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馮妃補妝更衣的當兒,被齊軍轟塌的城牆缺口已被大周士兵合力用木柵堵了個結結實實。待齊主攜著妝容一新、光彩照人的馮妃出現在眾人面前,要觀賞攻城壯景時,齊軍早因失誤戰機,無法衝入城中了……
春去秋來,轉眼又是一年。
自去年六軍併發全線伐齊接連數戰告捷,武帝因患異症只得暫罷兵事。如今身體康復,三軍也休養生息了半年多,武帝決計再次對北齊發起討伐。
武帝召集六軍將帥於太極殿:「諸位愛卿!朕自去年動兵逢疹疾發作,不得一舉蕩平齊寇。據朕去年率軍攻入齊境,具見敵情、看彼行兵,幾同兒戲一般!齊國至今猶不知反省,朝政愈加紊亂,肆吏酷政也日益橫行。百姓生計潦倒、朝不保夕。朕決定再次全線東征。」
孰知,諸位將軍因見大周已經攻克了齊國近半的城池土地,六軍將士也因連年征戰,多生厭戰之心。加之又逢秋寒冬至,紛紛奏請再休養一冬,待明年春天再戰。
雄心勃勃的武帝一字一句地說:「此時之齊、天欲滅之。天與不取,必遺憾悔。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朕伐齊之意已決!若敢有以厭戰之心影響我軍志氣者,朕必以軍法處之!」
秋高氣爽,草黃馬肥。
鼓樂雄渾,六軍待發。武帝金甲銀盔,縱馬遍巡六軍、慰問將士。每到一處,高呼該軍主要將帥的名字,親自下馬,或為其繫帶叮囑幾句,或撫其肩膀安撫一番。見將士的座騎瘦弱者,就把自己的座騎賜與將士;見哪個戰袍破損者,便脫下自己的戰袍親自披上。又將自己的盔甲長劍分賜於眾位將官。
六軍將士們熱淚滾滾,一時群情激昂、士氣蓬髮,三呼萬歲之聲直幹雲霄。
大週六軍在武帝率領下一路克敵陷城、進逼齊都之際,齊國國主高緯卻正攜著愛妃馮小憐和諸位王公大臣,在天池一帶出獵宴遊。
從早上到中午,齊軍前線接連三次羽檄飛報:大周軍已連著攻陷了好幾處齊國城池,各地紛紛告急求援。傳報的校尉因前方危機、急等援兵,忍不住連著催促陛下調兵增援。
齊國國主高緯見愛妃小憐今天又是學弓弄箭、又是騎馬打獵的,好久沒玩得這麼開心、笑得這般暢快了,實在不忍掃了她的興,因而校尉的幾番催報都沒有做理會。
齊國丞相高阿那肱見傳書的校尉再一次催促時,不覺怒聲呵斥:「邊鄙小城與鄰國之爭是朝廷常有的事。陛下日理萬機,好容易才有時間出宮陪娘娘遊獵休閒片刻功夫,你幾番催促,是何居心?」
傳書的校尉喏喏後退,不敢再催。
如此,一直拖延到黃昏之時,羽書再次火急飛報,言說平陽失守,大周軍隊正乘勝縱深進擊之時,齊主才感到有些吃驚了。本想暫停遊獵、回宮商議調兵增援之事,怎奈愛妃馮小憐仍未盡興,拉著齊主非要陪她再殺一圍不可。
齊主不忍不從,躍馬馳騁,又陪她圍獵了一個時辰後,獲了幾頭花鹿野雉後,小憐有了乏意,這才肯還宮歇息。
直到此時,齊主方得脫身與眾位王公商定增援兵馬,立即調集各軍迎擊周軍。
第二天天亮,齊主派宰相高阿那肱率軍先行去攻奪平陽,自己與小憐一起乘朱輪華車隨後而行。
武帝聞知齊主率援兵奔平陽而去,也急忙率軍向平陽進發。
齊國數萬援軍先行趕到平陽城外,因幾番攻克不下,齊軍合力在城外掘通了一條地道,將火藥塞進點著,驟然將城牆轟陷了數丈。
正當齊軍要乘勢攻入城中那時,卻被剛剛趕到的齊主一聲喝住,下敕暫停攻城。
齊軍將士一時皆楞在了那裡:兵貴神速,國君為何在此關緊之際詔停攻城?
