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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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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國家重臣、貴族後裔,因府中世代以儉樸傳家,因而除了喜慶節日,母親與媳婦平素的打扮和一般民間女子也沒有太大的區別。望著這婆媳二人,大將軍心想:轉戰南北,離家數月,興許自己太思念家中的老母和快要臨產的媳婦,所以才生出了錯覺。

然而待那婆媳走得更近一些時,大將軍似乎又有些迷茫了:她們的面目看上去怎麼也如此熟悉?自己果然像是在哪裡見過她們的啊!看那老婆婆,她柺杖上繫著一條白絹做成的招魂幡,招魂幡於向晚漸涼的風中呼呼啦啦地搖曳著。

大將軍又望了那少婦一眼——天哪!怎麼那年輕女子也挺著一個足月的大肚子?大將軍如墜霧裡:也許,也許她們正是自己的老母和媳婦嗎?他費力地思索:如果不是自己的老母和媳婦,那麼她們婆媳又是在為誰招魂呢?兒子?丈夫?父親?他轉過臉去,目光一路追隨著她們。

驀地,一聲蒼老而悠長的呼喚,把他從似夢非夢的狀態中驟然驚醒:「回家吧——孃的兒!」「回來嘍——」大將軍驟然之間像是被雷電擊中一般,一下子愣在了那裡!那聲音,那召喚魂魄歸來時拖著長長尾韻的聲調,怎麼和自己母親的聲音一模一樣?他記得兒時父親和兄長戰死遠方,自家母親也曾牽著自己的手,打著這樣的招魂幡,在荒野踉蹌奔走,也是用這樣的聲音,一喚一答為父兄叫魂的……大將軍突然生出巨大的恐懼來,一時如同得了熱病一般全身發抖:天哪!莫非……我已魂斷沙場了嗎?莫非剛剛結束的那場大捷根本就是一場虛幻之夢?「回來吧——孃的兒!」招魂的聲音再次響起。大將軍一面緊緊地捂住耳朵,一面狠狠地朝馬背抽了幾鞭,想逃過這可怕的幻視和幻聽。

然而,背後那蒼老的聲音卻隨著山風一直不停地追逐著他的耳膜,久久不散——「回來吧,回來吧……」「孃的兒,孃的兒……」不知何故,他的坐騎帶著他轉了一個大圈,末了竟又重新返回到剛才的屠場——這遍野屍體中,哪個是那位婆婆的兒子?那位女子的夫君?哪個是那未出世的嬰兒的父親?哪個又是我?驀地,平地吹來了一股黑風,挾著一股子濃濃的血氣,伴著毛皮燒煳的焦味迎面撲來。

大將軍突然在馬背上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直吐得翻腸攪胃、天昏地暗。他的神志徹底混亂了。他強令自己直起頭來,卻覺得一陣陣的頭昏目眩,金星亂冒。

一時間,他似乎看到有無數的鬼魂正搖曳著殘缺不全的血軀,無數睜著眼的頭顱在地上亂石一般翻滾著,朝他淒厲悲慘地哀號著:「娘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年輕的大將軍眼前一黑,一頭栽下馬來……一陣絲竹之聲嫋嫋飄來。

與武帝一齊勸諫太后戒酒的宇文護,望了望含仁殿前的臺下,見只有兩個值守的侍衛,周圍並無陌生之人和可疑之象時,方才扶劍跨上臺階。

含仁殿外,陽光明麗而溫暖,慵懶地斜灑在殿前的青磚平臺上。四處的花圃裡開著奼紫嫣紅的牡丹、芍藥和西蜀海棠。微風中飄著似有若無的花香和草葉嫩莖的氣味。幾個宮伎坐在殿前的雕廊下,一個懷抱琵琶,一個撫著箜篌,還有兩個捧著笳竽,正在演奏胡笳十八拍,音樂嫋嫋縈迴於宮殿四處。武帝與李妃所生的兒子宇文贊、馮姬三歲的兒子宇文兌哥倆,正趴在門外磚地上跟宮人們鬥蛐蛐兒玩兒。

