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京都果然一番天上人間的景緻!眾位媳婦坐在車上,一路走一路貪婪地觀望著街道兩旁的熱鬧景緻。樓臺店鋪一家挨一家,各色叫賣聲此起彼伏。店門前掛著各式的燈籠酒幡。有綴滿五色流蘇的高車隆隆而過,有蒙著青呢或是絹紗的二人小轎或四人中轎匆匆而過。王孫公子們身上個個明綢閃緞,或騎馬,或結侶,招招搖搖地穿城而過。
見車上的媳婦們稀罕得或是嘁嘁喳喳或是驚歎不已,帶路的公人笑著說:「這還沒到皇宮呢!到時只怕你們眼珠子都要瞪掉了。」媳婦們問公人:「皇宮到底是什麼樣子啊?」公人呵呵一笑:「不瞞大嫂們說,我也沒進去過。我想,只怕和水晶宮一樣好看吧?」秀月不像別的媳婦那樣有說有笑。她一直在想,公主什麼樣?娘娘什麼樣?皇宮大內莫不是金磚鋪地、玉瓦搭梁?馬車直行到皇宮的西掖門時才停了下來。眾位媳婦下了車時,早有幾位著了細紗青袍的公公和宮裡的女官領著進了宮門。
秀月仰起臉,透過左右兩邊高高的垣牆,偶爾可以窺見牆裡面鱗次櫛比的飛簷雕棟,還有在陽光下熠熠發光的碧瓦黃頂。秀月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道門、繞過了多少處廊臺花林之後,當踏上一處好幾級臺階的殿院、跨過足有六七寸厚的雕花大門檻時,她只覺得眼前驀地一亮:這是一處極寬綽的大院子,院裡處處白玉雕欄,紅廊碧瓦。路兩旁的花圃裡異香撲鼻,綠草搖曳。碧澈的清池裡浮著睡蓮,水中游著一尺來長的紅魚。
天哪!真是到了凌霄寶殿水晶宮了!秀月心想:別說是被選做公主的奶孃了,就是能在這裡掃幾天地、抹幾天欄杆,也不算枉來這個世上走一遭啊!繞過偏殿,順著曲澗迴廊來到後面一處建在花園裡的殿堂前——環顧四周,到處都是沒見過的奇花異石。花樹的枝杈上掛著會唱歌的鳥兒,亭廊上到處都畫著花朵人物和龍鳳鳥蟲。
最後,眾人被女官帶到宮殿外面的一處青磚平臺邊。
秀月抬頭看,只見四處都站著等待挑選的年輕媳婦。秀月站在人群裡,見這些年輕媳婦中有穿細紗花衣的,也有穿粗布襦裙的;有長得人高馬大的,也有長得小巧玲瓏的。
這時,她聽見有人悄悄議說:挑了三天了,一百多個媳婦裡還沒有一個和小公主有緣分的呢!選上的十幾個,小公主要麼根本就不讓人抱,或是根本就不張嘴吃奶。秀月心想:婆婆還不讓自己進宮呢!此時,只怕自己根本就沒那個福分哪!這次若是被選掉了再返回家去,那才真叫丟人哩!整整等到傍晚時分,秀月和另外一二十個媳婦才被兩個青衣宮人叫到一處偏殿來。過了一會兒,見一群宮人圍著兩位天仙似的美人飄飄逸逸地朝她們走來。
美人在眾媳婦面前徘徊了幾番,眼睛在眾人的臉上、身上睃巡了一遍又一遍。秀月的目光一俟和美人兒那雙月牙兒似的美眸撞上,便覺得一顆心簡直就要跳出來似的。
她沒有料到,自己竟能從這麼多年輕好看的媳婦中被挑出來。當她和另外一個媳婦跟著女官和美人們一路往殿堂裡走時,分明感覺到門外那些媳婦眼中流露出的羨慕之色。
到了這處小殿堂後,秀月見天色晚了,便低聲問了問垂手站立在自己身邊的一個小宮女:「小公主在哪兒啊?」小宮人悄悄道:「今天天晚了,娘娘可能歇息了。明兒還要娘娘親自過了目,才能見到小公主呢!」秀月的一顆心又提了起來:「天哪,這滿殿裡花團錦簇的一片。見了剛才那兩個美人都恁地垂手恭腰、滿臉敬畏,不知那掌領六宮的娘娘更是怎樣一副母儀啊?」當天晚上,秀月和二十多個被初選上的媳婦留在了宮裡。吃完晚飯,眾人被宮人領著來到一處好大的浴房,在冒著騰騰熱氣、清碧得能照見人影兒的浴池裡洗了澡。爾後換上宮裡發給每個媳婦的一色的青荷貢紗襦裙和白細紗的內衣、白羅襪和青呢繡鞋。
秀月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看見這般精美的衣裙鞋襪!就著燭光,她細細地打量起新上身的衣服來:只見襦裙的領口、袖口、裙邊和褲腳處,皆鑲著一色深藍色花邊。織得精細又染得鮮亮的衣料,在大紅宮燈的反射下微微閃著綢緞般的光澤,泛著微微薰衣草的香味。
