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同時,太子手中的弓箭也呼嘯一聲離弦,霎時就見最健壯的那頭領頭麋鹿應聲倒地!遠近一片呼聲:「太子殿下千歲千千歲……」尉遲公子緊接著再次拉滿彎弓,箭弦飛處,便見另一頭碩壯的麋鹿也應聲栽倒雪中。
又是一串喝彩!接下來,隨著一片箭矢離弦的響聲,眾位王公子弟的箭鏃雨一般離弦而飛,紛紛擊中獵物。
尉遲公子稍稍拉住馬韁,放慢馬速朝看臺那邊望去:只見那邊是一片花團錦簇、輕裘綺羅的女賓,卻看不清哪個是公主。也不知她剛才是否知道是自己?但他仍然很興奮,因為他料定公主一定會在那裡,自然也會看到自己飛馬超越眾人並彎弓發箭射中麋鹿的情景。
在女賓這邊的看臺上,叱奴老太后、大長公主等一群女眷,果然注意到了這位騎著白馬的紅衣公子,看到了他和太子並轡而馳,一前一後射中獵物。
「那個又是誰家的孩子啊?」坐在前排的老太后轉臉問坐在自己身邊的大長公主和宇文孝伯的母親宇文老太太。
「老太后問的是哪一個啊?」宇文老太太反問。
「穿一身紅衣、和太子一前一後射中大鹿的那個小哥兒。」老太后道。
宇文老太太呵呵笑著,望了一眼侄女金明公主。
尉遲公子的母親、金明公主忙附在李娘娘和獨孤氏的耳邊說了句什麼,獨孤氏便笑道:「老太后,那就是大長公主老姑奶奶嫡親的孫子,也就是您老人家的侄孫子佑兒啊。」「啊?那個原是佑兒?老天!你們看看我,這老眼昏花的,竟連自家的孩子也認不出來了。」眾人一時都笑了起來。
宇文老太太笑謔道:「老太后,您老是天下第一大富大貴之人!孫子孫女、外孫子侄孫子提溜孫子統加起來,只怕有成百上千了吧?擱誰也認不全了啊。」老太后此時呵呵笑著:「叫過來,我近前好好看看,小猴子時候的鼻涕現在是不是擦淨了?」眾人又大笑起來。大長公主一邊呵呵笑著,一邊轉臉命身邊的兒媳金明公主道:「著人快去把你那寶貝兒子叫來,讓他太后舅奶奶好好瞧瞧,今天鼻涕擦淨了沒有?別又像當年似的,邋邋遢遢地一頭蹭他老舅奶奶一裙子。」眾人又笑了起來。
見老太后和大長公主如此說,不待金明公主吩咐,旁邊早有尉遲家跟隨的下人一溜煙地跑去傳話了。
騎射結束時,眾人扶著老太后等從看臺移到了後面的暖閣。暖閣裡四下燒著幾個大炭火盆子,暖烘烘的仿如春天。屋角一個一尺多高的大瓷瓶裡插著大束的臘梅,鵝黃的花瓣不時飄過一縷幽香。門外苑中冬青類花木上綴著綾綢做成的五色花,白的雪襯著粉淡紫嫣的花朵兒,直仿如四月陽春驟臨人間。
眾女眷們在暖閣裡一邊看歌舞聽音樂,一邊喝著溫熱的酒茶吃著糕點。說話間,就見一位著了紅襦褲的年輕公子掀錦簾進得門來。
尉遲佑沒想到,老太后和祖母大長公主竟會專意著人傳自己到女眷這邊來。這實在讓他喜出望外!慌忙中,竟連鶴氅都沒來得及披上便跟著家人匆匆來到女眷坐的暖閣。
一俟尉遲公子進了暖閣後,眼睛也顧不上朝老太后和祖母那一堆里望,卻滿屋子地搜尋賀公主的身影來,一眼便瞅見賀公主正和新過門到尉遲府的堂嫂河南公主悄悄說笑著什麼。
來到女賓前面時,見人們正圍著一個身穿明黃錦繡袍子、滿頭珠翠的老太太說笑。
