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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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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堅急忙攔住:「無禮!找個郎中瞧瞧就是了,沒見我和陛下正在說話?」

宣帝心下明白,或許獨孤氏果然因掛牽隋公之故而發病也是有的,但也不說透,忙道:「隋公,朕其實也沒有太要緊的事,朕改天再與你敘談,眼下先回府照顧夫人去吧。」

楊堅急忙謝恩並向宣帝告辭:「謝陛下!請陛下恕臣失禮了。」

宣帝道:「隋公先請回府。我馬上令人去傳皇后,著她帶一位御醫過府去,為隋公夫人診治。」

楊堅眼含淚花,再次叩謝:「臣叩謝陛下不罪浩恩。」

待眾人出了宮門,左右悄悄對楊堅道:「隋公,鄭大夫和夫人怕隋公在宮中與陛下萬一話不投機招致大禍。故而才出了這麼個掉虎離山之計。」

楊堅長噓了一口氣。

直到此時,他才發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里裡外外的衣服,全都被汗水濡透了。整個身子虛脫得連握馬韁的力氣都沒了。

尉遲勤事後得知陛下竟然放走了楊堅,不覺扼腕嘆道:「唉!陛下,這分明是放虎歸山了啊。」

其實,尉遲將軍哪裡知道宣帝的心思?眼下,宣帝雖對楊堅不乏防範之心,但並未發覺楊堅有什麼害人之心。而且有他在朝,至少還能對宗親諸王和尉遲家族起到牽制作用。如今的大周江山並不安穩,西北有突厥、吐谷渾連年的騷擾侵掠;南面有大陳的虎視眈眈。楊堅不是齊王和王軌,至少不是自己的宿敵。若只為一時疑心便要除掉他,那該除掉的人只怕太多了。

宣帝倒是聽從了楊堅進宮時敘談時出的主意:既為靜養、也為探望母后和妹妹之故,微服出行,常常偷閒來到山間小住幾日。如此,或與太后、公主說些朝廷掖宮之事,或是攀到對面慧忍修行的山間,讓慧忍為自己理理經絡內氣,切磋一番武功禪佛,仍舊勸說一番慧忍隨自己下山。如此,果然神智身心比在宮中清爽多了。

這次,宣帝中午爬到山頂的二祖庵,當天傍晚便接到了京城來的急報:邊關羽檄飛傳,吐谷渾於中夏邊地獵火狼煙、演武集兵,恐有侵擾大周之圖。

宣帝不敢怠慢,一面匆匆告別母后和公主,一面急馳歸京,與眾臣商量調集兵力、西討吐寇之計。

歸京後,邊關再次飛來急報:吐谷渾大可汗伏允已經糾結齊了各部落兵馬,總計四萬餘人,分別駐紮在積石山、扶州和青海湖一帶。

聞聽吐谷渾有東侵的跡象,朝中諸多王公大臣倒也紛紛請纓,願意率兵西討。就連宣帝自己也有些躍躍欲試。若不是自己的身體日漸孱弱,無法支撐征伐之苦,真想留楊堅在朝輔佐幼主,自己再一次親率三軍御駕掃平西患。

宣帝拿定了主意:此番蕩寇,諸將不用,單單詔命釋慧忍為行軍元師,令他率兵西討!只要他出山西討,他還不還俗,實際上也算是還俗了。沒有個佛家弟子還領兵打仗、廝殺疆場的先例!待他凱旋歸來之日,便可憑他再次建下的功勳晉封他為柱國大將軍,繼而詔敕他與公主大婚。若他再敢執意回拒,自己便以重新滅法斷佛恐嚇於他!宣帝料定他為了佛門之故,也不敢不從的。

他要以王力而最終成全胞妹的心願,讓母后了卻牽掛從此開心度日。當然,太子闡兒從此也就多了一位忠誠不二的輔弼良臣……

自從邊關有變的飛報傳到山頂後,慧忍便預感到自己得證圓滿的機緣來到了。

果然,宣帝回京幾天,詔敕便發到了少林寺——詔命釋慧忍為平西大軍前軍主帥,接詔後著即動身就命。

聖旨發到少林寺之後,重歸寺院的七八位師兄師弟,因皆知恢復少林寺禪宗祖庭和佛法道場乃是當今陛下的隆恩,早就準備著報答陛下和朝廷國家的。這次得知慧忍任徵西主帥的訊息後,請慧忍代為上奏,一定要隨慧忍出征西伐,以報聖恩。

宣帝在正武殿隆重覲見了眾位武僧。情知強將手下無弱兵,當即便令內史擬敕:分別晉以將軍之職,待陣前建功立勳後再重重晉升封賞。

兵馬糧草調齊之後,陛下令慧忍為行軍總管兼前軍元帥;韋孝寬、梁士彥分別任左、右二軍行軍總管,各率一萬兵馬督軍操練,準備向西開拔。

公主在寺院獲知慧忍已率七八位師兄弟奉詔進京,準備率兵西討的訊息後,忽然開始惶惶不安起來:不知此一去是禍還是福?

