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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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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說,眼下朝廷上下都在議論,說太子上奏請求格外提攜的一位年輕將軍,出山後攜一把削鐵如泥的青銅寶劍,用兵佈陣神奇莫測,不僅作戰威勇,且懂醫術、懂繪戰爭地形圖。鄭姬又聞知這位出身寒門的武將姓周時,立即就猜出了——這位武將肯定就是公主奶孃的兒子!

鄭姬警覺了:如果此人果然是文韜武略過人之輩,一旦得到陛下的欣賞和晉拔,自會終生追隨和效命於太子的馬前鞍後、成為太子的鐵心親腹!

宮廷之爭歷來都是你死我活的。她一直憂懼將來一天太子繼位,自己也會成為當年呂后的「人彘」……

這天,武帝臨幸翠薇宮時,鄭姬一邊悉心服侍武帝更衣繫帶,一邊道:「陛下,聽說紫雲殿的姐姐擺了幾處佛像香爐,也開始吃齋唸了。臣妾實在擔心,這樣下去,只怕公主沒有回心轉意,末了就連娥姿姐姐也要陷入痴迷了……」

武帝果然沉了臉:「竟有此事?」

「娥姿姐姐實在是有福之人。雖說出身卑微,卻得陛下厚愛掌領後宮多年。不知何故,這幾年卻有些任性了。明知陛下平素最厭惡的就是這些佛神鬼怪和邪魔歪道的東西了,真有些讓人鬧不明白了,?」

武帝陰著臉一語不作。

鄭姬一邊為武帝撫著衣縫,一邊又說:「聽說太子手下有一位初出茅廬的周將軍,不知陛下知不知道這位小將是誰的兒子?」

武帝望著鄭姬的眼睛:「哦?」

鄭姬一笑:「陛下果然不知麼?他就是賀公主奶孃的兒子啊!臣妾聽說他原是少林寺的一位和尚。法名叫做慧忍的。」

武帝警覺地問:「你如何處得知的?」

鄭姬心內「格蹬」一下,臉上卻微笑著:「陛下你想,周將軍既是賀公主奶孃的兒子,又是太子的屬下,此事在宮中豈能一點傳不開麼?」

武帝不再做聲了。

鄭姬一笑:「陛下,我有些不明白,佛教第一戒規乃是禁止殺生。他既是少林弟子,又是大周武將,陣前殺敵與禁止殺生的佛門教義根本相悖,他怎麼兩全的?」

武帝聽著鄭姬的話,一時竟猜不透這個小巧俏麗、又很有些鬼心眼兒的愛姬,今天究竟想告訴自己些什麼?

鄭姬繼續說:「陛下,臣妾知道陛下一向憎惡釋老,又準備削減二教。臣妾是擔心,若陛下此時反而格外擢拔一個少林和尚……」

武帝沉默不語,卻是若有所思的模樣。

鄭姬見陛下認真思量著自己的話,一時得意,竟忘了忌諱:「陛下,他既然救過太子,又立有戰功,陛下若不晉封於他,只怕會令陣前將士寒心。臣妾聽說他身中毒鏢之傷,眼下尚未痊癒。陛下何不厚贈以金銀、準其回鄉養傷,終生免去徵役而得以兩全?」

武帝心想:這個鄭姬竟然精明如此!不過,這種精明若放在自己藏韜晦略的那十幾年中倒也有用。可是如今朝廷中已經雲集了天下賢能、滿朝文武,她這點女人的小聰明,不僅顯得可笑,反令武帝對她生出一種嫌忌和疑心來。

自打武帝親政以來,連李妃都不敢再參與和打聽朝廷之事了。若論心機,鄭姬比起李妃不知差了多少呢!不過武帝並沒說透,只是笑道:「哦?這主意不錯,怎麼想出來的?」

鄭姬心中暗喜,越發不知忌諱了:「陛下,聽說這位小將當初在少林寺時,賀公主曾帶人出宮離京,趕到百里之外的山寺探看於他。如今若要格外晉升他,因他是公主奶孃的兒子,朝廷大臣中會不會議論他們有挾私之嫌?」

武帝突然拉下臉來:「哪裡來的這些流言蜚語?你難道不知,朕平生最憎恨的一樣就是後宮之間的信口齒黃嗎?」

言罷憤然而去。

鄭姬一下子楞在了那裡,一時悟不透究竟哪句話犯了陛下的諱忌?怎麼好好兒的笑模笑樣,突然就翻了臉了?

太子沒有料到:朝廷詔布獎掖眾位立功將士的聖諭上,除了自己特別提請父皇格外晉升的周將軍之外,自己的表章中所提到的立功將士幾乎全都得到了提升!偏偏只有周將軍一人,僅僅只是賞以重金厚帛,卻格外下詔令其回里養傷、免卻一切役賦公職!

這分明是詔令周將軍削職還鄉的啊!

