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哪裡不舒服嗎?」迦羅扶楊堅在椅上坐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道:「哦,倒有一點溫溫的。是不是今天早上風大,上朝著了涼?」她望著楊堅的臉色問。
楊堅握著獨孤氏的一隻手,閉著眼沒有說話。
楊堅的忍耐力是驚人的,即使受了天大的屈辱,承受再痛苦的重荷,也不肯輕易在人面前流露。
迦羅雙手輕輕地搭在楊堅的背上輕輕撫摩起來,楊堅的情緒漸漸有些緩松。
「這個陛下,其實比那個宇文護更難侍候啊。」楊堅閉著眼睛說。
迦羅繼續揉捏著他的雙肩和額頭:「大丈夫當能屈能伸,忍人所不能忍。漢將軍韓信能忍胯下之辱,留侯張良甘為素昧平生之人行僕妾之役,所以他們後來方能成就大事,實現男兒平生之志。夫君不是常說,當今陛下若不能忍盡整整十三載的傀儡之辱和殺兄之恨,又豈有今日?」楊堅眉頭略舒,嘆了口氣:「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在今天的朝議上,我覺得陛下看我時,神情似有些陰鬱。我想,是不是這段日子我不大參與齊王他們的爭議了,反倒引起了陛下的猜忌?」獨孤迦羅內心不禁一沉:伴君如伴虎!朝廷政事和朝臣之間的爭辯,實在是參與也難、不參與也難啊。太過爭辯,言辭難免會激烈,自然就會得罪他人甚至觸怒天子;可是不爭不辯,朝廷天子要你當朝為臣又有何用?比如朝廷中王軌王將軍,一向性情耿直、言辭犀利,陛下反倒十分信任他,也從未因王軌言語衝撞作過計較。而自家夫君原本就性情綿穩,朝議爭辯時若再有意守藏一些,雖無惡意,難保有人會藉機在陛下面前攻擊他明哲保身,不肯為國事盡心盡言。
迦羅沉思了片刻,扶著夫君的肩膀說:「以迦羅之見,大丈夫當守則守。就算陛下對你的韜晦之舉一時不滿,長久來看,做人行事依舊還是示弱一些好。迦羅向來只聞聽世上因鋒芒過露而傷折者居多,少有聽說因柔韌而傷者。」見侍女提來了燒滾的白銅茶罌,獨孤氏洗了手,親自燙了青玉茶甌,又在一個竹木茶盒裡取出一匙江南小芽,沖茶入甌後雙手捧至楊堅面前的茶几上:「夫君,明天我進宮覲見叱奴老太后和李妃娘娘,夫君可有話交代?」楊堅道:「問一下太后的腰痛好些沒?還有,年前從僧垣那裡求來的治腰痛的膏藥有效沒有?」「記下了。我這次主要想再見見李娘娘,打聽一下麗華和魯王的親事怎樣了。前年因齊王他們幾個阻撓,後來又逢朝廷對齊國用兵,直耽擱了一年多。前些天李娘娘說她和陛下又提及了此事,陛下也以為魯王的婚事不能再耽擱了。我想,這門親事若能及早定下,從此平平安安的便也知足了。」「福兮禍所伏。夫人也不必太在意這門親事。我們楊家眼下在朝中做官的親戚雖多,可是楊家和獨孤家在朝中畢竟沒有任三公要臣和柱國大將軍之職的。我聽說尉遲家有兩個年及笄冠的女兒,聽說有人有心為魯王做這個紅媒。」楊堅道。
迦羅說:「夫君不知,尉遲家雖有兩個與魯王平輩分女兒,可惜姐妹倆皆是庶出。
魯王是陛下的長子,豈能娶一個妾生的女子為王妃?只怕尉遲家不敢高攀這門親!李娘娘也不會答應。我看出來了,這門親事李娘娘其實比我更急。現在大周儲君未定,她是在為魯王將來的立儲打算。只是因王軌和孝伯的反對,陛下還有些猶豫。」楊堅道:「陛下若真有立魯王為儲的打算,就不會在意諸王和大臣的意思,因為諸王和大臣在立儲之事上難免都會各挾私心的。尉遲和楊家皆是朝中大族,所以,齊王孝伯他們眼下既不願尉遲家的女兒做魯王妃,也擔心楊家的女兒做魯王妃。」獨孤氏道:「陛下如真有心立魯王為儲,就不會被他人左右。如此優柔寡斷,倒讓人費思量。」「陛下是一位雄圖大略、胸懷宇宙的君主。在朝國存亡的大事上殺伐決斷,不會被任何人所左右。如今在擇聘魯王妃之事上如此猶豫謹慎,肯定和立儲有關!立儲關乎大周江山的萬年傳承大計,陛下自然會各方權衡後才能決斷。」楊堅的語氣中流露出對武帝的敬羨之情。