一切都是那般清平而祥和。

望著老母嬌兒,武帝的心底不覺閃過一絲擔憂:奸相享有仗劍著履入宮上殿的特權,且一向心狠手辣、殺人如麻。一旦事敗,必將血濺滿門……宇文護此時無意掃了武帝一眼,驀然發覺武帝的神色有些緊張,不覺頓然生疑。他一時止住腳步,緊盯著武帝的眼睛厲聲喝問:「陛下!為何神色驚慌?」武帝心內一緊,忙道:「皇兄,我……」宇文護扶著腰間的寶劍,目光灼厲地盯著武帝的眼睛:「唔?」武帝望了望大殿,猶豫不決地說:「皇兄……弟實在擔心,萬一太后識破今日《酒誥》和勸誡之事是弟攛掇皇兄所為,一時當著嬪妃的面責罵起來,豈不令人難堪?」宇文護聞言哈哈大笑起來——這個窩囊的嗣君,不僅無能且膽小怕事,也一向懼怕他母親叱奴太后,如今還怕被太后責罵而在嬪妃面前失了他做大丈夫的面子,實在讓人好笑。此時,他便反過來溫語安慰道:「陛下,既然已經來了,只管依計而行就是了。太后若是責罵起來,臣自會為陛下攔擋的。」武帝輕舒了一口氣,不覺面露喜色:「這……如此,就承勞皇兄為弟擔待了。」兩人來到殿外時,宇文護朝殿內望去,見叱奴太后此時正歪在殿內陽光照著的一個美人榻上。她穿一件明黃底子、百蝶戲牡丹的織錦襦襖,下面繫了條秋香色的碎花羅裙,眼睛似閉非閉地聽著曲兒。李妃和馮姬在身邊服侍著茶水果點。殿內,一個半人高的白銅香爐裡籠著玫瑰薰香,一隻大口陶罐裡插著一大束的各色薔薇。除了李妃和馮姬之外,還有兩個服侍扇爐烹茶的青衣小宮女。

見年輕的女眷和武帝的兩個幼子都在,宇文護完全放鬆了戒心,面含微笑地踏過高高的硃紅門檻進殿拜見太后。

太后見太師宇文護進了殿,趕忙坐直了身子,令賜座上茶。而武帝卻因一直沒有親政之故,照例在太后和太師的面前是沒有座位的。

宇文護對太后行拜見之禮並寒暄家事,武帝懷抱覲見太后所用的玉珽,恭恭敬敬地在宇文護身旁略靠後的位置侍立著。

宇文護自小喪父後便一直跟隨叔父太祖入關。太祖當年南征北戰,宇文護以長兄自居而掌理太師府家事,後宮走動。因彼此至親,太后也不令內眷迴避。李妃和馮姬仍舊服侍在太后左右。

宇文護落座後,微微打量了太后一眼,果見她神情間帶著些淡淡的醉意,殿內也飄著些似有若無的酒香。宇文護謝了座,問太后安好。太后也微笑著回禮,又問候了宇文護的母親閻夫人近日吃得可香、睡得可好等話,又問了西巡路上的辛苦。

兩下寒暄了一番家事後,宇文護便從懷中取出《酒誥》,開始一字一句很是認真地讀起來。

太后面帶微笑,很是認真地聽著。

正在這時,站立在宇文護身後的武帝突然舉起手中的玉珽,朝著宇文護的後腦勺拼盡全力猛地砸了下去!宇文護猝不及防,一頭栽倒在地。

武帝手中的玉珽隨之砉的一聲斷為兩截!一半仍在武帝手中,另一半飛出去撞在殿柱的石基上「嘡啷」一聲跌得粉碎。

面對如此驚變,太后不覺驚慌地大叫了一聲!李妃忙和馮姬將太后扶到後殿去了。

武帝望著手中剩下的半截玉珽不覺一愣——這是為著今天這一擊專門準備的一支玉珽:約兩尺長,黛綠色,厚而沉,繫上等硬玉所制。

只為著這一擊,武帝私下不知演練有幾百次、預想過幾千次。單單沒料到會有這種結果!望著倒在地上身子仍微微有些抖動的奸相,武帝驀然驚醒,拿著剩下的半截玉珽,朝著奸相的頭部狠狠地砸下去!一下,兩下,三下,四下……直到奸相不再動彈時,武帝一把抽出奸相身上的佩劍,氣喘吁吁地命衛士何泉進殿,立即斬掉昏死在地上的奸相頭顱。