慧忍前腳走,公主後腳便派人進京打聽。皇兄回說眼下慧忍正在演武練兵,不日就要率軍西發。

午夜人靜時分,公主沐身淨手,在禪院前庭的半輪殘月下襬上觀音像和香爐,欲一觀香譜之兆,借問吉凶禍福。

賀公主焚香祈禱,打坐於蒲團之上定神觀息、禪坐許久,待三支香火焚到多半時,便秉燭查驗觀音香譜,見上面竟標明這一柱香竟是功德圓滿的極樂之兆!

乍喜之後,轉即驚疑滿腹,無法斷定此兆究竟是兇還是吉?因為按常人而論,出征打仗,此香譜便是大捷而歸、封將拜相之喜;若按佛家弟子,此香卻可解釋為功德圓滿、西歸極樂之兆……

公主不敢再想下去,急忙跪在觀音像前合十默禱,垂淚祈求觀音菩薩保佑他平平安安地回到京城……

西北酷寒之地,公主擔心翰成平素所穿的僧袍抵擋不了風沙冰雪,一面默默唸佛,一面強打精神,親自動手裁布續綿,要為他縫製兩件厚厚的戰袍和結實的靴子。

奶孃見公主身子虛弱成這般,一邊咳著、一邊還撐著要為慧忍親自縫做棉袍,心疼得碎了般,一面幫她縫裁絮棉,一面悄悄落淚不已,孃兒倆的眼淚滾落在一處……

戰袍和靴子剛剛縫完最後一針,挽了結,迭好包,慧忍那裡已集訓好兵馬、準備西發了。

慧忍向宣帝告了一天的假,匆匆打馬趕回少室山一趟,向母親和公主告別,並回少林寺託付師叔主持寺院事務。

黃昏,禪院的鐘聲透過叢林殿堂,清晰而悠揚地迴盪于山林草坡。少溪河清碧見底,成群的鷺鷗和鳥雀們聚集在密密匝匝的河灘葦叢邊覓食戲水。

晚霞漸沉,杜宇的啼聲從遠處林叢悠然傳來。

一勾銀月斜斜地懸掛於淨藍的蒼穹。

少溪河上,一架木石小橋靜靜佇立於少室山麓。這座木石小橋是山下的百姓和寺院眾僧往來的必經之橋。少林寺僧為著山下百姓和居士們上香、打柴、採摘野果往來方便而建下的功德橋。

橋邊風中,一襲羽白僧袍的賀公主懷抱七絃琴,倚欄而立。

慧忍離開山門、下了石坡,牽馬緩緩而來。他身著大周武將絳硃色公服,腰間挎著那把青銅寶劍。最後的一抹夕陽斜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絳硃色的公服上也被鍍了一層令人目眩的金泊。

遠遠地,他一眼望見了佇於橋畔風中、遺世獨立的賀公主。

入秋的少室山,滿山遍野的林木草葉被秋霜染得東一簇橙黃、西一片胭紅。搖搖曳曳地與晚霞夕暉相映,仿如彩錦般爍爍閃閃。一陣勁烈的山風吹過,橙黃胭紅的落葉四下裡紛紛拂揚。

慧忍行至橋畔,扶著馬韁,慢慢地停下了腳步,默默無語地望著她寬大的羽白僧袍和長髮於風中曳曳微揚,也望見了她脖子上掛的那尊青玉觀音!

公主眼中開始噙滿了淚花,她在橋階上坐了下來,隨著一串琶音揚起,七絃琴鏗然流瀉出一串旋律,公主含淚且歌:

「嗟爾雁飛、山水寥兮,

胡草茫茫四顧緲兮;

人兒將去心兒縈兮,

關山一別塞風寒兮;

魂兒歸矣、夢兒盼兮,

霜月萬里長相憶兮……」

公主的歌喉含著悲咽,音弦裡如泣如訴。

慧忍拚命咬住淚,默默地站在橋欄的另一端,聽琴韻含淚、歌聲嗚咽,如高山流水,如林濤泣訴。山風獵獵吹拂著他身上的夾袍,仿如旌旆旄旗在風中飄揚的聲響。

然而,他的眸光中卻仍舊含著沉冷和剛毅……

突然,聽只「鈧鋃」一聲,古琴的七絃竟然同時繃斷一雙!

他們驚懼的雙目同時凝注著對方的眼睛,久久地,皆不作一語,卻是一個是神情悲壯,一個是面色悽絕……

一群山鴉砉然掠過半空,朝西面漸漸黯淡下去的山林悠然飛去。

慧忍望了望天色,深碧的眸子又望定了淚眼迷朦的公主一會兒,毅然翻身上馬,在馬背上轉過臉來,深深地望了公主一眼,只說了一聲「公主珍重」,便驟然打馬而去……

公主抱琴拾級而上,佇立於橋的最高處,直望到他的身影飛馳離去、漸行漸遠,最終消失於山野林叢、古道小徑時,突然淚如雨下,遙望著暮空遠山,雙手一揚,將斷了弦的古琴奮然拋擲於千崖萬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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