獨孤氏想:自己雖說披覽今古,讀書作文遠勝過丈夫,然而在論事察人上終究還是不如穩練的丈夫深沉透徹、入木三分。
楊堅所料不差——當孝伯聞聽陛下向他徵詢聘楊家麗華為魯王妃一事時,當即便激烈反對起來。
無論於國於私,他都不能讓楊家與陛下攀上這門兒女親家!魯王原是陛下的長子,一旦聘定了楊堅的女兒為王妃,將來魯王再被冊定為大周太子,楊堅一黨在大周朝中就永遠佔了上風。
所以,當陛下徵詢孝伯時,孝伯堅決不同意魯王聘楊麗華為妃。為使陛下死心,他竟然把矛鋒轉向楊堅:「陛下,齊王去年請張道士暗中為普六茹堅普六茹堅——即楊堅。當年太祖宇文泰因楊堅一門功勳而賜楊家為鮮卑貴族姓氏「普六茹」;賜王軌一族為鮮卑貴族姓氏「烏丸」,王軌即是烏丸軌。本書為了敘述方便,除對話外,一般仍用漢姓敘述。
看過相,當時臣和烏丸軌皆在場。張道士說此人姿相奇偉,眼如曙星,有王天下之相。陛下不僅不能和他家聯姻,還應儘早除掉此人,以免養虎遺患!」武帝聞聽此說不覺頓生反感:這種請黃服之徒暗中為人看相,再據此作為除掉異黨的手段,也實在太笨了些。
雖說武帝心下清楚:皇室與大臣的聯姻,自古在朝臣中都是一件極敏感的大事。自誅除奸相以來,朝中很快分裂成新的幾幫勢力。他從未有過干涉,相反還在有意無意地均衡著各方的勢力。
他自然清楚,大臣之間若是沆瀣一氣的話,自己便會被朝臣架空,以致耳目閉塞而無法及時獲知朝野百姓和天下的真實動靜。所以適當的黨爭,只要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時,還是利大於弊的。一是每逢朝事,便可從兩幫大臣乃至幾幫大臣的不同爭議中選擇一條最為公允、有益朝廷的決斷;二是正好可利用楊堅、齊王和尉遲家族三黨的矛盾,使他們彼此之間能相互監督、相互鉗制。
然而,朋黨之爭過厲,也會導致朝廷大臣之間相互殘殺,最後毀的還是朝廷。所以,今天孝伯不提黃老相術之說的話,武帝也許還會考慮一下孝伯的話。一提及這個,武帝頓生反感:齊王想靠這種手法來達到剪滅異己、除掉敵黨的目的,並且以為他宇文邕竟會聽信的話,也真是太小覷他這個大周國主的胸懷和心智了!五弟齊王是武帝同父異母的兄弟,自小文經武緯、雄才大略,不僅將兵多有奇謀,打仗亦勇威衝陷。他是宇文護擅政期間唯一被重用卻又沒有被武帝罷黜的朝中要臣。
誅除奸相後,武帝雖令他交出了執掌兵馬的大司馬之職,卻加拜他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冢宰之職。經過多年的觀察,武帝看出來:齊王這個人若能駕馭得好,便可為大周的一統王業立下汗馬功勞;若控制不好,卻是一個極大的隱患。因而,對他的防範一直都未曾放鬆過,如今又豈會替他除掉敵黨?武帝斟酌了一番言辭道:「公卿若天命註定,即使殺掉一個普六茹堅,又怎能阻止天意?目下之大周,強敵四鄰,百廢待興,若朕眼底胸中容不得龍虎之將、曠世之才,因一介釋老之言便濫殺良將功臣,冷了天下人心,朕還靠誰去實現太祖遺訓,完成九州一統、四海清平的大業?」孝伯一時無詞可辯,但卻不甘心如此結果。為了阻止陛下與楊家的聯姻,又道:「陛下,偽齊一向為我大周勁敵。陛下若派使南下求聘南朝公主為魯王妃,再派使北上迎娶大周皇后突厥公主阿史那,如此,將來一天六軍伐齊之時,便可保南北無虞,使華夏北方盡歸為我大周疆域。」武帝微微一笑岔開了話題:「孝伯,朕有些日子沒和你下棋了。來來,今天你我諸事不提,好好下幾局。」孝伯見陛下忽然轉了話題,情知話不投機,只好暫時打住。
面對這樣一位蟄伏十幾年而英威電髮間一舉則天崩地裂的帝王,他有時也感到了一種高深莫測的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