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公子愣在那裡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因見手中仍舊握著公主丟下的弓箭,細細打量了一番,見這箭不過是衛士常用的弓箭,只因是公主剛剛握過的,便覺得珍愛萬分,順手掛在了自己腰間……
太子此番請纓北上討賊,不辱王命、大捷而歸,又為大周國和太子自己長了志氣,建下功勳,武帝實在欣喜難已。
上元節臨近,為了慶賀太子北伐大捷,武帝令內史頒詔:元宵節在宮中遍請各國使臣和在京二品以上王公大臣。宇文氏諸王,皇親宇文孝伯、尉遲迥、李虎、李弼、長孫覽、楊堅等十幾位王公勳臣,俱可攜父母妻小一併入宮、共赴歡宴。
掖庭令和後宮諸官一下子忙和了起來。上元節前十多天就開始預備各色佳餚美酒乾鮮果點。另外還備有騎射比賽並歌、舞、樂、魚龍、盤戲等諸多雜藝。
上元節前兩天,正好天降瑞雪,白的雪和著園子裡裝飾的各色宮燈、纏在樹上的五彩絹花,與滿湖鏡水交相輝映,置身皇家御園,如同到了天上仙境一般。
君臣同樂,也不拘了諸多的規矩,分設於宮中各殿的笙笳絲竹逸逸揚起時,仙樂嫋嫋,舞姿翩翩,一派歌舞昇平景象。
尉遲公子再也料不到,這個上元節,當他隨祖母昌樂大長公主和父兄一齊入宮赴宴後,生來從不知苦為何物的自己,從此竟墮入茫茫無際的苦海之中——
一場大雪把皇宮各處亭臺樓閣、殿堂庭院裝點成了水晶琉璃世界。加上處處絲竹嫋嫋、每每舞姿窕窕,滿眼望去,男女老少個個紫綺紅羅,花團錦簇的晃眼。
尉遲公子是尉遲迥嫡出的小兒子。打生下來那天起,便在祖母昌樂大長公主和母親金明公主的呵護下,於金饌玉粒和羅錦緗綺中一天天長大的。後來又以父勳而被朝廷格外晉賞了一個四品閒職。
仗著天生聰明,尉遲公子的騎射攻讀倒也樣樣過人。只因祖母執意要留下他這個小孫兒在膝下侍候,平素除了陪老公主和母親開心之外,便是遊蕩於樂坊酒肆之間、王公子弟叢裡,或是狩射歌舞,或是棋酒歌賦地打發日子。
做為皇室的親戚、三公要臣的嫡孫,元宵節這天,尉遲公子奉詔隨祖母父兄一起來到宮中宴遊。
因他生性恬淡無拘慣了,在席間略坐了一會兒,便受不了君臣父子之間的那份拘謹了。乘人不備悄悄溜出宴席,順著一條青石小徑,一路信步漫遊,一路瀏覽起皇家御苑的仙國景緻來,不覺忘了路徑。
出了一個月亮門時,他發覺自己來到一處甚是幽靜的園中。尉遲公子站在那裡,打量這裡的景緻與別處不大相同。四處的亭臺樓閣小巧玲瓏,一些冬青類植物落了一層薄雪,湖畔有一行掛著冰雪的柳枝,樹下隨意繫著兩隻小舟。雪景遠處有一片乍開未開的紅梅林,點點猩紅襯著白的雪淨的湖甚是嬌豔。
轉過一叢山石,面前便豁然一片開闊地,地上的草坪上覆著厚厚的雪。尉遲公子抬眼時,驀然看見前面不遠處,背對著自己,雪地上孤零零地站著一位錦帽鶴氅的年輕公子。
原來,那年輕的公子原來正在專心對著一個靶子練習射箭。
尉遲公子心想,這一定是陛下的哪位皇子皇孫了。他頗有興致地佇立在一株冬青後面,想看看這位小王爺的箭法如何?瞅了半晌,見那年輕公子又是拉弦又是彎弓,一連幾箭發出去,竟然連靶子都沒有撞上!有的甚至連弓都沒拉滿,羽箭便軟綿綿地彈了出去,像是霜後的蚱蜢般輕飄飄地一頭栽在幾步遠的雪地上。
雖說入主中夏以來,他們這一茬兒的王公子弟當中多憑著父兄的功勳封邑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好些人也不再像父兄那樣成日疆場廝殺了。然而騎射劍擊、讀書詩文畢竟還是父兄為他們列下的必修功課之一。尉遲佑常年與一些王公子弟廝混在一起,還沒見過有哪家的王公子弟這麼笨蛋的!
