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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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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師,我想請你幫我勸說太子下山回宮。太子身兼國家承前啟後的萬斤重任。雖有陛下遮攔,畢竟不是長久之計。」獨孤氏直言不諱地說。

「夫人不必著急。當初貧僧接太子上山,一是擔心加害太子的人不會善罷甘休;二是貧僧在山上可以隨時為太子排毒理氣;三是離開宮廷也可使太子舒放心神。夫人請放心,太子不會皈依佛門的。太子遇毒之後雖有夫人為他求的還魂解毒散保住一命,然而畢竟也有些邪毒侵脈了。在山上,貧僧可隨時替太子療毒止痛,調理神智。」慧忍道。

「法師,太子乃一國儲君,若隱形太久,恐怕會生不測之變。太子早一天下山,便可使陛下早一天龍體安泰,使朝廷諸臣早一天解惑,迦羅和東宮太子妃也終得心定。法師何不和太子一起進宮,既釋了陛下和朝臣掛牽之心,又能隨時為太子排毒,豈不兩妥?」獨孤氏道。

慧忍合十道:「阿彌陀佛!夫人,山林清靜之地本身就是一種大自在,太子在此,既可忘卻凡世五苦積鬱下的沉澀,也有利於他元氣的早日歸寧。貧僧請夫人勿以太子為念,也請從太子身心的長遠著想,容再寬限些時日,貧僧一定會送還夫人一個神清氣爽的太子回京。」

獨孤氏見慧忍法師如此言說,因她自己也一向信佛,自然明白箇中道理。只是仍有些憂慮地問:「可是,太子在山上也不能待得太久了啊。若有奸人繼續加害太子,我實在擔心,憑你們這幾個人能不能抵擋得住?太子他究竟還要多久才能痊癒?」

「夫人放心,這裡山高路險、林幽洞僻。即使有千軍萬馬,太子隨便藏在哪個巖洞中,憑他搜尋三五個月也難以找到蹤跡。貧僧在山上盡力為太子療理,統不過再有一個月時間,便可保無虞了。」

獨孤氏沉吟一會兒說:「如此,太子的事情就拜託法師了。」

獨孤氏下山後,太子因有慧忍每日早晚排毒止痛,輔之以草藥扶理,近幾日來更覺神清氣爽了。因跟著慧忍學了些坐禪入定,得了些山林自然的真氣,一天天覺得身上的元氣開始復甦,腹內的灼痛幾乎不再有發作了。於是開始跟著眾人一起在山間打柴、採蔬,做些簡單的體力活。舊日蒼白的臉,經風吹日曬,竟開始顯出幾分紅潤來。

武帝因在宮中放心不下,隔三差五地派人來到山上問寒問暖並送些補品上來。聽侍衛稟說太子在山間身子骨已經恢復,如今竟能砍柴提水、踢腿練拳時,武帝實在欣喜望外,加之朝中有人私議紛紛,武帝也覺得太子不能再久耽在外時,便決定微服出京,親自接太子回宮。

一身布衣常服的武帝趕到山寺時,只見綠叢掩隱之中,近看是幾畦青蔬、數壟豆角;遠望是累累野梨、燈燈紅柿。腳下的山泉穿籬而過,巖下的黃花傍石乍開。再向更遠處望去,一片粉淡如雪的是蕎麥花,半山胭紅如霞的是棠梨葉。面南而看,山高林青、鳥鳴寺幽,鳥啼清風,武帝不覺砰然心動:民間百姓的日子果然另有一番景緻!一時間,不覺也生出幾分禪心來,渴望來世也能嚐嚐做一介布衣平民、寧靜度日的滋味……

守門的侍衛見陛下到來,驚得一面急忙跪見,一面就要進去稟告娘娘。武帝笑著止住了,將隨從和侍衛留在寺外,自己一人悄悄進了寺庵。

布衣荊釵的李妃端著一個笸籮,正坐在院中的槐樹下揀白果,一抬頭,忽見進到寺庵一個男子時,先是吃了一驚,待認出來客竟是陛下時,竟楞在了那裡!

