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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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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武帝不覺心下一熱,遂想起夫妻患難的歲月裡諸多往事來。他心下不禁一酸,當即決定到紫雲殿去。

一身朱紗常服的武帝一面隨意瀏覽著黃昏御園的綠水小橋和山石花草,一面來到了紫雲殿。

此時已值夜色乍臨時分了。

武帝在殿前佇立了一會兒,見紫雲殿裡華燈初上。天上一輪月兒將圓未圓,清光輕瀉在院中亭臺上,風兒送來陣陣銀桂的馨香。幾個宮人正在燈下哄小公主捉迷藏,李妃娘娘卻笑容可掬地和奶孃、宮監一起站在一旁青磚平臺上看宮人們逗公主玩兒。

小公主的笑聲如銀鈴一般在柔和的傍晚盪漾開來。

這裡真有一種家的感覺。

一個宮人突然發覺了站在殿下臺階邊的陛下,忙叫了聲:「稟娘娘,陛下駕到——」眾人聞報一時都慌了手腳。見陛下身著常服微笑著上了紫雲殿臺階時,小公主小燕子一樣張著雙臂飛到武帝懷裡。武帝呵呵笑著一把抱起小公主,舉得高高地晃了幾晃,又在她小臉上親了親,便朝李妃望去。但見她身著淡紫繡花小襦,下面是一條秋香色撒花曳地羅裙,倭墮髮髻拿一支綠玉簪斜卡著,依舊飄逸大方、柔媚動人。

武帝原以為冷落了她這麼多日子,好歹輕重總會露出些不尷不尬的生分來。不想李娘娘卻笑吟吟地連忙噓寒問暖,又吩咐宮人快去做湯上點。她攜著陛下進了殿,嘴裡說著家務瑣事。見武帝望著自己繡襦羅裙,又笑道,說這繡花是自己照著花園子裡的牡丹繡的,問陛下這繡花的配色是不是太豔了些?一面又說起漢王的帖寫得又有起色啦,小公主又會背了幾首古詩啦等,一面就令小公主給父皇背《木瓜》和《豐年》等幾首詩上來。

武帝耳聽著小公主脆生生的誦詩,感受著一種居家過日子的寧靜和溫暖,心下不禁歎服李娘娘:不愧患難多年的妻子,懿德品行實在令人敬服!是夜,夫妻柔情依舊,和好如初。

如此一番折騰,武帝反倒更把冊立魯王為太子的主意給堅定了下來。

武帝決定立即冊立魯王為大周儲君。

他厭倦了朝中的爭辯。

天子一言九鼎。大周的江山社稷交給誰合適,他還當得了這個家!第二天早朝,陛下未等大臣開始上奏表,便著尉遲運上殿宣讀冊定太子的詔書。

尉遲運宣讀完聖詔,頗感意外的眾大臣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在竇毅和長孫覽的率先帶動下,眾大臣急忙跪地三呼萬歲。然後悄悄朝高高的御座上瞅去,想透過那晃動的冕旒看看陛下是什麼臉色,卻見陛下一揮袍袖說了聲:「上開府宇文孝伯留下,朕有事交代。其餘愛卿有事可交內史大夫樂運轉呈。」說完,丟下滿朝文武兀自去了。

齊王與王軌二人面面相覷,爾後默默望著宇文孝伯不作一聲。

宇文孝伯一語不發地離開朝堂,緊隨陛下來到後面的御書房。

孝伯進門之後,武帝也不拐彎抹角:「朕與公同日而生,太祖令你我兄弟自小起居一處,情若骨肉。朕向來敬重公之為人。今日只有你我君臣二人在此,公直言無妨:公以為朕立魯王為儲可有不妥?」見陛下以肺腑相問,宇文孝伯沉思了好一會兒才道:「請陛下恕臣直言,臣以為魯王青春年少,聲德未聞,志業未成,故不宜過早立儲。再則,陛下如今既已迎回皇后,不出一兩年定有嫡子。陛下何不暫緩立儲?」武帝聞言不覺心生反感:新娶的皇后即使將來有嫡子,將來自己一旦賓天,太子年幼,突厥一旦生異豈不易如反掌?然而,武帝不動聲色地嘆道:「公卿,有過年近四十歲還未立嗣的國主嗎?眼下,魯王既為長子、又年長几歲,朕畢竟還有機會督促親教。一旦不意之時,亦免重蹈舊日奸相擅國弒君的覆轍啊。」孝伯只得點頭道:「陛下所言有理。」神情憂慮的武帝繼續說:「朕今天召卿來,是要拜請公卿為東宮宮正。從今擔當起輔佐教誨儲君的重任,使其早就大志、早稟聖質。切莫懈怠寬縱,貽誤千秋大計啊。」「陛下,臣當勉力而為,定不負聖望。」孝伯雖滿心的憂慮,但見大勢已去,也只得勉強應允。