何泉哪裡料到殿內已發生了這等變故?他望著倒在地上的宇文護,直驚得渾身發抖——這可是整整把持了朝廷軍國大權十七年、一個眼神便能決定大周國主生死廢立的太師、大冢宰啊!在武帝的再次催促下,何泉方才戰戰兢兢地接過陛下遞上的寶劍,朝著奸相一連幾劍下去。誰知,因何泉打骨子裡畏懼宇文護的威勢,加上手臂又抖得厲害,連著幾劍下去竟然都沒能刺中要害,反倒把昏迷中的宇文護給刺醒過來,一時就見他在地上蠕動起來。

此時,一直躲在簾帷後面的武帝胞弟、衛王宇文直一個箭步衝出,一把奪過何泉手中的寶劍,一腳踏在正在蠕動的宇文護背上,舉劍朝著他的頸項狠狠幾劍下去!轉眼,逆賊便已是身首兩處了。

汙血一下子濺在了四處微曳的帷幔上。

武帝噓了口氣,拉過身邊的帷幔拭了拭濺在手臂上的血漬,神色沉穩地詔令衛士:嚴密把守含仁殿,只許進不許出,封鎖宇文護被誅真相。爾後詔令:速傳下大夫宇文孝伯、宇文神舉和王軌三人進宮,徑到含仁殿勸諫太后戒酒。

待三人匆匆進宮趕到含仁殿時,方才知曉宇文護已被武帝誅殺的真相。三人不覺暗抽涼氣:在奸相擅權的十幾年裡,他們一直都是武帝的左右心腹。往日也曾多次秘議:奸相及黨羽已把持朝廷主要軍國大權,若欲除掉奸相且不引發大亂,必得攻其不備驟然殺之……卻不曾料到,這位整整蟄伏十三年、幾乎被朝中所有文武認定懦弱無能的嗣君,發動如此翻江倒海之政變,竟未向他們這三位心腹洩露半點情況,轉眼便已獨自轉定乾坤!三人暗歎:面前這位,實乃真天子、大英雄也!神色沉靜的武帝令三人仍以探視和勸誡太后酗酒為名,分別詔令宇文護手下兩個總理宮禁兵馬的兒子趕到後宮含仁殿來,先後立地誅殺。

含仁殿裡,濃濃的血氣一下子遮住了白銅香爐裡融融沁人的玫瑰薰香……奸相宇文護的主要羽翼被剪滅之後,武帝宣詔:掌管大周軍權的同父異母的五弟、大司馬宇文憲,還有一向忠心太祖、為人耿直的大將軍尉遲運,大將軍長孫覽等立即進宮,徑到含仁殿探望太后。

眾人以為太后得了急病,匆匆進殿後,方才驚悉宇文護及主要黨腹已被武帝以僭越之罪下詔誅殺。

齊王宇文憲雖是宇文護手下重臣,併為掌管軍權的大司馬,臣服於奸相,但往日也曾念及兄弟情分,多次在宇文護與武帝之間調和周旋。武帝心下有數,情知宇文護大勢已去,他和朝中文武群臣一樣,也自會急轉風頭的。因見齊王進殿後神色驚慌、滿臉冷汗,武帝反倒好言撫慰一番。遂命他以大司馬身份,率尉遲運、長孫覽、王軌諸將軍立即帶兵進駐太師府,搜繳奸相所藏朝廷兵馬符璽,抄斬奸相諸子諸孫及餘黨,並盡數抄沒罪犯所有家資。

眾人奉旨正要出門時,武帝突然又叫住齊王:一併抄斬舊日宮中庖廚宮監李安!因見武帝又格外敕命抄斬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宮監,齊王不解地問了一句:「陛下,李安不過一介普通宮監,殺他為何?」武帝厲色道:「奸相喪心病狂,指使李安毒弒長兄明皇帝,莫非五弟一點都未曾聞聽?」齊王頓時驚得臉色煞白,一面諾諾稱是,一面奉命而去。

奸相群黨盡皆誅除,武帝令內史擬敕書詔誥天下:太師、大冢宰、晉蕩公護,志在無君,奸惡荼毒。喪心病狂,連弒二主。三方未定,強鄰四侵,疆場無戎旗之資,征夫乏穀米果腹。護等奸黨,恣意貪掠,奢靡無度,高門峻宇,華車宏屋。任情誅暴,肆行威福,致黎民凋殘,役賦如虎。詔令:群兇黨孽,盡皆誅除!以正典刑,蕩清妖霧……如此,把持大周軍國大權整整十七年的宇文護和宇文護諸子諸孫近三十人,加上奸相羽翼十數人,一天之內便被武帝以奇謀剪滅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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