武帝數月思念,如今乍見李妃,看她雖未飾脂粉,覺得竟比宮中更清麗可愛了。不覺眼中一熱,只叫了一聲:「愛妃……」便頓住了。

李妃喜極而泣,急忙拭乾了淚,又笑吟吟地喚公主來見父皇——

賀公主應聲而出,見站在母親身後的竟是數月未見的父皇時,先是怔了一下,接著竟像兒時一樣飛奔過來,一下子摟住父皇的脖子叫道:「父皇!父皇……父皇,女兒天天做夢都夢見你……」一邊早已嗚嗚咽咽地起來。

武帝兩眼也溼潤了。他輕輕地拍著公主的背:「賀兒不哭,父皇這不是來看你來了麼?來,父皇看看,朕的愛女瘦了沒有?」

一家三口就坐在院子的樹蔭下閒話著家長,李妃忙著將平素曬的野果端出來,用細小荊條編成的小筐盛了,還有黃的野梨、橙的海棠、豔紅的柿子等鮮果,也一統端了出來。

公主把翰成在少室山頂專為娘娘公主採製的松蘿茶取出來,拿山泉煮沸的水泡了衝在一隻小竹茶甌裡,雙手捧著遞給父皇:「父皇,你嚐嚐這山茶淳也不淳?」

見父皇品著茶點頭稱讚,賀公主拿了個蒲團放在父皇身邊,半跪半坐地斜伏在父皇的膝上,一面仰臉微笑著望父皇和母妃說家常話,一面用小石錘為父皇敲開粒粒飽滿的松籽兒,剝出仁兒來,放在手中吹淨了,輕輕放在父皇嘴裡。

此情此景,融融親情,令武帝的心又溫暖又軟和。

即令受天下人山呼萬歲,為群臣叩拜時的皇權威嚴,也比不上這種自然和親情的享受啊。

炊煙裊裊後,小院當中的小方桌上擺上了幾碟山菜。隨著一陣芳香的粥香,公主把一碗雜米粥雙手捧給父皇,武帝嚐了嚐,連聲誇道:「朕在宮中這麼多年,也沒有吃到過這麼美味的粥飯!」

公主偎在武帝膝邊,嘻嘻笑道:「父皇,這可是女兒親手舀的穀米熬出的粥,你可要多吃幾碗。」

武帝放下粥碗,不覺噙淚道:「娥姿,待有一天平定南北,海內清平、國家安定那時,我立馬禪位於太子,也來到這裡和你們一起過清靜日子。」

李妃深深地望著陛下,咬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知道他說的是實心話。因為他一向喜歡寧靜和自然,喜歡簡樸和素食。而朝國萬機、天下重任只因他系雄心壯志男兒的責任罷了。

晚上,就著當院月光,公主為父皇端上來一銅盆熱騰騰的洗腳水。

武帝見那水中有些水草浮著,又聞著水汽有些藥香味,便問:「這是什麼水啊?」

賀公主笑道:「父皇,這是女兒在山上採的藥草,這這水洗了腳,不僅可以安眠消乏、心神寧靜,也可使腳底鬆軟,去除腳病。父皇,在宮中都是母親為你洗的腳,今晚,女兒也要給父皇洗一次腳。」

賀公主跪在草墊上,為父皇脫去襪屨、捧著父皇的腳輕輕放在盆內浸泡著、捏搓著。

武帝享受著妻子女兒的親情,望著半輪斜月掛在前面大殿的挑簷,聽山風吹拂樹葉和風鈴的清響,聽棲鳥在樹叢的呢噥,直有些微微燻醉、不知天上人間的感覺……

這是一個寧謐如夢的夜晚。

耳畔是杜鵑的悠遠啼聲,李妃和往昔一樣,如綢的手兒輕輕地為他揉捏著脊骨、撫摩著額頭。

此時的武帝覺得皇宮似乎離自己很遠很遠。天下,疆場,權利……一切俗世累人的東西,都淡然遁去……

太子再沒有料到:父皇竟會布衣常服,親自一路攀山登巖地來到山頂。

望著父皇顯得憔悴和蒼老的面目,太子禁不住熱淚迸濺,長跪謝罪道:「父皇,恕兒臣不孝之罪……」

陛下愛憐地攙太子起身,一邊自責道:「皇兒,只怪父皇忙於國事,致皇兒罹此災險……」

太子跪在那裡垂淚不已。

「父皇今天是專門上山接皇兒回宮的,皇兒身子既已康復,朝廷國家萬機待理,皇兒就隨父皇回宮去吧,早晚也可替父皇分擔料理一些。」

「父皇,皇兒願意回宮,也願意早晚孝奉於父皇膝下,可是父皇……皇兒真的不想再做什麼太子了。父皇,皇兒是怕擔不起朝國江山的萬斤重任,使父皇失望……」太子垂淚不已,跪在地上懇請父皇恩准、不肯起身。