臨睡前,秀月脫了新衣,整整齊齊地疊好,小心地放在枕頭邊。歪著身子躺在那裡時,一隻手兒還撫著那光滑溫潤的衣料,感受著一份從天而降的新奇、快樂和夢想。如此翻來覆去的,竟是大半夜還沒有睡著,覺得在京城宮裡這一兩天的所見所聞,比自己活了二十多年還要見識得多!第二天一大早,秀月和眾位媳婦梳洗完畢,在膳房裡用了飯,又用鹽水漱了口。女官領著眾人轉過偏殿,順抄手遊廊一直來到前面一處垂了一層又一層粉色紗幔的大殿裡。眾人剛站穩腳,未及觀望殿內擺設的景緻,便聽有人高聲傳稟:「娘娘駕到——」殿內所有的宮人立馬低眉順眼地垂手恭立,並一齊高聲道:「娘娘千歲——」站在人群中的秀月,此時心裡跳得像是揣了個小兔子。她低著頭,眼角卻悄悄地向外斜掠過去:見花團錦簇當中有一位格外富麗的女子,生得方額寬頤,面似銀月。憑那一番雍容風韻、萬方儀態,秀月料定她便是娘娘了。
娘娘上穿一件金彩粉繡雙鳳展翅的小襦襖,下面是一條海棠紅撒花曳地長裙。長裙隨風飄逸,看上去垂如絲絨卻輕如鳳羽。
娘娘一臉和藹微笑著從三十多個備選的奶孃面前輕移蓮步,細細地逐一審視著每一個人。偶爾用春筍般的手兒指點著,從眾婦人裡只挑出了七八個人來。
秀月站得靠後,此時她的心裡直跳得打鼓一般。待娘娘終於走到自己跟前時,秀月紅著臉,卻不敢直視娘娘那張銀月似俏美的臉兒。最後,以為娘娘就要走過去時,禁不住微抬了抬眼簾,看見了娘娘那雙秀美而和善的目光仍舊望著她,接著便對她微微一笑,又點了點頭。
娘娘身後的女官立馬微笑著過來問了秀月的名字。爾後把她和其他七八位媳婦一齊留下來,領走了其餘的媳婦。
這時,秀月就見一群宮女簇擁著幾位美人,其中一位年齡稍大些的美人懷裡抱著個嬰兒朝秀月她們走來。
這就是小公主了!秀月一俟看見宮女懷裡小公主那張一抽一咽粉團似的小臉時,心內不覺一驚:天哪!這位小公主的五官眉眼、額頭膚色,怎麼那麼像自己剛剛夭折的妮子啊?她心頭一熱,又驚又喜地望著宮女懷裡的小公主,一時恨不得搶了過來一把摟在自己懷裡哄她親她才好。
李娘娘和眾位宮女一面從幾位媳婦面前慢慢地移著腳步,一面用手一一指點著,哄小公主逐個兒地瞧她們的臉。
莫非是前世的緣分?當眾人抱著滿臉是淚的小公主走到秀月面前時,她那一雙帶淚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一下子便望定了秀月!秀月滿心愛憐地望著小公主,心中驀地湧起濃濃的母愛來。突然,小公主望著秀月咧開小嘴一笑,竟趔著身子伸出小手要秀月來抱她!秀月不假思索地雙手接過小公主,就覺得兩隻奶子一陣酥漲,情不自禁地掀起衣襟,便把溼溼的乳頭塞在了小公主的嘴裡。
小公主竟然一口噙住秀月的奶頭大口貪婪地吮吸起來!秀月只覺得一陣陣幸福的暖流即刻湧遍全身!她眼裡噙著淚,覺得自己的女兒又回來了!痛苦了近一個月的身心重新嚐到母愛的幸福,而憋漲了這麼久並鑽心脹痛的兩隻奶子,一時間竟恣意汪洋地噴湧起來。
整個殿裡,李娘娘、眾位嬪妃、女官和所有的宮人全都驚奇萬分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大氣也不出地聽小公主「咚啊咚」的大口吞嚥聲。看著小公主一邊吃奶還一邊用小手兒撫著秀月的另一隻乳,好像原本天生就是一對母女!小公主終於漸漸停下了吞嚥。末了,竟然伏在秀月的懷裡睡著了。
李娘娘真是又驚又喜,半晌都沒有愣過神兒來。
這時,早有女官走上前來,從秀月懷裡接過小公主抱回了宮中。
李娘娘笑望著秀月,見她約有二十三四歲的模樣,雖穿著和眾位待選媳婦一樣的青布襦裙,卻遮掩不住一臉的秀美和聰慧。她親切地詢問起秀月家中的情形,說些孃家姓什麼、婆家在哪裡、丈夫兒女如何等家常話。
秀月不卑不亢地一一答過,娘娘笑道:「小公主真是和你有緣啊!這麼多人裡只認你一個,只肯吃你一個的奶水,你就安心留在宮裡吧。你婆家那裡,哦,還有你孃家那裡,我都會派人去關照的。」又轉臉對站在旁邊的兩位女官交代:「顥兒,你去安排一下你秀月姐姐的住處。嗯,就在我旁邊的側殿吧。菱兒,你給你秀月姐姐找幾身換洗的衣裳。把繡房前天剛送來的那幾套常服先給你秀月姐姐換洗用,我眼下穿不著。今後你秀月姐姐的一應起居,就由你們兩個人照管了。」兩位女官屈身答應了,望著秀月恭敬地笑笑,竟屈身給秀月作了一揖。
秀月忙不迭還禮,又趕忙屈身道:「謝娘娘!」李娘娘又笑微微地望了望秀月,這才在一群嬪妃宮人的簇擁下緩緩離開了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