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驚喜異常!爭著用手摸著、看著這些細白磁實的洋布,個個激動得手打顫。真沒想到:才一夜功夫,就能織出這麼大的一堆布來?這要不是親眼看見的,咋也不會相信呵!
自打試機成功以後,就見人們接二連三地把一匹匹、一捆捆白生生的細洋布從廠房裡扛出來,人背、車載、驢馱地運走。
除了供給城裡的幾家店鋪外,平民工廠新建的洋染坊每天也要用一部分。他們試著用西洋進口的洋鐵筒子裡的染料,染出了過去城裡的土染坊從未染過的銀灰、洋紅、天青、孔雀藍等各種顏色的布來。又試驗著用新法子搞了蠟染、扎染和模版花布印染等,一樣樣終於印出了各種花色來。
這些用西洋或東洋染料印染出來的布,比起老幾輩子在土染坊染的布,一是不易褪色,二是顏色鮮亮,著色均勻。又因少了運輸、採買等好幾個環節的費用,比起從外面購進來的花洋布成本自然也低得多。
如此,價格又不貴,穿在身上感覺又細柔軟和,摸上去手感卻是又平實、又挺括的。比起綢緞之類,又多了結實、耐洗的好處,更適應家常穿著。因而,不管是一般百姓還是富門大戶,隨常都喜愛用它做衣裳。
那一陣子,平民工廠後面那寬大的院落裡,晴天日頭下,滿院子橫橫豎豎、層層疊疊幾丈高的晾布欄杆上,從早到晚,整日地都晾掛著山城人過去從未見過的、又細膩又鮮亮的各色花布。大夥一傳十、十傳百,連鄉下七村八里的老鄉們都專意跑來看稀罕!
他們站在那裡,望著五彩繽紛的花布,一個個都看直了眼:老天爺咧!幾輩子見過這麼多的布哇?這麼鮮亮的顏色,這麼好看的花朵子!真是做夢也沒看過的景緻啊!幾輩子才能穿得完啊?
一時間,家境差不多的人家娶媳婦、添孫子,都要進城來買上幾尺、扯上幾丈回家去,或做衣料,或做蚊賬、被面、床單。最是那些尋常百姓家的女人,一看見這般漂亮的花布,一顆心一下子就能給迷住了!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成了飄蕩在半空中的花朵子布了。各自盤算著:老哋!何時自家也能扯上幾尺來?哪怕天天只是放在箱子底上,時不時拿出來當花兒、當畫兒地看看,隔些時拿手摸上一摸,也算不枉活一生了!
各自心裡盤算著:不知夜裡要熬幾燈油、坐上幾個月亮地兒才能多做下幾樣活計,積攢下幾文私房錢,抽空進城去,也買回來幾尺光鮮光鮮?一邊這樣遐想著,一邊就盤算著要買的話,該買紅底白花的還是白底藍花的好?是大朵子好看還是小朵子美氣?應裁成大襟的還是直襟的?甚至把要盤什麼釦子,鑲滾什麼花邊都想了一遍。
這樣,待她們連明扯夜地為人繡花、掐麥草辮子、做針線活,終於攢夠了買布的錢,姐妹們便相約來到城裡、來到店鋪,讓夥計把架子上那一匹又一匹的花洋布拿到櫃檯上來,看看這匹再摸摸那匹,眼熱心饞地掂量好半晌。及至終於看定了一種花樣,嘶嘶啦啦扯上幾尺,回家拿出來,向蹲在太陽地裡曬暖兒的街坊鄰居喜咧咧地誇耀著。
那些布織得又磁實、顏色又鮮亮,印的花朵朵子也好看,在太陽底下閃著貢緞一般的光澤。這些鮮亮亮的花洋布,在鄉下山裡姑娘媳婦們的手裡傳過來遞過去的,眼裡都是透著壓抑不住的喜悅和豔羨!
洋布織出來了,羊肚子毛巾、床單一類的洋紗織品也水到渠成地一樣樣生產出來了。城裡鄉下立時都傳開了,傳著城裡有個平民工廠,能紡、能織還能染,一臺機器織出來的五彩花布,比過去百十號人、百十臺土機一齊撂一天的梭子出的活兒還多哪!
這兩三處實業的興隆和紅火,一時帶動得山城開辦實業成了風氣。結果,其它新型機器如榨油、冶鐵、採煤等實業的開辦也開始形成了氣候。
好些家裡有些資本的人紛紛動了心思,私下商議著籌資集資,然後人託人、臉託臉地找雪如他們,想讓幫著請師傅、學技術,怎樣也開一樣實業?工業學校裡,還有兩個月沒有畢業的學生,早就被人盯得緊緊的了。早早地就託人送禮,找到當初出錢供養這些學生的主家兒,商議著合作辦廠的事兒。
雪如趁熱打鐵,攛掇大金店一位家境不錯的朋友,幾個人合夥投資,從廣州購回來第一臺蒸汽採煤機,在山城首家使用機械採煤。結果,不僅出煤量大大超過人工挖掘,而且比起人力一钁一鍬、一簍一筐地挖煤運煤也安全多了。
機器採煤,在地下煤源豐富的山城,一時又造成了很大的轟動。連著好長時間裡,天天都有遠遠近近的老鄉來看稀罕。而這個時候,就連外面平原地區的好些州府縣城,還沒有聽說有哪裡使用蒸汽機的,人們甚至還不知蒸汽機是個什麼玩意兒呢!