君命難違,眾將士只得盤馬彎弓、待命原處。
眾將士哪裡知道?原來齊主和馮妃的御輦匆匆趕到平陽城外時,齊主要攜愛妃一起觀看大軍是如何攻城的。只因小憐一路跌宕、滿臉汗水,不想衣妝不整地出現在將士面前。齊主只好答應等她補妝更衣後,再在眾人之前露面。
馮小憐在左右的服侍下,在龍輦裡換上了一身大紅錦繡的緗羅長裙,藕荷色披風,重新鉛華胭脂地補好新妝後,才扶著宮人的手緩緩下了龍輦。
孰知,就在馮妃剛才補妝更衣的當兒,被齊軍轟塌的城牆缺口已被大周士兵合力用木柵堵了個結結實實。待齊主攜著妝容一新、光彩照人的馮妃出現在眾人面前,要觀賞攻城壯景時,齊兵早因失誤戰機,無法衝入城中了。
雖一時不得攻入城內,但齊國的幾萬大軍已將個平陽城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洩不通。齊主欲令將士仗著數倍於大周的兵力強行攻城時,又怕城上大周軍隊的弩箭射中了愛妃,於是特令軍士抽出攻城所用的雲梯木板,專門築造了一處臨時遠橋,與馮妃一同登上遠橋,遙觀攻城場面。
孰知,齊主與愛妃剛剛踏上遠橋,尚未立穩,只聽「轟」一聲巨響,遠橋驟然坍塌了好長一段。所幸齊主和馮妃兩人未曾跌下橋去。
守衛在平陽城內的周軍雖頑守抵抗,難禁齊國大軍壓境、反覆攻撲不停,終因寡不敵眾而失守。
平陽城護城河外,被齊軍俘斬的近萬大周傷殘士兵血流滿河、浮屍橫疊。
周武帝集合了八萬兵馬,一路急行直逼平陽而來的訊息傳來時,城內的齊軍聞聽大周大軍將至,在城外挖了一個寬大的鴻溝,在溝北陣列眾兵,張皇據守。
武帝命齊王前往勘查敵陣。齊王稟奏:「陛下,齊兵雖多,卻無鬥志;我軍足以破敵,請陛下詔命一戰,我軍定可一舉盡滅!」
武帝詔命進攻齊軍,但因溝闊數丈,無法逾越,周軍便在溝這邊叫陣擂鼓,齊聲喊叫齊軍是「烏龜」,以激齊兵出城而戰。齊兵也在城牆上還罵不已。兩軍相峙久久卻不得一戰。
齊主在城內窺望少許,見城外黑鴉鴉數萬大周將士把個平陽圍得水洩不通,又想平陽城內如今突然多了這麼些吃飯的人馬,一旦糧草斷絕,進退不得之時可怎生了得?於是驚恐地詢問左右:「如此陣勢,可否一戰?」
齊國宰相高阿那肱道:「陛下,我城內守兵雖眾,卻遠低於周軍,不如勿戰為上。臣請陛下乘夜突圍,先撤出平陽、退守高梁橋,以逸待勞。」
高阿那肱話音未落,諸位武將卻已耐不住了:「陛下!彼亦天子,我亦天子,他們遠道來犯,我軍怎麼反倒據塹示弱?豈不讓人小看?」
齊主思量眾將之言頗有道理,於是便令軍士填滿溝塹,誓與大周軍決一死戰。
武帝見齊軍中計,不禁大喜,急忙麾動三軍、殺向齊軍。鼙鼓號角,兩軍相交,一時嘶殺吼叫、刀劍相撞聲如雷如濤。
齊主高緯此時仍與馮小憐並騎觀戰。坐在馬上觀看交戰的馮妃第一次觀戰,不懂戰事,因見周軍一時來勢兇猛,齊軍似乎難以招架,眾兵一時向後倒退了數步,馮小憐驟然花容失色,指著齊軍大聲驚呼道:「啊!敗了!敗了!」
隨行眾人聞言,驟然擠成一團。齊主擔心亂軍之下傷了愛妃,一時也顧不得辨明戰事勝敗,也顧不得率軍督戰,急忙扶著馮妃、趁兩軍激烈混戰之際顧不得追堵自己,令手下衛士殺出一條血路、倉皇逃出平陽城,直奔高梁橋方向逃去。
齊軍見陛下丟下平陽、一路往高梁橋方向奔逃,也紛紛棄兵相隨奔命。
