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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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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美如綢的黃昏夢一般悄悄降臨了。

山野遼闊而悠遠。一陣又一陣醺人的晚風,挾著草木嫩莖和野槐花的清馨氣息,緩緩地吹過民國初年這片奇幽絕秀的山林野壑。

悄寂無人的嵩洛官道上,一輛鐵軲轆敞篷馬車沐著四月金暖而醉人的夕輝,隆隆地駛入這夢幻般的晚景裡。古道被雨後的車輪碾出了深淺不一的溝轍,馬車駛在上面不時地顛宕一陣子。路面浮著厚厚的一層沙塵,車輪和馬蹄疾馳而過時逸起的塵埃四下翻揚著。從遠處看上去,仿如團團流霓在湧動。

駕車的三匹騾馬跑得十分輕快。駕轅的大黑騾子身材高大而健壯,毛色泛著黑緞子般的油亮,長長的腦門兒上綴著鮮豔無比的大紅纓子。它的步子愉快而矯健,渾圓的臀部隨著四蹄的邁動一閃一閃地抖著光澤。左右副馭是兩匹剛剛成年、有著一身棕紅毛色的牡馬。三匹牲口"得得"作響的蹄聲和著馬鈴"叮叮鈴叮"的清越脆響,在寂寥的山野間很是愜意、很是悅耳地迴盪著。

車把式是個性情快活的小夥子,黑紅臉膛,五短身段。他一會兒轉過臉去,喜眉笑眼地和後面車上的一位青年學生嘮叨幾句;一會兒仰臉看看天色,嘴裡"駕駕、喔喔"地吆喝著牲口,不時揚鞭甩出一兩聲脆亮的炸響。

夕陽的霞輝披灑流瀉在賓士的馬車上。坐在車上的杜雪如身段精壯,神采飛揚。他穿著一件這個時代讀書人常穿的藏青嗶嘰紋長衫,腳登一雙抓地虎靴。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洋溢著無法自抑的熱情和自信。

道路兩旁的山岩崖壑漸漸眼熟。

雪如清楚地記得:十二年前,自己正是在這處山岙子裡和大哥分的手。

分別的情景一如昨天——

那是一個冷雨悽迷的日子。

那年,天旱得厲害,整整兩個多月了,這才是老天落下的第一場透雨。雨中,田裡的秋莊稼細瘦伶仃的,玉蜀黍、穀子、豆子、紅薯,所有的莊稼都瑟瑟縮縮地捲曲著褐色的葉子,遠山重巒此時全都隱沒在濃濃的雨幕和厚重的雲層裡了。

兩天的急雨,溝轍裡汪著半尺深的泥水。大大小小的石頭冷不丁地戳在道路當間,鐵軲轆馬車在上面很艱難地顛著。三匹馬走得很是辛苦: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用力地蹬著四腿,蹄子在泥水裡不時打著滑。山風掀動著車篷上的油布,唿喇唿喇不停地響著。從頂篷漏下的水點"嗑嗒、嗑嗒"地砸在雪如的油衣上,聽上去很有些愴涼的意味兒。

透過蒼茫的雨簾望去,在白汪汪的山野古道上,大哥一直站在那裡目送著自己。山風掀動著他身上的蓑衣,蓑衣草葉四下裡凌亂地張揚著,仿如兀立在山岩上的一隻孤鷹。

雪如仰臉望了望天空,天空明晃晃的一片。連綿不斷的雨絲斜刺著、擁擠著從天上跌落下來,紛紛砸在他的臉上,飄到他的眼中。他一雙亮澈的眸子立時模糊起來——從今往後,為了自己出外的讀書花費,大哥不知又要多走幾趟冒死的鏢路、多闖幾回兇險的關隘了。

山城南、北、西三面為少室、太室兩山環擁。進出城關的各個路口,地勢峭拔而險峻,各個關隘都有靠收買路錢為生的山大王。出山入山的貨物十趟往往有四五趟都不太平。故而,山城富家商賈進出山隘時,總要花錢僱鏢,以保行旅和貨物的安全。

大哥是個護鏢為生的武把頭。

在山城這地方,做護鏢這行其實最是一樁九死一生的營生了。因保鏢護貨尊奉的準則只有一條——人在貨在!一旦失鏢,傾家蕩產也得把人家的貨物賠上。故而,憑著一身功夫敢佔山為王、劫富濟貧的好漢著實不少;可是,真有膽氣靠護鏢養家餬口的人卻是寥寥可數的。

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腳?果不其然,那年的伏天,杜老大帶領鏢隊護著幾車官銀、蠶絲、毛皮和藥材等貴重貨物出山送貨中,與一幫子實力強大的山匪遭遇了!交戰中,杜老大的小腿著那匪首的大朴刀一刀,雖說即時敷上了祖傳醫治外傷的藥粉,卻因天氣酷熱、又在途中,更兼傷及至筋,從此竟落下了一些殘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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