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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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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貢嘆了口氣:「最終,偏偏輪到我這個性子急躁的人來掌管這個家了。所有的家事和田地鋪子的事倒還有限,最著難的就是你大嫂的病。操了多少心,請了多少先生,吃的藥方子怕能摞一本子了,卻總也不大顯輕。這裡裡外外的,我一個人常感到心力不支。因了這些緣故,平時為人做事對人便有不大近人情了。今兒對弟妹說這些,也不是抱屈,也不是牢騷,不過是希望弟妹能體諒一些罷。」

文菲聽了拔貢這番話,心下不禁有些感動。原來,大哥倒也不全是為了維護禮數和家族規矩,更多的還是出於一種留戀情分。又想,大哥原是讀書人,也是清閒慣了的性情。如今,他人生仕途甚不得意,還不得不因一家之主的身份,被諸多家務瑣事終日糾纏。更兼大嫂的病,也更增了他幾分的憂愁。

別人又有幾個知他一腔難言和苦衷的?外面,有族裡的七八位近親族叔和老少爺兒們;家裡,又有幾個兄弟、弟媳們,諸多事情,若是不按祖宗的先例和章法料理,也會有人問他個不是的。太鬆了不成樣子,太緊了又遭人怨恨。做這個家長、族長,也確實夠難為他了。

遂又想起,夜裡他吹的那些憂傷的曲子,恐怕他內心也是糾結著一段愁腸苦楚、無可訴處的。看來,在這世上,大家彼此活得都不那麼輕鬆。如此,若設身處地替大哥想想,自己倒顯得有些狹隘、浮躁了。因一時無話可說,便沉默不語了。

「你們放秋假。弟妹若是沒有什麼太緊要的事,能在家中替我再陪陪你大嫂就好了,她昨晚又不大好了。看這光景……難得你們姐妹的情分比別人好,加上弟妹知書達理,又會寬慰人心。若能多和她在一起些時光,乘勢開導開導她,對她的病興許大有好處也未可知!」

文菲聽了這話心裡酸楚起來,反過來又勸慰了大哥一番:「大哥也過於心重了。大嫂也不過生來稟質弱了些,加上有小蘭影時身了吃了虧,只要好生調養,慢慢就會好起來的。倒是大你自己更需保重才是。這個家,裡外上下的,全指望大哥一人的。我們這些弟弟妹妹們,雖不能替大哥分擔一些兒,心下卻還都是知道承情的。所以,大哥自己得超脫時,也該超脫一些、珍重一些兒才好。」

吳拔貢聽了文菲的話,望了望她,微微點了點頭,一時顯得很有些感動:「多謝弟妹的體恤!其實,我倒也沒有什麼大關礙。只是有時心裡覺得躁,說出話來少了些涵養,有時未免會冷了弟弟妹妹們的熱心。眾人若都能像弟妹這般知道體諒人、懂得人,我也足以自慰了。」說著,臉上露出幾許惆悵戚愴的神情。

文菲來吳家迄今為止,還從未見拔貢有過這般失魂落魄的情形。想不到,像他這樣一位人們眼中的「超逸高士」,時時處處講究「行藏」的肅重溫雅之人,原來也有著常人的脆弱之處啊!

文菲辭了大哥,直接來到後庭看望大嫂。來到大嫂床前,看她的臉色,果然比昨天有些虛腫和蒼黃了。

見文菲進來,大嫂忙喝下了丫頭絳荷端上來的那碗苦藥,接過茶杯漱了漱嘴。見丫頭捧著盂子去了,大嫂拉著文菲的手兒,令坐在自己身邊:「妹子,聽說你論真和他慪氣了?看在咱們姐妹的份上,別太給他計較,啊?更不要因為他的緣故,生分疏遠了咱們姐妹的情誼……」說著,兩眼便滴下淚來。

文菲搖搖頭:「咳!你這哪裡的話?別人不知道,你還不清楚?我只是不想再聽老三家那些不鹹不淡的話。」

大嫂點點頭:「這我心裡倒也清楚!噯!自打老四去後,妹子在咱家這些年,真是受了不少的窩憋。你大哥又不知體諒人,再給你淡臉子看。我夜裡嘮叨了他幾句,他也知自己唐突了,噯聲嘆氣,一夜都翻來覆去的,也沒有睡好。妹子,我也不是為他抱屈:咱們家這麼一大攤子,裡裡外外地忙下來,也不是一樁輕鬆的事啊。加上,我這不爭氣的身子骨,一點不能替他分擔倒還罷了,反而還處處給他添忙加累的。所以,他心裡煩悶,脾氣也大不如以前隨和了。還有你不知道的呢……」大嫂壓低了聲音:「我只告訴你一人知道:這會兒,他也吸上那鬼東西。」

文菲吃了一驚:「老天爺!你說的是大煙啊?」

大嫂忙來捂文菲的嘴:「我的傻奶奶,你可真是瘋了!敢這麼大聲兒嚷嚷!」

文菲忙壓低聲音:「大哥他……他怎麼也染上了這?大嫂,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事啊!」

大嫂嘆嘆氣:「我今兒告訴了你,你可千萬不能再讓外人知道——特別是老五。他最擔心的就是老五也在外面染上。所以,平時管束他管得緊著呢!出門辦事都是派老成的管事跟著。噯!其實還不都是怪我這個病?害得他成天不得安寧,才學會了吸那東西的解悶兒。」

文菲心內驀然預感到:吳家當家的兩口子是這樣的情形,如此看來,吳家倒真的是令人擔憂了!

吳家有這麼大一份家產,一時倒也不怕被盤盡的。可是,煙毒最大的害處主要還不是錢財方面的損失,重要的就是對人身心的摧殘,那才是最令人驚心的!

