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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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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翰成以寶劍擊斷沙利虎的鐵矛長柄時,太子要過翰成的寶劍在燈下細細地打量起來:「嗯!果然是把陸斬犀兕、水屠蛟龍的寶劍啊!此劍肯定有來頭。」

因求聘大周宇文賀公主未成,突厥果然乘機挑釁,起初只是對大周北境試探性的侵擾,繼而便兩路發兵、開始大舉進犯中夏邊地。

八百里加急!

邊關栩檄飛馳京都:瓜州、玉門和沃野相繼失陷。甘州、酒泉告急!

武帝詔命吳安公尉遲綱為前軍總管,率步騎一萬五千兵馬立即從秦蜀之地直接北上殲敵。詔太子為三軍元帥併兼前軍總管,率步騎兩萬,右軍總管長孫覽率一萬五千步騎,兩軍分為東西兩路、同時舉兵北上。

在雄渾的鼓樂聲中,大周太子宇文-領軍辭別父皇母妃和送行的文武百官,離開京師一路迭鼓擁旄、日夜兼程地向北進發。

八月下旬,中夏還是秋陽高照的天氣,大軍一路急行,臨到北疆邊地時,眼前已經是黃葉飄飄、枯草茫茫的初冬景象了。

這個季節,北方游牧部落正值草黃馬肥,為了躲避即將到來的漫長酷冬,年年此時,便是北方游牧部落習慣上百里乃至千里朝東南溫暖之地大遷徙、大走場,試圖尋求一方存身之處,以期安然度過一個嚴寒季節。故而,年年此時,也是西北民族獵火狼山、鐵騎南侵之際。

大軍越往北進發,面前越是荒漠千里、緲如瀚海。途中常見大團大團捲成鬥狀的蓬草遊走於曠野。路旁雜生著大簇大簇被秋霜染成胭紅色的白茅,於無遮無擋的浩風中翻湧如浪。

風挾著利哨撲面而來,士兵們被風吹得搖搖欲晃。隨風飛揚的砂石偶爾撞擊在戟戈刀劍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旄麾旌旗也在肆無遮擋的胡風中忽啦啦忽獵獵翻揚得嚇人。

風停了。而沙塵似乎還不肯平息,飄浮於空中,染黃著漫漫浩野。

士兵們的臉也成了大漠一樣的顏色。

向西望去,地平線上空懸著的那大如車輪般桔紅的夕陽,此時竟如漏水的沉船般,眼見一點一點地墜落於黯灰的山林叢中。西天黛色的暮雲中挾著零零星星金紅的餘輝,映在遠處大簇大簇微微曳動的褐紅色灰白色茅叢上。

蒼涼的大漠顯得沉靜而寥遠。人佇立在那裡,感覺大漠從自己的腳下延伸向神秘無際的黯夜深處和西天……

夜完全降臨了。天邊開始浮出了寥寥數點寒星。

上司還未發出宿營的指令,士兵們仍舊在行走。

這是一處不甚陡峭卻顯得漫長的土坡。行至高坡上的先頭陣營向下望去,見山下軍中引路的火把參差晃動仿如一條鱗片會發光的長龍在逶迤爬行。

步軍兵士們的步履開始顯得有些疲憊和雜亂了,扛在肩上掛在腰間的兵器偶爾相撞聲、載裝著糧草輜重車輪的吱嚀聲和馬啼聲,放眼千里而不見城廓村落的曠漠野川,悄悄潛伏下大戰前的躁動……

宿營的角聲終於響起,聽上去蒼涼而悠遠。

軍隊駐營的帳篷呈鼎足形,分紮在龍首陽一處川穀裡。這是先頭部隊事先尋覓好的一處宿營地。易守,防火,背風。

翰成坐在太子行帳不遠處的草叢上,聽遠處巡邏哨兵擊打刁斗的聲響透過暗夜,縈徊於營地四周。

翰成望著浩空寥星和閃躍於夜色中的營火,聞著秸稈燃燒的芳香,驟然記起遙遠的故鄉土院,夜色降臨時分小巷的狗吠,被灶火映紅的娘那慈祥的眉眼和粥熟的氣息,也憶起賀公主時而俏皮時而憂怨的幽幽眸光……

直到這次行軍途中,翰成才從同僚那裡獲知:原來這次戰事的起因,是因為突厥牽制大周,派使強聘大周宇文賀公主,公主在宮中拒婚撞柱。太子於是向陛下請纓殺賊的。

翰成聞知實情後驚愕萬分!再沒有料到自己此番打出山門,原想只是報國揚名、汗馬取侯,終不負公主的深情厚義。孰知此一戰竟是為公主而戰——公主拚死拒婚,決不僅僅只是要抗命和親,恐怕更有自己的原因在內。