一時忍不住,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聽見笑聲,那習箭的公子頓然驚了一跳!
待她轉過臉來,和尉遲公子正打個照面時,尉遲佑不覺怔住了:原來,面前這位練習射箭的小王爺哪裡是一位公子?竟是著了男裝清麗俏美的一位姑娘!
那姑娘見尉遲公子笑自己未中靶子,臉兒一紅,一把將弓箭擲在地上:「你是誰?竟敢笑我?」
尉遲公子忍住笑,好奇地打量起面前的姑娘來:見她披了件七彩孔雀帔氅,裡面是一件緊身窄袖的明黃繡花錦袍,腳踏一雙麂皮高腰靴子。神情顧盼中,那一番超然高貴,那一種灑落秀逸,令尉遲佑一時竟呆在了那裡。
忽聞空中有鳥兒的啼聲,尉遲公子走上前,俯身撿起弓箭,滿弓朝天,只聽一聲絃音過後,眨眼就見一隻鳥兒帶著箭羽從半空徑直墜落到雪地上。
「嗬!真是好箭法啊!」那姑娘一時便轉嗔為喜,一邊跑去俯身拾起那隻帶著箭和雪的鳥,一邊笑嘻嘻地問:「你是誰?不在前面吃酒,怎麼闖到這裡來了?」
尉遲公子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她,只把手中的弓拉得滿滿的說:「你看,剛才你拉弓的姿勢不大對頭。你這樣,先慢慢地、勻著氣,拉滿弓弦後,再瞄準靶心,最後再這樣把箭彈出去……」
姑娘很是認真地看著,一邊點頭正要接箭來試時,忽聽有人叫:「賀公主!」
姑娘隨聲答應。尉遲公子不覺一驚:「啊!原來她就是太子的胞妹、自己的表妹宇文賀公主?」
兒時,他曾多次隨祖母大長公主進宮,也曾在太后那裡見過兒時的她。再想不到,當年那個又瘦又黃還老愛哭的小丫頭,竟出落成面前這仙子般一位公主了!
尉遲公子轉過臉去,見兩位青衣宮人匆匆來到公主身邊:「公主怎麼一個人跑這裡來了?老太后、皇后娘娘,娘娘和眾位國公老夫人、夫人都到正武殿那邊去了。太子他們過一會兒就要比賽騎射了。公主不是最喜歡看騎射嗎?」
公主見說,回眸對尉遲公子一笑,便隨兩個宮人踏雪而去了。那笑中有幾分高貴、幾分俏皮。隨著公主漸漸遠去的身影,尉遲公子驟然覺得這人間天庭琉璃宮殿的皇家御苑,廊下的大紅宮燈,樹枝的五色絹花,還有一叢一叢的紅梅、白梅、臘梅頓然失色,一片茫然……
尉遲公子愣在那裡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見手中仍舊握著公主丟下的弓箭,細細打量了一番,見這箭不過是衛士常用的弓箭,只因公主剛剛握過的,便覺得珍愛異常,順手掛在了自己的腰間。
他知道,剛才宮人所說的騎射比賽一事,在今天的象戲、擊鞠、圍棋等各樣比賽中算是最重要的一樣了。也知道這場賽事中,所有參與者包括近百位王公大臣和諸位將軍統不過都是太子殿下的陪襯罷了。因尉遲公子平素爭強好勝慣了,故而並不情願參與這場陪襯別人的狩射獵騎,所以他有意離開眾人。
此時,他突然改變了主意——
為了賀公主的胞兄大周太子做陪襯,他心甘情願。當然,若有機會展示一番自己的騎射本領,他自然當仁不讓。
他要讓看臺上的公主見識一下自己的雄武之風!
