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天,雪如和文菲悄悄約下了:正月十五元宵節,在文菲家門外不遠的那棵老柿樹下聚齊,帶著小弟文茂一齊出門看燈。
節日的日子,過得好像比平素要快得多,一眨眼就到了十五元宵節。因年前夏秋兩季收成都不錯,年頭裡頭又連著下了幾場的大雪。臨到節日的這些天,雪早早地開化,反倒是天光地淨、晴天好日頭的溫暖天氣了——分明很是預兆著,今年又又是一個很不錯的年景。
年前,雪如就令宣傳處早早地釋出了公告:凡縣城四關的大戶人家和臨街的店鋪,今年都要捐燈參賽;下面的各村鎮也要出「故事」、鬧花燈。並在告示中公佈了:今年哪家出的燈新奇,哪盞燈引得觀看的百姓說好,哪個村鎮的故事精彩,縣署要對其專門獎勵的。由縣署和四關計程車紳名人共同評出狀元一名、榜眼兩名、探花五名。到時候,由縣署的官員和士紳,敲著鑼鼓、吹著喇叭,把金字大匾親自送到那得了名次的人家門上。
多年不遇這等熱鬧事了,又逢上這樣的好年景,誰肯放過這等又露臉又湊趣的機會?一般人家倒也不在乎這點子花費,大戶人家更樂意湊這份兒熱鬧了。慢說是官府下令賽燈了,就算往年年景好、自家有了興頭時,還要或大或小地扎它個把兒燈聚聚人、開開心,尋尋樂子呢!更何況,這回若是上點兒心思,果真能把那燈兒扎得好、扎得奇的,說不定還真能光彩一番、鬥個名次呢!到時候,再能讓縣裡的父母官敲鑼打鼓地,把鐫著金字的大匾送到自家門上,豈不更是得了彩頭和榮耀麼?
因此,那佈告剛一貼出來,好些店家和大戶便開始躍躍欲試起來,慌慌忙忙地一早就開始準備起來,倒把個過年的事放在其次了——紛紛私下裡四處打聽,想方設法聘請各處扎燈的高手巧匠,派人出門採買各色扎燈用的花紙、綵綢和竹篾、洋蠟等,聘請操練舞獅、耍龍、踩高蹺的師傅和班子……
山城的燈會按例是三天,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今年是豐年,便格外延長到正月十九。果然,到了正月十四這天,天剛一落黑,就見各家店鋪紛紛亮出了各自的「寶貝」來:全城大戶人家和沿街店鋪紮好的各色花燈相繼都掛出來了,眨眼之間,便擠擠挨挨地掛滿了整整一條嵩陽大道和西關、南關三條街面。
正月十五是正會。這天,就算規矩極嚴的人家,這天晚上家裡的年輕閨女媳婦也可以破例放一回風,由家裡的大嫂大嬸們帶著出門去賞賞花燈的。只因這天的燈會上,人們不僅可以盡情地看燈,也可以看到城裡年輕好看的閨女媳婦,所以,正會這天晚上,比另外幾日更要熱鬧幾倍!
天剛落黑,文菲就催弟弟快些洗臉、換衣裳,姐弟倆商量著一起到街上看花燈的。其實,娘嘴裡不說心裡也清楚,女兒今晚不知還想看誰呢!只是反覆叮囑著:不要往人多的地方擠、要早些回家等話。文菲一面柔聲細氣地答應著,一面催促弟弟快些。
這晚,文菲穿了件中式的素色棉袍,一條長長的圍巾把一張臉兒蒙了個嚴嚴實實,只露著兩隻忽靈靈的大眼睛。小文茂挑著一竿姐姐給他扎的蓮花燈,穿著一件緞袍子,戴了頂青緞子瓜皮帽,蹦蹦跳跳地跑到大門前搶著去拉門栓。
隨著大門的開啟,一片清幽幽的月光隨即流淌到身上和院門裡來。
文菲站在高高的臺階上,覺著有一陣清涼的晚風,伴著那清清如水的月光,透透地吹過自己有些燥熱的臉龐。巷子東頭,一輪渾圓的明月泛著銀紅的輝芒,正巧掛在一株已經有些嫋嫋娜娜的柳樹間。
文菲對著明明的夜空雙手一掬,然後緊捂著兩雙手問說對文茂說:「小弟,你猜我捉到什麼啦?」
小文茂跳起來就要掰姐姐的手:「快讓我看看麼!」
文菲雙手一伸:「我捉了一捧月光!,可惜被你這麼一看,全跑了!」姐弟倆一齊笑了起來。
剛走到巷子裡,文菲一眼就看見了雪如的身影——他笑微微地站在那棵歪脖兒的老柳樹下,正等著自己呢!今晚,他穿了一件黛青色羽緞的長袍,外罩著一件團花錦緞面子的小坎肩。今年節下雪如穿的這幾件衣裳,從裁剪到縫製都是文菲自個悄悄動手、仿製外面新樣式做的。穿在雪如的身上,更襯得他那副身段的魁梧和灑脫來。