大嫂聽文菲說了這麼一番話,眼中的淚水更是湧泉似地源源不斷了。她哽咽道:「我怎麼不想勸他戒掉?我雖不如你上了新學堂、見過大世面的,可我家在蓮花鎮方圓幾十裡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人家了,小時候我也跟著家裡的私塾先兒讀了幾本書、認得幾個字的。豈不知那東西的厲害?可眼下我自己尚且顧不住自己,如何有氣力再去規勸他?我倒是不怕死,怕只怕終究有一天我突然去了,撇下你幾個侄兒可怎麼是好?我也不是那種拈酸吃醋之人,早就勸他另接一個來,一是能替替我,二也好夜裡陪他說說話、倒倒茶的。說了多少次,可他就是不聽,真是讓人煩透了!」

「這話我就不明白了:大哥不肯娶小,這是對你用情專一,你倒還煩惱什麼?若是大哥娶個三妻四妾的家來,你反倒高興了?」文菲道。

大嫂冷冷一笑:「你也別取笑我,我是不懂什麼情呀愛的,可我畢竟還不是個太糊塗的人。像我這樣,格格蔫蔫病秧子一個,成日一身的藥氣!天長日久地,還有什麼可討人喜歡、討人戀愛的地方?對男人,我還算清楚的。所以,我不知幾番催他再接一個來。並不是我犯賤,專喜歡人和我拈酸爭醋過不去的;我只不過是想趁著這會兒還有一口兒人氣兒,說話還能使動人的時候,橫豎對她好一些就是了。姐妹們在一起有了情分,就是我死了,老爺把她扶了正,只要她不是太陰毒的人,日後不要太苛薄了我的幾個孩子,我在地下也就合上眼了。」

一句話說得文菲悽然起來。她眼裡忍著淚,卻笑著拍了拍大嫂的手說:「你瞎說些什麼?咱家又不是沒有請先生、抓藥的錢,這天下還有治不了的病?你這會兒就是想死,閻王爺還不肯收你呢。你不知道,其實人都是一樣的,但凡身子骨弱一點,都愛這麼胡思亂想。越是身骨弱,成日病歪歪的人,其實越是能活大壽限。你沒聽人家說‘病娘娘,活百年’的話麼?」

大嫂微微笑問:「我不信,難道還有這樣一說麼?」

文菲道:「騙你做什麼?別人不知,你還不知?那幾年,我的身子骨比你的情形還不如呢!弱得動一動就喘氣心跳。我也整日想著,說不定明天起來就穿不上鞋了呢!」

大嫂點點頭:「這倒也是的,那時我也天天都勸你,凡事想開一些的。看你這會兒,油光水滑的一個人兒,看著都想讓人咬一口。」

文菲笑了起來,又說:「可不是麼?其實人身上的病,大多純是因自己心情不好才帶出來的。你也一樣,不過是趕上月子裡公爹沒了,又撐著身子去盡孝,身子骨受了點兒虧,所以比常人弱了點兒。又怎禁住加上大哥卸任回來?其實,做官有做官的好處,也有做官的不好之處。雖說受人抬舉,看著風光;可是,父母妻兒的常年不得見面事小,勤謹公務,察看上司臉色也不算;殊不知,那仕途宦海的人情世故也險惡得很哩!不定哪一步不慎,照樣惹來滔天大禍!人常說:‘千里去做官,為了吃和穿。’你想,憑咱們家,就是不做官,咱這輩子不說,就是影兒他們那輩一子,咱們的孫兒輩,只要不是狂花濫賭,又能料理得當,還能缺了衣食費用麼?我約摸著,大哥罷官回家那樁事兒,恐怕才是你真正的病根兒因由呢!你呀,也太看重男人的功名了。」

大嫂道:「好妹子,你說的可不正是麼?若論起來,我正是從你大哥回來以後才開始覺得窩憋呢!」

文菲點點頭:「這就對了!你若聽我的,凡事想開一些,心境一寬,福也來了、壽也來了。我保你用不了一年半載,身上的病準會雲消霧散。」

大嫂握著文菲的手:「你這些話,聽得我心裡竟有些清爽了。你不知道,我常想,若我前世作孽還不算大的話,願老天爺保佑,怎麼著讓我能遇著像你這樣一位脾氣又好、又知書達理、又愛護這幾個影兒的一個好妹子,來替替我,也替替他。我就是立馬死了,也沒有什麼可牽腸掛肚的了!」

文菲正聽得專心,驀然覺得大嫂的話不大對味兒,略翻了一個個兒,一下子紅了臉:「哦?人家好心對你,你卻狗嘴裡不吐象牙,連我也編排進去了?看我今兒不收拾你個痛快!」一面就去撓她的胳肢窩兒。大嫂一面討饒,一面在棉子上笑得喘不過氣來,臉上一時就有了點兒紅暈。

兩人笑罷,大嫂說:「噯!成日也沒個可說可笑的人。你和宗巒一回家來,我就覺得心裡爽快。只可惜,我擔心……的是,你終究還會離開我、離開咱家麼?」大嫂的嘴唇有些顫抖,兩眼緊盯著文菲問。

文菲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爾後抬起頭來,看著大嫂的眼睛說:「大嫂,我們都沒有姐妹。我打從第一眼看見你,就已經把你當成了親姐姐了。我知道,你也當我是你親妹妹的……眼下,我倒真說不準今後會怎樣。可是,你這個當姐的,難道真願意看著我就這樣一輩子麼?」

大嫂一聽此話,似乎什麼都明白了。她緊緊地握著文菲的手,心裡一下子充滿一種透悟後的輕鬆和一種失落的無奈。眼裡頓時浸滿淚水,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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