他料定是當今陛下的生母叱奴老太后,趕忙趨步過來,跪下叩見:「見過老太后。」老太后叫尉遲公子起來說話,上下打量著尉遲公子,一邊對大長公主笑道:「公主啊,才幾天沒見,這小猴子怎麼轉眼就躥成這麼俊氣的一個大小夥兒了?現襲了什麼爵?晉了什麼職?可定下媳婦了沒有?」昌樂大長公主笑道:「託老太后和陛下的福,現襲著一個閒職。孫子媳婦兒倒還沒定下,我正為此事發愁呢。今天索性託老太后做主,幫著尋一個好的來。」老太后拍著尉遲公子的手樂呵呵地笑道:「行!這事兒就包在我身上了!」明帝的女兒、賀公主的堂姐河南公主幾個月前新嫁到尉遲家,駙馬正是尉遲公子的堂兄尉遲敬。此時,賀公主正和她姐妹兩人說著什麼悄悄話。忽見尉遲公子進了明閣,不覺怔了怔,卻聽堂姐在耳邊低聲說,來者是她夫君的堂弟尉遲佑後,方知剛才在御苑哂笑自己箭法的人,原來是姑奶奶的孫子、表兄佑哥哥。
兒時,老姑奶奶昌樂大長公主常帶著這位表兄進宮。在皇祖母老太后的含仁殿裡,賀公主也常和他一起玩耍。十多年不見,兩下一時竟不認得了。不過細看上去,兒時的眉眼五官倒也沒變。想想剛才大長公主說起他小時候愛流鼻涕的事,禁不住望著他捂嘴一笑。
尉遲公子不知賀公主這一笑所為何故,心下早已痴了。
他分別見過叱奴太后、祖母大長公主,母親金明公主的姑媽、姑姥娘陽平公主後,任由老太后拉著手兒不住地誇著,然耳朵聽太后和祖母、姑姥娘說著閒話,眼睛卻不時地朝賀公主和河南公主兩人站的那地兒望著。尉遲公子見賀公主似有些心神不定的樣子,不時探頭朝窗外瞅。待他又回答了老太后幾句什麼話再拿眼去尋時,那邊只剩下了嫂嫂河南公主,賀公主早沒了人影兒了。
尉遲公子在人群中睃巡了幾番,依舊不見公主的影子,一顆心如被人摘走似的,一下子虛落得發慌起來。長這麼大,他也不記得這個世上還有什麼能令他如此澀楚悵惘又拂之不去的東西……尉遲公子悵然若失地回到自家府上。一直以為自己活在這個世上已無所不有的尉遲公子,發覺自己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就連自己的四品閒職,也不過是仗了父親和祖父的功勳才被特別恩賜的。自己其實始終沒有為大周朝廷、為陛下的江山社稷做過任何一丁點兒的事情。
一向淡看功名的尉遲公子,突然萌生了對功名的強烈渴望和建功立業的雄心抱負。
他決定離開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公府,離開京都。
當尉遲公子對父親和叔父挑明要隨叔父南下蜀秦的心跡後,尉遲迥和尉遲綱意外之餘,倒也頗為高興。尉遲家雖三代皇親,然而子孫卻多是靠自己的實力和文治武功獲得官爵的。家裡也只有這一個兒子是在京城府上安享富貴。
然而,只因尉遲家的男丁多是朝廷武將,成年在外浴血沙場,死生難測。這個小兒子又一直被祖母格外寵愛,雖無作為,畢竟能給常年守在家中的老人家一些慰藉。所以,眾人對他的整日嬉遊於教坊酒肆、放浪於聲色犬馬的作為,倒也從沒有苛責過什麼。如今他自己突然提出要從軍離京,尉遲老兄弟兩人以為,雖說佑兒不曾受過什麼苦,然而憑他過人的天資,磨礪一番,也可成為國家朝廷的棟樑之材,於是一同來到後庭與母親昌樂大長公主相商。
二人再沒有料到,大長公主不僅不同意這個小孫子從軍,反倒訓斥了哥倆一通:「我尉遲家的子孫為了大周江山,打仗的打仗、戍邊的戍邊,有死的有傷的,也有雖活著卻也是三年五年難得見上一面的,我從沒攔過誰、怨過誰。如今我身邊只剩下這一個小孫子了,不定哪天我伸腿了,就算一時你們都不在床邊靈前,只要看著他在我身邊替你們守著我也知足了,也能閤眼去見你們那早死的老爹了……」老公主說完禁不住悲泣起來。
