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悉,大周境內佛道二教的寺院廟宇竟已高達四萬多所!這些寺廟無不香火興旺、信徒繁眾。各寺廟不僅擁有大量的寺產廟田、修信弟子,更擁有大量的佃戶和奴婢。僅東西兩都長安洛陽附近的各大寺院內,釋老弟子便已高達三百萬之眾,黃服之徒也已高達百萬,竟已奪大周百姓人口的三分且一。
武帝不覺怒火中燒——自賀公主以禮佛為由的抗婚之變後,又有兩位皇族女子也以禮佛為由拒婚出家。那時他雖對佛教已生出幾許的厭惡,卻並未引起警覺。以為佛道二教畢竟可以幫助朝廷教化民眾,替朝廷安撫民心。如今才發覺,放任二教的結果,竟已導致國家禦敵作戰已無可徵之夫,百姓居家耕田也無成年丁力了!
桃李灼灼的三月,武帝帶著七八個侍衛悄悄出京,一路微服潛行,分別到大周境內各大伽藍寺院暗察私訪。
一行人來到少林寺時,正趕上一場法會。
雖說在東西兩都附近,武帝也見識了各寺廟道觀香火旺盛、信眾如雲的場面。他卻沒有料到,就連這深藏於嵩山幽谷中的寺院竟也是煙火信眾如此繁盛!
剛一踏入少室山地界,武帝便被法事的盛大場景震驚了:從四面八方趕來朝拜的善男信女們車水馬龍、絡繹不絕地徑直湧向掩隱於密林幽谷中的少林寺。站在半山向下望去,只見各處山路和官道之上,成百上千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成群結隊的各自攜著佈施香火,沿著崎嶇小路或是官道馬路湧向寺院。人人一臉敬仰,個個口中念佛。未及山門,朝山拜佛的信眾們便開始匍匐跪在地上,對著山門三步一叩、五步一拜起來。
過了少林寺山門,大雄寶殿前便是**會會場。面對講經說法的主持和高僧大德們,信眾們更是無比虔誠地頂膜禮拜、萬口一聲地禱祝默頌。他們的神情眉目之間,他們的語氣心靈中洋溢著無法遏抑的聖潔敬慕,決無半點的勉強和做作。
親臨其境,誰也不能不承認:這些信眾對教會長老的崇拜確實是發自肺腑的仰望和敬畏!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渴望和擁戴。
香菸縈繞之中、鐘鼓齊鳴之後,高僧講經說法正式開始。偌大寺院、數萬信眾頓然鴉雀無聲。擠滿角角落落的數萬徒眾一色地合十打坐、潛心屏息聽說經法。
武帝親眼目睹了宗教信眾對佛菩薩、對高僧大德的崇仰信奉,遠遠超過了百姓朝臣們對帝王君主的崇仰之情。他站在那裡,望著面前法會的盛況,聯想到俗世的百姓朝臣們,雖對至高無上皇權帝威充滿敬畏,卻又怎生得似這種發自內心的崇仰親敬?
俗世中臣民們,在他們表面的卑恭之下,其實隨時可能隱藏著謀逆和仇殺,覬覦和巔覆。也許,這正是王權與宗教的不同。王權只有首先靠血淋淋的戰爭殺伐和強權武力才能達到征服天下治理天下的目的,而宗教則是通過安撫、感化、關愛、勸誨而使信眾們心甘情願地皈馴一如羔羊。
武帝冷冷地打量著身著金繡袈裟、正在講經說法高僧大德們,沉碧的眸子中隱藏著威嚴
的陰鬱之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己才是大周國真正的主人,他豈容任何個人來分割帝王權威、任何階層凌駕於朝廷臣僚之上!
自前朝北魏至今,朝廷對佛道二教始終都持著寬容溫和的態度。這是因為宗教寺院確有著它可以幫助朝廷教化民眾、撫慰民心的作用,是眾生身心疲累不堪時、苦難沉重時一方寄託夢想的特殊場地。然而,一個國家的百姓不能全都跑到佛寺道觀裡來做夢!更不能和王權統治形成競勢和抗衡!因為,沒有朝廷國家強大的財力人力,沒有軍隊將士的殺敵御土,誰又能保證一方水土上眾生的安寧?
