娘的厚恩。雖說母子分離幾年,可不是自己服侍小公主,自家兒子恐怕飯都吃不飽,更別說唸書寫字了。
在宮裡的幾年裡,秀月雖說想兒子都快想瘋了,可因娘娘為人和藹又重情知義、體恤下人的,每年都要派人到周家格外問候和賞賜一番。秀月雖思念兒子、掛牽家人,覺得只有盡心服侍小公主,才能報答娘娘恩情的一二。
這次歸家,秀月雖說已經開始盤算著如何持家過日子,不知何故,心裡面仍舊還是放不下來——從見到小公主的第一眼開始,整整四年的朝夕相處,早把小公主當成自家親生女兒疼了。如今乍一離開,心裡竟是空落得難受,白天眼前總是時不時地浮出小公主那花朵似的一張笑臉兒。夜夜幾乎都夢見小公主,醒來忍不住唉聲嘆氣地流一番淚。
十幾天過去了,正要安下心來過日子,不想這天傍晚張宮監親自帶著車馬衛士突然又來到家中傳娘娘的懿旨,要召她重回宮中。
原來,自她離開宮後,小公主醒來找不到奶孃,當即便哭鬧起來。每天也不大吃飯也不肯玩耍,只是哭鬧著要找奶孃。眾人起初以為小孩子家的,過幾天興許就忘了,紫雲殿裡上上下下全都設法子哄她開心。誰知一連半個月過去了,小公主依舊黑天白日地哭鬧。加上這幾天又不小心著了涼,滿身發熱。病中床上還是哭鬧著找奶孃。李妃稟報陛下知道後,便令張宮監火速出宮來接了。
奶孃秀月望了望著滿頭白髮的婆婆和失魂落魄的丈夫,再看看偎在懷裡緊緊抓著自己衣裳不鬆手的兒子,心都快碎了。可是,想想娘娘平素的恩情,再想想宮中正在病中的小公主,平素無論得了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小小的人兒,每次都要讓奶孃先看一看、嘗一嘗。再轉臉看看這些年來家裡起的屋、置的地,後院那滿圈的高騾子大馬……一咬牙,毅然打起包袱、跟著張宮監便登車回京了。
病中的小公主一見奶孃回宮了,一下子撲到懷裡,緊緊地摟著奶孃的脖子怎麼也不肯鬆開了。李娘娘笑道:「連我都疑惑,莫非你們孃兒倆前世果然有母女緣份?怎麼她一天也離不開你呢?」又交待說,「你這次進宮自然不同往日了。我已和內史、宮監都交待下了:以後你雖依舊在宮中服侍,可是每年清明和夏秋兩季收莊稼,你都可以回家照顧一下,和家人團聚幾天。」
奶孃秀月忙謝了娘娘隆恩,從此越發一心一意地照顧起小公主來。
奶孃秀月只沒有料到:這次進宮之後,後宮突然失卻了往日的寧靜,連著發生了好幾村樁對李妃不利的事。首先在後宮傳得沸沸揚揚的是:武帝決計,無論如何,今年也一定要迎回大周皇后、突厥汗國的阿史那公主……
三十多歲的武帝一直未冊立皇后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後宮李妃因出南朝俘臣之後,按律不得晉封為後的;二是當年太祖在世時,曾派使臣與突厥汗國求親,突厥大可汗與太祖定下婚約:許聘尚在襁褓中的突厥公主阿史那於當時還是魯國公的十八歲的武帝為正妻。婚書約定:待阿史那公主及笄之年再迎回中夏。
近些年,突厥大汗率部相繼滅掉了北部幾個小部落,眼下已擁有數十萬的精壯兵馬,威名遠振塞外。仗著這些,突厥開始對中夏之地滋生覬覦之心了。武帝基於帝王大業而慮,若能迎回十八年前聘定的突厥公主,便可贏得西北一方暫的安寧,如此方能集中兵力掃平東面的齊國,繼而再征服南面的陳國。於是從兩年前開始武帝便命陳國公、許國公、神武公和南安公四位大臣,奉備下全副的迎娶皇后的行殿,率領二百多僚屬和武士宮人長途出塞,赴突厥迎娶大周皇后。