當他順著幾人雪地上的腳印,匆匆趕到獵苑時,以太子為首的眾位王公和他們的子弟、屬僚們,此時大多披掛完畢並騎在馬背上了,拴馬場那邊只剩下四五匹馬稀零零地呆在那裡。
尉遲公子看見他的馬弁手裡牽著他的那匹雪龍馬,正雙眼四巡地瞅著自己。尉遲公子一邊跑、一邊解著身上的鶴氅,還沒有跑到馬跟前,就聽那邊的眾人在一聲呼哨裡,早已脫弦的箭般賓士而去了。
寂靜的獵苑,一時仿如沉雷滾過。
尉遲公子一把將自己的鶴氅甩到馬弁手中,一邊搶過馬韁、飛身上馬,早已揚鞭抖韁奮力追去——
御苑的獵場白茫茫一眼望不到邊際。遠處有一些乾枯的灌木叢和稀矮的亂林。馬隊過處,踏起的雪霰飄飛一如白雲籠地一般。漸漸地,前面的大群馬隊便拉開了距離。
這時,只有太子一人的座騎跑在最前面。
他身後左右是太子的胞弟漢王,明帝的兒子畢剌王和酆王,再略靠後是太子的內兄楊勇楊廣楊俊兄弟三人,尉遲安、尉遲運、尉遲敬、尉遲-堂兄弟四人。再往後是皇族宗親和各王公、各柱國將軍的子弟,跑在最後的是一群中級軍官武將和太子的屬下親隨等近百人馬。
這時,忽見一大群麋鹿斜刺裡躍過灌木叢,在馬隊的斜前方向遠處的緩坡逃奔而去。
群馬奔騰,如雷如瀑。
尉遲公子雖被眾騎手甩下了好遠的一段路,可他馬術過人,背下的雪龍彷彿已經感覺到了他的激情,閃開四蹄在雪地上飛一般賓士著,飄飛如白雲,很快就縮短了與眾人拉開的距離。
馬背上的尉遲公子一身大紅窄袖的襦絝。只見他一手持箭、一手緊握韁繩,身子緊伏在馬背上,英姿颯颯飄飛於雪地之上的一團流雲。馬蹄飛揚掠起的碎雪仿如拖了一條長長的飄帶。
尉遲公子漸漸追上眾人時,一撥馬頭便繞開眾騎,從一邊的灌木叢騰空跳起,在灌木叢裡面打馬奔馬一段路,待超過眾人之後,躍馬跳過灌木叢重新又回到馬道上,先是超過諸王公子弟,又超過楊氏三兄弟,繼而又躍過漢王和酆王,漸漸地便和一身明黃滾龍錦袍的太子並轡齊飛起來。
兩處看臺上,分別坐著以陛下為首的各國使臣、朝中王公重臣和他們的父兄;以皇太后和皇后為主的嬪妃、夫人、公主和各王公大臣的夫人和女兒。眾人的目光最後全都集中在了跑在最前面的尉遲公子和太子兩人身上。
人們都知道穿明黃袍子的是太子殿下,卻猜不出這位後來者居上、突然超過眾王公子弟而竄出的一位白馬紅衣、與太子並馬而馳的是誰?
武帝笑問尉遲迥:「與太子並駕的那位紅衣少年是哪家的公子?」
尉遲迥忙奏道:「啟稟陛下,是為臣那個不知輕重的幼子尉遲佑。」
武帝今天特別開心,聞言大笑道:「哈哈!朕今天實在是開心啊!我大周真是良將代出、後繼有人啊!」
左右王公皆點頭稱是,有讚歎太子有太祖之風的,也有誇揚尉遲公子將門虎子、後生可畏的。
激情高昂地賓士在馬背上的尉遲公子,此時彷彿已經看見坐在高高看臺上賀公主那雙俏笑的眼睛。
群鹿在前方奔跑著。
此時恰是箭射的最佳距離了!尉遲公子興奮得臉兒通紅,他滿弓而張,正欲放箭那時,突然記起忌諱:自己這是在皇宮御苑,不是在城外的獵場;是在陛下和眾位大臣的視野裡,也不是自己那幫浪子們在遊獵狩射。陛下和群臣最希望看到的應是太子最先射中獵物啊。
可是箭已在弦上,又滿弓而引,不得不發了啊!於是,他微微拉偏了那麼一點,箭矢帶著哨音飛了出去,落在了領頭鹿的旁邊。
幾乎同時,太子手中的弓箭也呼嘯一聲離弦,剎時就見最健壯的那頭領頭麋鹿應聲倒地!
遠近一片呼聲:「太子殿下千歲千千歲……」
尉遲公子緊接著再次拉滿彎弓,箭飛弦處,便見另一頭碩壯的麋鹿也應聲栽倒雪中。
又是一串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