太子大惑不解。當他匆匆找到父皇問及此事時,父皇說「朕之前已有詔令,凡傷殘將士一律准予免服役稅,皇兒莫非不知?」

太子急忙辯道:「父皇,周將軍他只是一般的負傷,並未殘疾啊!再說,他也並非是一般計程車卒軍官。他是皇兒一手提拔的心腹,又是文韜武略過人的良將賢才。傷好之後還能為朝廷再出大力、再建奇功的,為何非要他去職歸裡呢?」

父皇突然沉下了臉:「朕自有道理!」

太子久久地望著父皇那張高深莫測的臉,半晌也沒有回過神來。末了,悶悶地辭過父皇、滿腹狐疑地退出了朝堂。

賀公主得知父皇在對西征立功將士的詔封中,偏偏只對周將軍一人,不僅未見晉升,反被詔令去職回里時,禁不住氣沖沖地尋到太子的東宮,責問大哥為何立下大功奇勳的周將軍獨獨沒有得到晉封?

太子冷笑道:「你來問我?我又問誰?你何不自己去問一問父皇?我倒比你更想知道為什麼!得到實情後,別忘了回業告訴我一聲為什麼。」

賀公主驚愕地離開了太子的東宮,尋思了許久,終於忍不住疑慮,當下便來到了父皇的御書房。

武帝見是公主到來,滿面歡喜地問道:「哦?朕的女兒,今天怎麼想起看看父皇來了?」

賀公主問過父皇並謝座後,徑直道:「父皇,此番太子西征,諸將皆有晉升,周將軍的功勳最顯赫,為何不僅沒有被父皇晉升,反被去職還鄉?」

武帝收斂了笑容:「你不是遁入佛門了麼?佛門弟子本當六根清淨,公主為何突然關心起紅塵俗世的功名利祿來了?」

賀公主一下子被父皇問住了。她怔怔地望著父皇那高深莫測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父皇,他是女兒的奶哥哥,女兒過問一下有何不當麼?」

武帝轉而又和顏悅色起來:「皇兒,你一天天大了,遲早是要嫁人的,不要再任性了。父皇把你聘於尉遲公子,是父皇經過幾番思忖,覺得這門親事無論是對女兒還是對你父皇母妃,也無論是對你皇兄還是大周朝廷都是再無不妥的事,才斟酌定下的……」

「父皇!憑他是玉皇大帝的兒子,女兒情願一生禮佛,不談婚嫁!」公主急忙攔住父皇的話頭。

武帝冷笑道:「皇兒!你要清楚自己是大周公主!即令終老宮中,也不能走到民間百姓家!」

賀公主不覺一驚!父皇肯定已經聽說什麼了!她望著父皇的臉說:「父皇,莫非父皇這樣胸懷天下一代明君,也只重門第出身而不注重品德才學嗎?」

武帝憤然作色:「住口!朕今天也明白地告訴你,你就斷了這份痴心吧!朕疼愛自己的兒女,因為朕也是一個人;可是朕更是一個帝王,朕肩負的決不止一家一戶的安定和幸福。朕更要整個黎民百姓的安居樂業和江山社稷的安定穩固,做朕的兒女,不僅只要自己的幸福,更要為大周江山社稷謀!朕決不會任由誰敢我行我素、亂了大周朝廷的規制、做出羞辱大周皇家臉面的事!若有誰膽敢視朕的江山和皇家臉面為兒戲,不知天高地厚,那就別怪朕做事太絕!孰輕孰重,公主自去料度!」

賀公主驀然震住了!

她全身發冷的望著父皇那張突然陌生起來的臉,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她雖說清知父皇是一位只以國事為重的君王,可是父皇今天突然用這種居高臨下的神氣和口氣,一口一個「朕」的跟自己說話,她生平以來還是第一次見識到。

她望著父皇那張突然間充滿殺氣的臉,分明清楚,自己膽敢再和父皇頂撞一句,翰成哥很可能立即就會遭遇慘禍!自己此時雖不能和父皇抗辨,卻也決不能顯出畏懼和屈服的神色。

她定定地望著父皇的臉,一字一句地說:「女兒不會讓父皇因為女兒之故讓天下人笑議!但是父皇也請明白,如果父皇殺了哺養孩兒多年的奶孃的唯一的兒子,父皇您唯一的女兒決不會比一個僕婦的兒子多活一天的!」

武帝聞言,臉色青紫地怔了好一會兒,漸漸的面露戚色起來,末了,望著一向寵愛的愛女誠心誠意地說:「皇兒!你要為父皇想想啊!父皇不是不疼女兒,可是,父皇畢竟不只是你一個人的父皇啊!眼下大周強敵四鄰,必得靠聯姻增強國勢。當初父皇派使三年迎娶突厥公主,才得以使我大周北疆多年安定。賀兒,父皇非是無情帝王,在父皇的治下,大周境內已經盡數釋放了數以萬計的奴隸雜戶,父皇實行均田、賑濟澇旱,外交內睦,這可免了多少殺伐流血?又可使得多少夫妻團聚、百姓得安?