孰知,突厥大可汗木-因見齊國眼下在中夏的勢力勝過大周,而且齊國這兩年恰好也年年派遣使臣來到突厥求聘阿史那公主為齊國太子妃。每次隨行都帶來了遠遠多於大周國的珍奇寶貝和金銀錦帛。突厥大可汗木-此時已有心悔婚毀約,一面接下齊國財物,與齊國來往甚密;一面卻對大周使臣推說「公主爺叔薨歿不久,近年不談婚嫁」,哪此,直拖延了一年多的時間後,仍舊又生出諸多新的藉口來,設法百般延拖。末了乾脆來個不理不睬起來。
突厥之變,對武帝來說,不僅是他做為一個男人的屈辱,更是大周朝廷的恥辱。論說,武帝並非一定要娶一位胡番之地的突厥女子來替自己掌管六宮不可。胸懷大志的武帝十分清知:無論是北齊還是大周,誰與突厥的聯姻成功,誰便無疑會以強勢壓倒對方。
這些年來,北方各游牧部落不時侵擾中夏,牙璋飛栩往來穿梭於東西兩都。大周國兩代國主的勵精圖治、拓疆開邊,從一州之地而漸與北齊呈相峙局面。雄懷天下的武帝一定要實
現一統大業。因此,儘管突厥如此無禮,大周使者仍舊不屈不撓,連著三年裡,年年都長途跋涉於突厥和中夏之間,反覆懇請突厥履行當年婚約,同時還要設法阻止突厥與齊國的聯姻。
今年開春,四位王公奉命第四次千里迢迢北上突厥,在大可汗營帳內,反覆昭述大周國主的功勳聖德,論數偽齊的悖天不義和齊主高氏父子的荒淫無道,請求大汗同意大周迎娶皇后。
孰知,突厥可汗此番不僅不肯允婚,反倒當眾羞辱起大周眾位王公了一番,並威脅說,「諸公若不即刻返國,出了什麼變故概與本國無關」的話。
眾位王公憤懣羞愧地退出了突厥大可汗的牙帳。
北方胡地的春天是最易變臉的季節。這裡常常會突然颳起一種暴風,這種風驟發無常、來去無定。說來也巧,正當眾公為無法回覆王命而相顧悲愴之時,突然,好端端風和日麗的頭頂天空,驀地翻過來大團大團的黑雲,剎時間天地萬物便漆黑如夜起來。打著旋兒的怪風一面淒厲地叫著一面撲天捲來,伴著一串驚人的炸雷轟響在半天。
眾王公正驚駭萬狀那時,忽聽背後一聲暴響,眾人急忙尋聲望去:就見剛剛還好端端豎在那裡的突厥大可汗的牙帳,此時竟被狂風轟然掀起、伴著濃濃的黃沙和黑雲在半空中翻來滾去,轉眼便消失無蹤了!
接著,一連十多天裡竟然一直狂風不止的,突厥遍地的兵營和附近部落的篷帳大多都被狂風掀飛捲走。奇怪的是,駐紮在突厥附近的大周王公和衛士們所居的臨時帳篷,竟沒有被狂風吹毀一處!好些無家可歸的老人孩子,反倒被大周王公們請進來暫避一時風寒。
木-大可汗和他的臣子們不禁大驚!以為定是神佛懲罰突厥的背信棄義,也有疑惑大周國有天帝暗中扶助的。於是急忙派人請來大週四位王公,主動提出來,請大周使臣準備迎娶阿史那公主迴歸中夏。
眾位王公大喜望外!一面派人火速回京稟報武帝,一面準備大宴突厥王室和群臣。
突厥大可汗也備下了豐厚的嫁妝陪送阿史那公主。除了寶馬氈車、華毯珍毛、珠翠琥珀之外,為了排遣公主遠離故土的煩悶孤獨,還專門陪送了一支由幾十名突厥舞歌樂伎組成的突厥樂隊,待擇定良辰吉日後,汗王派了一支突厥王公和武士組成的送親隊伍,與大周國武士宮人一起,在中夏樂隊和突厥樂隊一路輪番的喜慶鼓樂聲中,衛護公主歸中夏與大周國主完婚。
突厥大可汗請迎親的四位王公向武帝轉達自己的格外承諾:大周攻打齊國時,突厥願出十萬兵馬相助!
京城裡,武帝早已接到了八百里加騎飛報,估算皇后到京城的日子,早已令內史備下了奉迎皇后的全副國禮儀仗和鼓樂宴席等等。
突厥公主將要來到時,飛騎早已飛報皇后的行殿儀仗將要趕到。武帝乘坐龍御華輦,率文武百官、六宮嬪妃和城中軍民數萬,喜氣喧天地等候在十里長亭,眾人排列綿延直達城外十數里隆重奉迎皇后。一路兩行,七彩旌旆從路邊一直飄搖到皇宮,各色錦花宮燈也掇遍了京城內外巷道。
大周京城內外萬人空巷,官兵百姓十里守望,翹首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