武帝嘆了一聲:「皇兒,皇兒再累,比得上父皇當初在奸相擅權時還累麼?莫非父皇就不是肉身凡體,不知這朝國萬機的繁重麼?」

太子哭得喉咽胸堵:「父皇……」

「皇兒,父皇若只為自己清靜享樂和奢華淫逸,何苦還要艱辛憂慮地做這個皇帝?皇兒尚且不願替父皇分擔這份重擔,外人又能靠得住麼?」

太子泣不成聲:「父皇是天生明主!兒臣是怕,畢盡一生也學不會父皇的王者之道啊。」

武帝撫著太子的頭:「皇兒,王者之道,皇兒只須悟透四字足矣。」

「哪四個字?」太子急切地問。

「獨處之道!」

「父皇,兒臣愚鈍,請父皇明示。」

「有誰能得知天欲如何?」

太子望著父皇的眼睛,費力地悟著父皇的話。

武帝又道:「皇兒,譬如你私通寺院,父皇當眾責打於你之後,還有何人敢再議及此事的?再譬如詔令周將軍回里養傷,那是因為父皇看出他果有英雄之氣、將帥之才。然少年得意者,往往不知天高地厚,孰輕孰重。若無坎坷,青雲直上者,註定非是自折,便要折人。設若一蹶不振者,此匹夫之志又如何堪當朝廷大用?若果然挾持者甚大,必能忍盡人臣所不能忍者;如此,有朝一日能得皇兒的重新提攜,不僅歷練穩健,亦必將赴湯蹈火而不辭,一生誓死忠誠皇兒朝廷……」

太子抬起臉來,滿眼熱淚、滿懷敬仰地望著父皇那雙充滿睿智的雙眼,伏下身子,深深三叩,爾後抖著嘴唇說:「父皇!孩兒銘記父皇教誨……」

雖知五脈餘毒尚未驅盡,至少還要三四旬才可保無礙,然太子清知父皇平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及早完成南北平定、九州一統的帝王大業,自己若不回宮代為署理朝國萬機,父皇就無法去國率軍南征北戰、掃平六合。於是也顧不得許多了,當下答應父皇立即回京。

太子回京不幾日,張宮監便帶著朝廷的一道聖旨匆匆來到山上:「……周翰成將軍外傷既愈,詔敕還歸東宮,仍復其宣威將軍之職,著即日起回京覆命……」

似乎是在一夜之間,輝煌和夢想突然失而復得。

慧忍接旨後,不覺有些心熱氣躁、六神不寧了。

這份聖旨擬得含而不露,進退自如。此時自己只要回京覆命,公主、娘娘和母親就再也不會為他受苦操心了。等待他的亦將是錦繡前程、沙場勳績,一切都將水到渠成。

圓月如鏡,清輝若水。

他拿出師父傳下的青銅寶劍,豪情澎湃地于山間月下舞了一陣。耳畔山風厲厲、林濤洶洶。劍氣與月光糾葛,英姿與峭壁對峙。

收劍歸鞘時,慧忍扶劍望月,驀然記起師父的重託和身肩的弘法大義來。

他徊徨于山間,仰望日出星落。繼而打坐在煌煌月下,屏息禪悟,祈求師父在冥冥之中能為自己廓清迷茫。

當少室東方的啟明星躍出暗夜的天幕時,他終於得到了某種啟示:佛法未復,道場未興,何來機緣之說?他豈能僅僅為了一己名烈、眼前榮華和兒女私情而背叛信念、入世還俗?

他料定,朝廷發出之份聖詔之後,一定還會再次派人來到山上尋找自己,故而必得儘快離開此地,方可得清靜自在。雖說太子的情形仍舊令人擔憂,好在太子離山之前他曾反覆叮囑過:半年之內只要不遇驚震,輔之以自己開出的藥方每日調理,太子五內痛亂和神智迷朦之症一般就不易再發作了。

黎明到來之前,慧忍一面命人赴京回覆陛下的詔令:「……微臣外傷雖愈,奈鏢毒已侵入血脈尚未盡除。臣請恩准微臣在山中繼續療養,痊癒之後即刻回覆聖命……」一面卻帶著兩個小師弟,匆匆收拾法物行李,仍舊回到人跡罕至的少室山密林幽谷潛身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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