「皇兒,你身為大周公主,華服高車,衣食無愁,不事農耕而金珠綺羅,不出役賦而享金殿銀閣,一切皆是百姓所供,難道皇兒就不能為了國家百姓,為了江山社稷犧牲一己之兒女私情麼?」

賀公主悲從中來:「可是父皇,我什麼都不想要,我不想要金珠綺羅,也不想要高車華屋,孩子只想要他,只想做一個農家婦,寧可一世桑蠶紡績。父皇,莫非你的江山一定要以

你唯一的女兒也來做基石?」

「住口!父皇若只為江山計,前年就把你嫁到突厥去了!」武帝頓然喝道。

公主屈膝跪下說:「父皇!女兒情願服侍父皇母妃一生、情願禮佛一生……」說完,深深叩拜了父皇后,神色寧靜的默默退出殿堂。

公主柔中有剛,武帝雖一時氣得臉色鐵青,卻也無從發作……

因天熱氣燥,歸京一個多月了,翰成胸肋處的毒傷竟一直未能全部癒合,偶還會有些隱痛發作。

他想,當時幸虧有師父的「輪迴救生散」及時敷在毒傷之上,加之吞服的一粒救生丹,否則自己恐怕已經魂斷西番了。

翰成每天在家中等著盼著,一天天過去了,朝廷那邊竟然一直都沒有動靜。起初太子也曾微服出宮來府上探視過一次,後來幾次派屬下送來傷藥和補品,卻仍舊沒有訊息傳來。

終於等來了訊息——

前來頒旨的是幾位普通宮監。

翰成忘了聖詔前後都說了些什麼,只聽到「因傷致殘,著令去職歸裡、頤養父母,終生免服各種賦役……」他萬沒有料到,自己跟隨太子出征一年有餘,大小數仗,幾番生死,眾位同袍屬僚皆有晉升,唯有自己,等到今日,不僅沒有得到晉升,竟被陛下一道詔書「去職歸裡」了!

當宮監們大聲宣讀詔敕賞賜時,滿頭轟轟直響的翰成突然悟出:公主斷髮抗婚之事的真情被陛下察覺了!

他只不明白:陛下為何沒有處死自己,反倒厚厚賞賜自己?或許接下來一道聖詔就是滅門之禍麼?

一時間,翰成只覺著天旋地轉,連謝恩都沒來得及說一聲,便一頭栽倒在地……

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的翰成,醒來後仍覺得天眩地轉。稍清醒一些,只要一念前事,即刻便會覺得胸口驟如刀剜火灼般劇痛起來。

如此,他便借酗酒和昏睡來排卻煩痛。

軍中同僚來府中探看,見他不是疼得滿頭虛汗,便是昏昏不醒的模樣。眾人不知內情,以為他果然是因鏢毒落下了症疾所以才被朝廷准予歸裡療養的。一時既有為他感到惋惜的,也有為他感到慶幸的。畢竟天下幾分,兵事頻繁,做為一介國家武將,功名榮華雖唾手可得,但命斷沙場的日子卻隨時都會發生。

這晚,從酒夢中醒來的翰成覺得口渴難忍。他搖搖晃晃地來到院中,就著煌煌的明月,搖著櫓櫨,吊上來滿滿的一桶井水,就著木桶咚咚地喝了一通的涼水後,又把臉浸到水裡鎮了鎮,爾後靠著石頭井欄上,頭昏腦漲地閉眼養了好一會兒神,睜開眼時,見頭頂那輪圓月又大又亮,冷光靜靜地瀉在地上、房頂和井臺。

望著滿天繁星和盈盈之月,賀公主一雙憂怨含淚的眸子驟然浮於面前。一俟想到公主,翰成忽覺胸口一時又痛如刀攪起來,他捂緊胸腹、不覺叫了聲「阿彌陀佛!」

奇的是,只這一聲佛號,他立馬便感到胸口的疼痛緩輕了好些。

「阿彌陀佛……」

此時靜思,西吐大捷,原以為人生得意已是唾手可得了。哪承想榮華富貴、品級功勳倏忽間竟成幻相,一切統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他突然異常思念起師父來!心內即刻湧過一陣陣的暖流。他記起了師父慈愛的目光、洞悉萬事萬物的悲憫神情,記起了少林寺眾師兄師弟們相親相愛、相敬相睦的諸多往事。

望著遠方暗夜,翰成禁不住地喚了聲「師父……」

他渴望得到師父的援引和救渡,渴望這火灼刀攪般不時發作的痛楚能有些緩解……

當他一路徒步翻山越嶺、渡河過橋地來到少林寺山門,驀見髮鬚皆白、手扶禪杖的師父兀自佇立於夕陽晚霞裡。

翰成的眼睛一熱,抖著聲音叫了一聲「師父」,竟再也禁不住滿腹的委屈和傷痛,深深地跪在師父面前失聲慟哭起來。

師父的眼中滿是悲憫和愛憐,他抖著右手,撫著翰成的頭:「徒兒,為師等你已久了……」

翰成哽著聲道:「師父!弟子的心疼痛難禁,求師父為弟子止痛……」

「阿彌陀佛!空空無物,何來心痛?不過本性迷失,執著幻相,以為有痛而已。」師父道。

翰成撫膺靜思,長舒了一口氣,果然身心驀然輕鬆,飄逸超然一般自在,灼人的心痛,、沉甸甸的牽繫,一時皆隨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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