身著絲布常服的武帝佇立在人群當中,眼望著法會盛景,耳聽著寺內鐘鼓齊發的雄渾迴響,在撼人心魂的佛號聲中佇立不動。
他雖藏身於眾生之中,卻高於眾生。他俯視著天下,冷冷地打量高僧大德如何帶著他們的虔誠信眾共同做著一個飛達天國極樂、飛向大自在、大自由的美夢。
幾位平民著扮的宮中武士,貌似在聽經說法,實則卻是在嚴密地巡視著四周,警覺萬分地保護著陛下的安全。
法事將要結束時,信眾們在高僧們的帶領下共同持號誦經之聲一如雷聲穿過雲層,之迴盪於中嶽嵩山群峰諸崖間……
親自勘察了境內佛道兩教實情後,武帝立馬召集文武百官,就佛道二教氾濫對國家百姓的弊端,令朝中文武群臣和民間人士上疏奏明各自見解。
幾天後,上大夫來和轉來了一份題為《省寺減僧疏》的奏摺,武帝當時就被這份奏摺給吸引住了。他一邊披閱一邊叫好,還不時用紅筆圈圈點點,如「國治不在浮圖。唐、虞無佛圖而國安,齊梁有寺舍而祚失。無浮圖以治國,而國得安……」奏摺中還反覆論說朝廷不應為少數僧侶謀,而應為天下百姓謀。若能「廢除佛道,便可國庫充盈,百姓安居。從此,一個「六合無怨紂之聲,八荒有歌周之詠」的清明盛世便會呈現於人間。
閱完奏摺,武帝把來和召來細細詢問了一番,來和奏明武帝,說上這份奏疏的是一位來自益州的遊士,姓衛名元嵩。此人不僅精通陰陽曆術,且善於觸物唱詠。
有關他的出身經歷,最令武帝感興趣就是這個衛元嵩原也是佛門僧人,只因親眼目歷近世以來佛道二教過盛過濫,預感任其氾濫下去不僅將成國家百姓之禍患,因水滿必溢之故,最終佛教本身也會因此滋生災厄,受到連累。於是在師父的支援下毅然去寺還俗並開始遊說於天下。
武帝從這份《省寺減僧疏》奏摺中,發覺得此人不僅文采過人、胸襟不凡。於是令來和親自傳旨,召衛元嵩進宮。
衛元嵩奉旨進宮覲見時,引經據典、暢所欲言,並當面奏請武帝以為國家百姓為重,立即削減二教。同時還提議以朝廷之名召集三教名流成立一個通道觀。專門研究釋、道、儒三教的精髓義理,以博採眾家之長,從中擷取出可以輔佐朝廷治理國家、教化百姓的一套要策。
這個提議也令武帝覺得耳目一新。因為三教中的許多名流其實都是博學多才之士,如此一來,他們的才學便可拿來為朝廷治理國家所用了。
與衛元嵩的一席敘談,武帝發覺這個其貌不揚、一身布衣的遊方賢士,不僅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對宗教義理和治政方略上又有一套過人的見地,決計破例晉拔為大周文治的輔臣。並即刻召宮伊和內史官擬詔下去:立即成立通道觀;任衛元嵩為掌管通道觀的要員,同時晉封衛元嵩為蜀郡公,邑兩千戶。
統閱了一番百官和三教名流論說佛道二教的奏摺後,武帝已經成竹在胸了。
他令內史官下詔:召集大周文武百官和境內黃老名士、釋迦高僧和儒家名流,就釋道儒三教於百姓國家的功過利弊進行廷辯。
浩闊的大德殿前隱隱透出一種肅穆而焦灼的氣息。今天,眾人似乎都有了一種預感,此番廷辯極可能關乎著各教的存亡去留。廷辯開始後,各教首領之間爭辯甚是激烈。道教首先攻擊佛教的奢華不淨,佛教則揭露黃老之玄虛不實。儒家名流則從維護朝廷政權、國家穩定和中夏正統文化為本,不僅對佛教的「捐六親,舍禮義」給以無情的駁斥,也對道教的虛幻荒誕發起了激烈的抨擊。
三教各自雖引經據典、據理以爭,但佛道二教明顯已感到了某種不祥的漸漸逼近……
廷辯結束後,釋老二教幾家大寺廟的主持仍舊不甘罷休,私下的爭辯仍在激烈持續著。
後來,兩教中幾家名寺大廟的掌門和主持竟然向對方公開挑戰。最後決定擺下擂陣、以決勝負!