文菲姐弟倆走近時,雪如忙拉下圍巾向兩人打招呼。一邊故意地問文茂:「哎,小老弟!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呵?」
文茂一眼就認出了是年下認識的杜哥哥,笑嘻嘻地幾步跑上前,一把拉住手兒:「咦?杜哥哥呀!我們要去看燈呢,你去不去?」
小小年紀,倒一口的山城土語,雪如笑了起來:「哦?那可真是太巧啦!我正想著,怎麼總也遇不見一個熟人?看燈,大家一起看才熱鬧呢!」
文茂高興地說:「那咱們一起去吧!」
文菲在一旁說:「文茂!你讓他跟我們一起幹什麼?你不知道,別看他那麼大個子的人個子,他可是個最好饞嘴的主兒了。待會兒,我給你買什麼好吃的,當心他會跟你爭嘴吃的!」
文茂知道姐姐是在逗自己,大度地說:「那就多買一些,請杜哥哥吃個夠嘛!」
文菲和雪如都笑了起來。
文菲點點頭:「哦!我知道了,肯定是大年原來他初三那天,他把你的心給收買下了!好吧!既然你答應了他,那就,讓他跟咱們一起去好了。不過,待會兒人多擠不動的時候,可得讓他來馱著你看燈啊!你長得像個小江豬兒一樣,才行,我可是馱不動你的。」
「好!就這麼定好啦。到時候,我來馱著文茂看燈。,不過,你要給文茂買什麼好吃的,可得有我一份兒啊!」雪如一本正經地討價還價。
文菲捂著嘴笑道:「好吧!,看在文茂的面子上,就,讓你跟我們一齊好了。」
文茂小孩子家的,見又多了一個看燈的夥伴,更是喜出望外了。他一路不停地上竄下跳,手中那盞小蓮花兒燈隨著他的跑跳,也左蹦右跳地晃悠個不停。
雪如和文菲看他如此歡實,在後邊偷偷地笑著。文菲又怕他跑得太快被地面上的石頭稜子絆了跟頭,在後面嚷嚷道:「你倒是慢些跑哇!看手裡的燈籠要轟了!」
小文茂一聽,趕忙放慢腳步、拿穩了手裡的燈籠。
三個人走到大街時,只見各式各樣的花燈早已被各家的主人們紛紛掛了出來、點亮了蠟燭,前來看燈的人們也開始顯得擠擠擁擁起來。有好些從鄉下跑來觀燈的人,從後晌起就開始陸陸續續往城裡趕,有的跑了好幾十裡、甚至近百里的路途。他們中有騎馬的,也有坐車的;也有幾個人搭夥兒結伴步行走來的,也有用獨輪車推著老孃來的。城裡、鄉下、山上,大家都跑來趕這個幾十年都未遇過的熱熱鬧鬧的燈籠會來了。
天解人意似的。這晚的風雖說還有些清涼沁人,卻已經是撲面不寒了。吹在人身上,頗有些清清爽爽、春風怡人的味道了。
這次花燈會,雖說是山城四街和縣署衙門前並嵩陽大街同時舉辦的,但因花燈的主賽場是在嵩陽路,因而好些覺著自己扎那燈敢跟人拚上一拚的人家,大多都願把燈掛在衙前街上來。因而,這裡比起其它四街來,更顯得格外熱鬧了些。
圓月初上時分,燈會上各色的花燈已經掛滿了整整的一條嵩陽大道和衙前街。遠遠望去,那人間的眾多燈兒映著天上的一輪明月,天上的明月也普照著地上那無數的花燈,上下左右交相映著,輝輝煌煌爍爍閃閃,真是好看極了。
這時,站在街當間放眼望去,只見三條街的燈市相連,真個是燈火通明、輝煌一片:這個是碩大無朋,那個是樣式奇巧;有的是以玲瓏剔透引人,也有的是因色彩絢麗贏眼。燈多了,掛出來怕人家認錯了,為了眾人好分辨,好些燈籠的主人在那燈上標明瞭出燈人家的店名、姓氏。
如此,各色花燈風格別具,形態不一,直令觀燈的眾人目不暇接。再加上那些紅男綠女的歡聲笑語,影影幢幢地遊走徊徨,更兼孩子們手中舉著的那些別緻小巧的走燈,那一番朦朧迷離、那一種繽紛喧鬧的昇平景象,令人生出一種天上人間的幻景來。
再看那整個一條街上的各式燈籠:這邊是雙羊抵頭,那邊是猴子攀樹;一會兒是八仙過海,一會兒又是孔雀開屏,真讓人目不暇接了!直把個小文茂喜歡得抓耳撓腮,又拍巴掌又嘻笑,實在開心極了!這時,他突然神秘地捧著雙手問:「哎!杜哥哥,姐,你們猜猜,我捉到什麼了?」
雪如笑道:「這個季節,你總不會捉到能一隻蛐蛐或者螢火蟲吧?我猜猜:是一隻麻雀?」
文茂搖搖頭:「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