在賀公主的記憶中,兒時跟隨奶孃回鄉下的那些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小公主開始在宮裡學館讀書後,奶孃秀月因多年服侍小公主有功,被晉為兼掌公主所居碧華閣的尚服女官。因下面另有司衣的宮人,所以除了盛大喜慶節日到來之前,加上每年四季各一次庫房實物賬冊的驗核,平素倒也清閒。

那年春上,小公主得知奶孃要回鄉下探親,也纏著娘娘要跟奶孃出宮看看。鬧了幾天,奶孃見哄勸不住,私下與娘娘商量:「娘娘若是放心奴婢,不如就放小公主跟奴婢出宮到鄉下略住兩天。一是讓她見識見識外面的天地世面,二也吹些山風、吃些鄉下的粗食,興許對小公主的身子骨還有利呢。」娘娘起初不大放心,轉而想:這些年小公主得了幾次怪病,有一次背上無名腫毒,御醫治了幾天都沒治住,秀月硬是用土方子給治好了。因她平素辦事一向可靠,此時讓公主跟她出門去見識一下民間風俗人情也不錯。只是公主年幼,出宮之事不敢做主,於是便和陛下來商議。

武帝雖對諸子格外嚴厲,那是因為兒子將來都要為國家出生入死、擔當朝廷大任的,所以雖有憐子之情,卻半點不敢流露,更不敢放鬆管教。偏偏只對這一個小女兒溺愛到了寬縱的地步。

女兒遲早是要走出皇宮、走入民間的,始終關在宮中也並非好事。奶孃秀月在宮中服侍多年,武帝對她的為人行事倒也放心,所以才答應李妃破例將她留在宮中。此時,公主要跟奶孃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面、接觸一下民間世事禮俗,武帝以為也未嘗不可。於是囑託李妃多派幾個侍衛,不張不揚地出宮,儘早回宮就是了。

如此,小公主如通常百姓走親戚那樣換了一身民間衣裳,在幾個著了便裝的武士守護下,乘著通常官吏家的車馬,一路駛向街市,走上官道,實在覺得新鮮。

正值陽春好天氣,山野林叢滿眼草青葉綠地煞是好看。出了宮的小公主像一隻乍出窩的小鳥兒,見了這個也驚奇,看了那個也稀罕。就連山路上人家推的獨輪車,都會瞪直了眼看。

臨近少室山,山風兒吹來陣陣野槐花和青草的氣息,山頭上繞著些棉絮似的雲團。

漫山遍野一處濃綠一處淺碧的令人心醉,一條小溪繞山腳緩緩而流。河畔葦叢的野鴨見有宮車隆隆駛來,也不知躲避,仰著脖子和人對看。

奶孃在車上緊緊攬著往外探身子看景緻的小公主,生怕她被閃了。負責護衛小公主的侍衛和宮人們平素也難得出宮一趟,如今沾了小公主的光,又是百姓常服打扮,加上奶孃為人家常,眾人全沒了宮中尊卑貴賤的禮數,笑呵呵地一邊行路、一邊逗小公主說笑。這個籲馬在路旁給小公主採一束野薔薇、山杜鵑,那個下馬給小公主逮只花蝴蝶,直樂得小公主一路笑聲如鈴。

「奶孃,那是什麼鳥啊?」小公主指著少溪河河面和石灘上一群有著五彩羽毛的鳥兒問。

「哦!那是鴛鴦。」「為什麼叫鴛鴦?」「鴛鴦……鴛鴦就是一生一世都是成雙成對地遊著。如果一隻死了,活著的另一隻就會守著那隻死去的鳥兒,不吃不喝、一動不動的,直到自己也死去。」小公主黑瑪瑙似的眼睛望著那些鳥兒出了一會兒神,轉臉問奶孃:「就像我和奶孃一樣嗎?」左右隨從聽了,一時都大笑起來。奶孃捧著她花朵粉團一樣的小臉兒親了親,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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