武帝獲悉齊主逃走的訊息,當即率大軍痛追不捨。齊國國主高緯率部在前面一路狂奔數百里,齊軍數萬兵馬在後相隨,周軍大軍一路緊追不捨。所經之處,遍張露布,詔告齊**士「凡主動納降獻城者,無論將官士兵,皆以功勳大小而封爵晉職」。
如此,齊主在前面一路逃奔,大周軍一路追後,遇城克城、逢敵克敵。沿途道旁,不時可見齊國逃兵隨手丟棄扔掉的軍輜甲仗諸物堆積如山。
逃到青州附近時,齊主驚魂甫定地往後一瞅,只見身邊只剩下了幾位嬪妃和數十名王公大臣親隨武士。
齊主望著一臉疲憊、花鈿斜落,卻更顯楚楚動人的小憐,不覺握著她的手兒垂淚道:「愛妃,連累你跟朕受苦了……」馮妃也禁不住嗚咽道:「陛下如此垂憐臣妾,臣妾願與陛下同生共死……」
齊主等倉促逃進青州後,雖嚴閉城門,卻也清知大勢已趨。為了保住一條性命,不得已著人交出了傳國玉璽和乞降書,情願率太子嬪妃並諸位屬僚歸降大周。
至此,大周國經過父子兩代、幾十年的努力,從當初的僅僅據守北魏一個州的地盤開始匡扶大魏逃**主魏孝武帝,到後來的南戰梁陳,北討吐突,東伐偽齊,以少勝多,以弱制強,到漸漸與北齊並雄中夏。末了,又接連兩年的大舉進兵,終以生擒北齊天子、太子、眾嬪妃和朝中諸臣而結束了戰事。實現宇文氏兩代二十多年統一北方的夢想。
在山巔隱蔽修行的慧忍,很快聽說了大周公主棲身庵寺的訊息。
他當即料斷:母親肯定和公主在一起!
雖知公主和娘出宮修行,宮中肯定有所關照,但公主畢竟是在金碧輝煌的皇宮大內長大的。如今因為自己,從繁華似錦的京都皇城跑到這山間古寺來。他如何能忍心看著她也開始這種索群獨居的苦行日子,忍受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清冷和孤寂?
慧忍感到了絕大的無奈和悲愴。自己是個男人,卻不能給自己心愛的公主希望;為人子,卻不能盡孝父母膝下;為武將,卻不能效命沙場、禦敵報國。受師父臨終之託,身肩復法大義,卻又不知機緣究竟在哪年哪月、要等幾生幾世?
他的胸口又開始作痛起來。他滿臉冷汗地忍痛念佛,強令自己靜坐禪悟,以排解難耐的身心之痛……
然而,一想起世上自己最親近的兩個女人,這會兒正在狼蟲出沒的山野古寺度日時,每每都抑制不住要衝下山去的慾望。可是,每次一走到下山的崖口時,他都咬咬牙強迫自己重新返回山頂。
白天,他持號念佛、禪坐入靜,要麼就拚命地砍樵、練武,勉勵自己一身所繫的復法大義,倒也活得很有定力;然而一到了夜晚夢中,母親慈愛的微笑、公主憂怨的眸子一俟闖入他的夢境,當他從夢中突然驚醒,耳聽洞外山濤的吼響,眼望漆黑的巖洞,一種突如其來的淒涼便會驟然襲來。
此時的他會感到極致的孤獨和虛弱,發覺自己原來竟是恁地渴望母親和公主能守在自己身邊。他想,如果此時公主真的就在自己身邊,那末自己多年的修持、所有的定力,恐怕剎時便會被巨大的情愛洪水驀然沖垮……
在苦痛和徊徨中煎熬了幾天後,慧忍終於決定下山去看看娘和公主——下山前的頭天晚上,慧忍在釋迦佛祖像前趺坐了整整半夜。他祈求佛祖寬宥自己的凡塵之心。他怕自己再撐幾天不下山的話,公主和娘一定會自己尋到山上來的。
他不能讓娘和公主再山高路險地一路跑到山上來尋找自己。
他把平素在山間採集曬制的野蔬、山菇、野果之類裝了滿滿的一袋子,留師弟慧悟和慧定在山上看家,自己翻過兩道山樑,一叢野林,順著一條羊腸小道一路來到初祖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