先後購進的兩臺蒸汽機,首開了山城實業從工場手工業朝機器大工業發展的一代先河。
忙忙碌碌地,轉眼又是一年的秋涼時節了。
這天上午,眾人正在縣署後衙商議公事,衛兵報說門外有幾位少林寺的和尚,要見知縣和杜長官報一件大事。
來山城後,少林寺眾僧對官府的諸多事情一直都是盡力支援,故而兩下交情日漸密切起來。翰昌和雪如聽說有要事,忙令衛兵將他們先領到前面的小議事廳,說他們隨後就到。這邊匆匆部署了一番會議內容,兩人便一齊到前面來見客。
領頭的是恆林大師兄的大徒弟妙興。雪如和翰昌一眼看出眾僧臉上強抑住的悲楚,連忙問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雲松恆林大和尚於昨夜子時圓寂了!雲松是恆林大和尚的號。
雪如心內驀地一沉,一時悲楚難忍起來:這位大德高僧,一生為山城百姓,為少林寺的發揚光大是鞠躬盡瘁了!他的一生,不僅在武學、禪學和品行方面的造詣極高,就是在治病救人方面,也有著妙手回春的醫術。
他主持少林寺期間,山寺的發展達到了一個繁盛時期。除了修悟佛法、精研武學和醫學之外,在除暴安良、普渡眾生方面也做下了無量善事。平時,無論遇有天災人禍還是百姓們的紅白喜事,他都肯相幫相助,故而,被山城百姓譽為「金剛面目,菩薩心腸」和「佛祖之慈」。
更重要的還有,打從自己和翰昌回山城的這些年裡,縣署每次組織的剿匪行動,山寺都是積極主動出兵出力,為百姓的安居樂業,為寺院的光大,為山城各樣事業的倡興立下有汗馬功勞啊!
安慰並送走了眾僧後,雪如、翰昌與山城的十幾位士紳和百姓代表商議,他們雖沒有資格為恆林長老建一座七級僧塔,可一定要為長老立下兩座不朽的豐碑。而且,要立,就要立得氣氣派派、高高大大地!
雪如和幾位地方鄉紳及縣署官員連夜擬定並撰寫了碑文,找工匠趕時間打磨刻寫。碑制好後,並排豎立在了山寺正門外的東面。右邊一座碑上刻著「登封縣僧會司兼少林寺保衛團團總雲松大和尚懿行碑」。左邊一座碑上刻著「登封縣僧會司兼少林寺保衛團團總恆林大和尚懿行碑」。
兩座行碑果然稱得上是高大氣派,又著意加蓋了碑廊坊簷。行碑上有一副楹聯,上聯是:「天宮玉樓隨心自在」,下聯是:「佛國金世任意逍遙」,橫批是「山高水長」。整座行碑雕工細膩、風格別緻,雕有龍鳳花草圖案,並刻有「禪登天庭」和「武功彪炳」八個篆字。
接著,雪如帶著縣署的好幾位官員,和地方各界紳士一起參加了寺僧們為這位高僧舉行的隆重超度法會。
事後,雪如留在少林寺,又耽擱了幾日。原來,恆林大師這兩年裡廣收弟子。目下寺院人丁興旺,已擁有出家弟子三千,俗家弟子也有近千。偌大的人口家業,迫在眉睫地面臨著要推出一個新的當家和尚的大事。只因寺院內部門派眾多,各門派都有各自獨特的過人之處。所以,少林寺自古以來在推選掌門人的問題上,都存在著嚴重的分歧和爭議問題。弄不好,便會引起大的紛爭。
因關乎著幾千僧眾和山城門戶安全的大事,若單讓寺裡眾僧們自己去解決,又怕留下什麼遺患爭端來,將來會對整個山城的局勢產生不穩定的影響。也正是這個原因,少林寺長期以來就有由官府任命或者政府提名產生當家和尚或臨時住持的慣例。遵循這種慣例,為了便於把握和制約,縣署決定這次仍舊還由官府出面,把寺裡當家和尚的事情順順當當地安排好。
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翰昌和雪如看出,妙興這個人無論在人品、武藝還是外事接待方面,都算得上是頗有能力的,而且又系恆林大和尚的大弟子,平素做事也能做到公平坦白、以德服人。因而,雪如便代表縣署,把寺裡幾個門派的當家和尚召集在一起,提出任命恆林大和尚的弟子釋妙興為山城縣僧會司兼少林寺僧兵保衛團團總之職,負責僧寺事務,並依舊配合縣署做好剿匪鏟霸,山城治安之責。
幾個門派的僧人代表見官府做主,大局已定,倒也沒有表示出太大的爭議和不滿。事情於是便這麼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