翰成此時甚是懊悔離京開拔之前,因怕爹孃和公主為自己擔驚憂慮,竟連書信也沒給公主留下一封,也不知眼下的傷勢究竟如何了?心內又痛又憐,每日只有默默祈求佛祖保佑公主平安無事,發誓奮力殺敵、建下奇功,待凱旋之日,給公主一個驚喜……

左軍吳安公和右軍長孫將軍果然不負聖命,與突厥的先後幾場激戰中,已經相繼奪回了部分失地。太子所率左軍進入西北之後,立即乘勢圍截,連著也打了大小几場勝仗。

翰成因被太子晉為殿前侍衛、六品厲威將軍之職,但主要職責卻是守護主帥左右,故而未到非常之時根本就沒有機會上陣衝殺的。

翰成渴望親臨前陣、殺敵建功卻始終沒有機會,又見別的將士打了勝仗回營時的那番豪氣和自得,嫉妒的眼都紅了。十幾天下來,竟急得起了一嘴的燎泡。獨自來到無人之處,把幾十斤重的一杆鐵柄長槍舞得呼呼生風,恨不得立時就隨大軍殺入陣前,一槍挑了突厥諸將!

這幾天,只因寒流驟至加上水土不服,大軍營中突然流行起傷風來。

起初也沒有太引起醫官和太子的注意,幾天後在軍中突然暴發。有士兵的地方,幾乎一片咳聲。

這次症狀統是咳漱發熱、渾身乏力,重症的還伴有嘔吐和腹瀉。

隨軍的醫官出征時雖也備下不少的草藥,卻沒有料到一下子會暴發這麼多病號。醫官急忙命手下帶人又四處採草,讓各個營官架大灶熬了幾大鍋的藥湯,怎奈病來如山倒,或是藥難入症,眾病號連服了幾次,竟不見怎麼有效。營中士兵們一時東倒西歪、咳聲四起。個別重病號身上燒得嚇人。

因怕病勢蔓延,也為了便於醫治,醫官忙命患病的軍士集中居於十幾處營帳裡。

主帥太子的體質原本就單薄,聞聽軍中病號與日遽增,在檢視病號時,一時不慎竟也染上了。

此時,一萬多大軍,眼下已有一兩千人都被染上,還有三四十個重病號先後死去……

軍中情勢十分緊急!

所有兵事俱都停止了。

太子一病,加之擔心突厥得知周軍實情乘虛襲營,心內急得起火,病勢更見沉重了。

翰成一心想的是如何沙場殺敵,加之太子的帥帳離士兵營帳還有一段距離,翰成起初沒大在意此事,當太子也染上傷風並且病勢驟加重,自己也有兩位同僚也染上後,方才得知軍中發病嚴重的實情。

翰成這才驚覺起來,驀然記得前年冬天,寺外村落的百姓們遍染傷風,師父帶領他們上山採來大捆的藥,然而背到村中,在村裡架起大灶熬藥救治百姓的事。

那次百姓症狀和這次大致相同!

翰成清楚地記得師父帶領自己和師兄弟們配過的那個特殊方子。

翰成急忙請同僚代自己值崗,叫了幾位屬下,匆匆離營,來到營外草灘尋找方子上的藥草。

可是北地與中夏土質不同,有些藥草只怕這方土地不會生長。而且北地春遲冬早,就有,只怕也早已和別的草類一樣乾枯難辨了。

翰成帶著眾人,先是尋著了一片有些積水的野沼地,順著沼地而下,終於尋到了一片矮株的荻叢。

幾人趟進冰冷的泥水裡,在水中拔了幾大捆鮮蘆根捆在馬背上,然後朝林草深密的龍首山南簏繼續走去。

就著漸漸微弱的夕光,眾人一路走一路尋,最後在一處向陽的大山坡上,意外發現了好大一叢枯乾的薄荷。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啊!

翰成高興的手都抖了!他一邊默默唸了幾聲佛,一邊令眾人趕快斬割。

幾個人出門時都帶著刀劍,眾人用刀劍連砍帶割,直到把一片幹薄荷全部收完,又尋了一些細藤捆紮得結結實實拴在馬背上,這才開始尋原路往回返。

此時,天色已經黑透了。幸好這晚還有半輪新月,眾人一點不敢怠慢,冒著逼人的寒氣、忍著飢渴匆匆往大營趕。

到了營地,翰成找來醫官,說了方子,醫官原來也聽說過這個方子的,又見周將軍竟把方子上的藥也一併找齊,真是又驚又喜。眾人一起,又取了現存的幹銀花、柴胡、薄荷和鮮蘆根等一齊放到大鍋裡,令幾個軍士立即架火熬藥。