此番擂陣不以武力而制勝,也不以論辯而服人,而是以兩教共同修練的功課——坐禪鬥法一決雌雄。
鬥法的擂臺設在嵩山**王寺前的開闊地上。
兩教各自將本教的主要經卷並排擺列在草地上,封上樹枝,周圍架上柴堆,然後點火焚燒。
火把投入柴堆後,一股山風驟然而至,風捲著火舌、呼嘯著一下撲向了兩教成捆成摞的木竹經卷或是紙絹經卷法物之上。
中嶽少室、太室兩山七十二峰各寺廟道觀的兩教住持和弟子數千人,在各自教主的帶領下,環圍火陣,道徒居東,僧眾居西,開始闔目跏趺禪坐,各自或是念咒或是持號。
四處圍觀的百姓和看客約有近萬人之多。眾人眼見柴堆上的火苗騰天而起,巨大的濃煙挾著柴草樹木的噼剝炸裂聲滾滾入雲。
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嚨眼裡——
人們眼見著那熊熊大火中一串串的黑蝴蝶隨風而舞、飄向半空,也聽見那些用竹木所寫的經卷書冊在火中令人心驚的嗶剝炸響聲。
整整一個時辰後,眾人才把燃燒已盡的菸灰扒開,一齊圍上前去瞅時,只見灰燼下面所有佛教經卷法物竟然全部安好無恙!其餘各經卷器物全部化為烏有。
周圍的觀看者和兩教徒眾無不為之感到驚駭!覺得冥冥之中似有一種無以言說的神秘氣息籠罩在這片聖山佛林和神仙福地……
目睹了兩教鬥法的全部場景和過程,慧忍陪師父回少林寺的路上,對剛剛發生的一切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神奇。他詢問大禪師何故?
大禪師沉默良久後問他:「火柴點燃時,徒兒心想何事?」
慧忍道:「徒兒一心默誦佛號,祈求佛祖佑護那些珍貴的經卷法物。」
大禪師點頭道:「眾僧一心,心誠則靈啊。」
武帝志在廢黜佛道、獨尊儒術。
在決定斷除二教之前,武帝先自躬省沉思了數日:佛道二教如此氾濫,朝廷國家其實也有不可推託的責任。一是這些年來朝廷對宗教過於放任;二是國家為了積蓄財力對齊開戰,使民間賦役過重,加之瘟疫、旱澇、疾病和其它災難,百姓們對命運和生存無望,自然想要尋求借助神佛的力量保佑自己並釋放身心的壓抑和沉重,寄託夢想和來世來生。
然而,百姓黎民想要安居樂業,首先要保證國家不被他國入侵掠奪。而不被他國侵略,必得有足夠的兵力抗敵御土。抗敵舉兵,自然會加重民間百姓的賦役,去國伐兵,當然會有死亡離別。大周士兵皆是百姓子弟,自從軍征戰的第一天起生死便繫於一旦了。如此,對於前線殺敵的將士,朝廷今後要對其家中格外減免賦稅,以解除服役將士的後顧之憂,使百姓不再懼怕子弟出征打仗甚至流血犧牲。
再一樣就是繼續實行均田制和釋放雜戶奴隸。佛道二教對國家朝廷利益的損害,主要就是對土地和人口的大量佔有。同樣的弊端也存在於大周王公大臣和各級地方官吏當中——從前朝大魏至今,因戰爭被俘的大量他國人口士兵,全被各王公豪門和官府衙門佔為私家奴隸。有些王公大臣的府上甚至擁有數以萬計的奴隸雜戶。雖說朝廷過去已幾番詔令釋放,但許多王公豪門只是做做樣子,僅把壯年丁奴之外年老體弱的奴隸放出去充數罷了武帝詔令:即日起,無論官府還是個人府第,要盡皆釋放所有奴隸雜戶,還其自由百姓的身份。任何人不得以任何藉口羈留,凡查出仍有家養奴隸者,必從重處罰。
幾樣新政頒佈以後,武帝正式下詔:
大周境內各州縣郡一律削減半成以上的寺廟道觀和釋迦黃老之徒,詳細上報各地所削減寺廟道觀的名稱、數目並還俗教徒名冊。同時集中通道觀儒、道、佛三家名流、掌門、學士百餘人,由朝廷統一供給衣食並中上品官職俸祿,著令探析宏深的「至道」和幽玄的「理極」,限期理出一套以儒家為治國之本、匯納佛道二教精妙義理,博納眾家之長為一體的經世方略。
那場將會使眾僧流離失所、弘法道場也因之寂滅多年的佛門大災厄到來之前,大禪師事先便有了預感。
自朝廷召集的第二次廷辯結束回到山寺後,大禪師便開始令幾位弟子每天夜深人靜時,一趟一趟地悄悄往山中隱秘山洞轉移祖師們傳下的重要經卷和法物法器了。
師父平靜地等待著那一天的來臨。他說,福禍榮辱皆有定數,該來的總歸要來,擋不住也躲不開。一如日月升落、潮汐漲退。一如任何事物都有的興衰替代、因果輪迴。
慧忍也感覺到了寺院僧眾的躁動異常。雖說眾僧依舊早課晚殿、禪武值守,山寺依舊晨鐘暮鼓、煙火嫋嫋,卻分明潛伏著某種不安的氣息。自從朝廷先後兩次廷辨並下詔削減半數寺廟和教徒之後,一些勘破無常的高僧大德,都在不張不揚地開始帶領弟子悄悄離開,或是南下或是東奔,或是雲遊異國他鄉或是隱遁少室太室兩山深處。還有一些無處可投、聽天由命的,開始造塔刻像、雕經吃齋,準備後事。當然更有一些原本就動機不純、信念不堅者,紛紛還俗回里或是重返紅塵世間去了。
雖說眼下寺中仍舊還有近千僧眾,然而往日那種高僧大德動輒雲集山寺、三天兩頭法會不斷,男女老少居士們成群結隊進香朝山的繁華盛景,明顯然已經不復再現了。
這段日子,師父更加督促慧忍對禪武功課的修習。
此番迴歸山門之後,雖說慧忍從此不願再歸凡塵,更不想重新領兵殺人了,可是師父仍舊催逼他**領兵佈陣之術,並反覆囑咐他:他得證菩提的機緣只在世間,不在山寺。慧忍不敢違逆師命,只得勉力修習,倒也從兵法將術之中漸得智慧。而且,他發覺師父近日秘授給自己的「將兵」之術和禪武修行,更加幽秘高深了。這些天夜晚,他在**《洗髓經》和《易筋經》兩套少林秘傳內功時,突然發覺隨著入定入境的漸深,似乎聽見自己全身的筋骨發出仿如高粱拔節的咔咔響聲。而全身經脈、骨髓、血液也發出了類似溪流喧響的聲音。此時的他突然生出一種妙不可言大自在。那時的他開始覺得輕盈之靈驟然超越了沉濁之軀,於九霄雲外曼妙飛揚、飄逸如雲。
這真是一種超越身心的「極樂」體驗啊。
師父聞知後驚喜不已:「徒兒果然不負我望啊!堅持下去,你的禪武功夫將來上可為國家朝廷效力禦敵,下可治病救苦度化眾生,為弘揚佛法建下功德。」
慧忍謹記師囑,越發勤奮修持,不敢有半點鬆懈驕縱。
寺院雖說恢復了它應有的肅穆和寂寥,但慧忍心下卻有些隱隱不安:他不知公主的斷髮禮佛和拒婚不嫁,與朝廷下詔削減佛寺和僧眾有否有直接的關連?是否有因自己之故而牽累佛門的嫌疑?
大禪師勸慰他道:「大周國主宇文邕是一位志在天下、雄心勃勃的帝王。他決不會僅僅因為兒女之事就做出如此重大甚或會動搖國基的決定。真正的原故只能與他的江山社稷和帝王大業有關。恐怕朝廷最近還會再有一次廷辯的。廷辯結束之時,也許就是我佛傳入中夏以來的第二次大災厄到來之時。」
慧忍驚愕萬分:「師父,佛法無邊,難道就沒有辦法避免佛門的災難麼?」
「此乃天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