藥煎成之後,翰成先盛了一碗,因聽見太子在營帳裡不停地咳,蠟燭也一直亮著,便知道還沒有睡著。翰成隔著帳篷叫了一聲,聽見裡面有應聲,這才端著藥走進了帥帳。

太子望著他手裡的藥碗問:「睡前才喝過,怎麼又要喝?」

翰成道:「殿下,這藥叫做柴胡薄荷飲。有幾味藥是在龍首山一帶採到的。屬下思量,這些土生土長的草藥,藥效興許更好一些。殿下趁熱喝了吧?」

太子這才看清,燭光下的翰成那被荊棘劃破的棉袍露著棉花,滿手滿臉的血痕。腳下的麻屨和褲腳上也沾滿了泥水。

太子一邊接過藥、一邊驚奇地問:「哦?周將軍還懂醫術?」

「屬下在少林寺跟師父學了幾樣普救眾生、治療頭疼發熱和傷風吐瀉的方子。」翰成答道。

太子正要喝藥時又放下了藥碗:「我個人倒沒什麼。我惦記的是,如今許多將士突然病倒,若突厥探子獲悉我軍營中流行大傷風的底細,趁機襲擊怎生了得?」

翰成忙說:「殿下,北域比中夏提前進入冬寒季節,士兵們感受風寒、水土不服也是常事。想是佛祖顯靈,庇佑殿下和我大周將士,倒也尋齊了急需的藥草。醫官已經熬好了兩大鍋的藥湯,令營官們分頭送到各病帳去了。」

太子見說,這才接過藥碗一飲而盡。放下碗時,又問是什麼藥?在哪裡採到的?翰成一邊解說藥名和藥性,一邊催促太子趕快躺下。又為太子掖好了棉被,看了看營帳的火盆,又添了些木炭,這才悄悄退出帳篷。

出了帥帳,翰成心內掛念病號,又分別到幾個病帳看了看火盆,問了服藥的情形,因見士兵們東倒西歪的一片咳聲,想他們來在這異國它域、大漠曠野,遠離親人父母,還要隨時面臨身死異邦、拋骨荒野的危險時,突然心生悲憫。

他獨自走出軍帳,來在一處無人淨地,面西跏趺而坐,先練了一番內功,爾後默默唸誦了一個時辰的大悲咒,求佛祖保佑生病的軍士遲早康復……

回營帳後也不敢就睡,輪番又看了一遍病帳的病號,見眾人倒也睡得安穩,這才回到自己的帳篷,抱著馬鞍和衣剛打了個盹,便被換哨的人驚醒,急忙朝外望去,見天已微亮,趕忙起身叫起屬下,再次支起鍋灶熬藥,再分頭送到各病帳去。

翰成令屬下把煎好的藥湯送一碗到太子的行帳去,自己和醫官一起忙著到各病帳送藥、把脈,探望重病號。

屬下稟說太子傳他過帥帳一趟。

翰成趕忙來到太子行帳。進了帳時,一眼看見太子已經起床,氣色比昨晚明顯要好時,懸著的心不覺頓然輕鬆了下來。

見翰成走進帳來,太子笑吟吟地望著他說:「周將軍,你那藥湯果然有效。我昨晚發了

點汗,今早起來就覺著身上輕鬆多了!剛才我到病帳了一趟,昨晚凡喝過周將軍藥湯的病號,這會兒多說身上輕鬆多了。幾個重症的病號也睡得很好。沒喝這藥的幾個病帳都嚷著要藥。」

翰成心下一熱:「阿彌陀佛!感謝佛祖!」

太子道:「周將軍,從今天起,你晉升為我的帳前奉騎都尉。這兩天你先別管別的事,只管病號診治這一樣事,隨時向我稟報病號治癒情勢。」

翰成謝過太子、就要退出時,太子卻叫住了他,令侍衛捧過來一套藏青色綿袍、一雙皮屨:「周將軍,這是出征前母妃親手給我縫的綿袍。見你身上的袍子昨晚採藥時都掛破了,靴子也溼透了。邊地寒冷,換上這會暖和一些。」

翰成心裡一熱、鼻子一酸,忙謝了恩、雙手捧著戰袍退出帳去。

這場突發流行於軍中可怕的大傷風,終於被翰成以當年大禪師普救眾生用過的藥方剎住,幾天後,幾千病號也基本治癒了。

翰成沒料到:自己在戰場沒有獲得的功勳,卻因在營地遏止了病情的大批蔓延並救治近千病號,被太子格外晉大功一次。這可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啊。

胡天十月,邊地已是酷寒難當的季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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