尉遲兄弟見老母傷心,一齊跪下勸說起來。尉遲兄弟早年喪父,母親昌樂大長公主不肯改嫁,從此母子相依一晃多年。尉遲兄弟成人後也頗知孝敬母親,就算人在遠邊,凡得了什麼新鮮物,能送回京城府上的,總要設法送到京城請老孃嚐嚐見見。如今,見老太太如此拼命阻攔,兩人誰還敢答應帶尉遲公子離京從戎?眾人卻沒有料到,尉遲公子竟是鐵了心,說如果父兄不肯收留他的話,他便去投奔別的將軍麾下,就是獨自一人到西北要塞的軍中也在所不惜。
大長公主和眾人在一起揣摩了好幾天,怎麼也猜不出這個從不重功名、只知嬉遊的小孫子,為何突然之間執意要出征打仗、建功立業起來?大長公主派人細細察訪起來,問尉遲公子近日心緒可有什麼不對頭的?後來跟從公子的一個小子說,元宵節那天,公子從宮中帶回了一把弓箭,從此常常喜歡一個人抱著箭久久發愣。一天,小子不小心把箭碰掉在地上,公子大發雷霆說這把箭是宇文賀公主用過的,摔壞了拿命也難抵。
小子說,跟公子這麼多年了,什麼寶貝他這般看重過?什麼時候見他發過這麼大的火來?大長公主覺得這裡有些蹊蹺,於是派人把箭拿來看看。見箭上刻著「御製」二字,別的也沒有瞅出有什麼異樣來。於是便叫尉遲公子過來,裝作無意地一面說話、一面卻察看著佑兒的神情:「佑兒,這次我在宮中,乍見你賀妹妹,竟吃了一驚!怎麼出落得仙女似的?真是女大十八變啊!」尉遲公子聞聽此話,怔怔地望著祖母。祖母突然提起賀公主來,不知有什麼含意?大長公主又道:「佑兒,你也該定親了。我有心為你求聘你賀妹妹,不知你意下如何?」尉遲公子一張臉兒驟然窘得通紅,一顆心咚咚地劇跳著,半晌才道:「祖母……孫兒眼下無功無名,不想被人小看。等孫兒憑自己的本領汗馬取侯,再求聘賀妹妹不遲。」大長公主什麼都明白了!她樂呵呵地說:「咳!真真一個痴心的孫兒!我尉遲家可是駙馬世家啊!憑我們尉遲家的家世根底,憑我孫子的相貌人品,哪裡辱沒了她宇文賀?你卻偏偏捨近求遠!等我明天就去宮裡,直接找老太后為你求聘賀公主!」尉遲公子忙阻攔道:「祖母,如此,只怕別人會說孫兒有攀附之心!」大長公主哪裡肯聽?當下就令家人備好武帝親政後賞賜自己的九命一品公主大轎,著了一品禮服立馬動身進宮,徑直來到掖宮含仁殿覲見叱奴老太后。
姑嫂二人寒暄了一番,大長公主也不拐彎抹角,當下就把事情說了一番。
一位是大周的皇太后,一位是大周的大長公主,姑嫂二人私交又一向甚好。一個是你的嫡親孫子,未曾聘娶;一個是我的嫡親孫女,也沒有定下人家。老太后又是剛剛見過那尉遲公子,心下已經見愛,見大長公主親自來提親,以後親上加親的,又豈有不樂意之理?兩位老太太主意篤定後,老太后著人把武帝叫來說了此事。武帝元宵節那天在看臺上也親見了尉遲公子的騎射之術和英姿,心下也以為沒有不妥之理,但卻未敢答應太后,推說皇室諸王和公主的親事都要通過朝議方可最後定奪。
但畢竟要促成這樁婚事的。一個是自己的母后,一個是姑媽大長公主,武帝也沒敢推託得太久,武帝便把齊王、趙王、陳王、滕王幾位弟弟,加上宇文孝伯、王軌等心腹召到殿上議定。
在公主和尉遲佑的這門親事上,因尉遲家族本身就是駙馬世家,又與齊王、竇熾、楊堅皆無大的積怨,故而諸王和大臣倒也都樂意成全。
只是武帝仍舊還有些顧慮:宇文氏和尉遲兩家皆是胡人。按前朝大魏以來的祖制,兩家的子女首先應考慮與漢族中的大姓通婚。只有漢族世家子弟中沒有合適人選時,才能考慮在鮮卑本族中擇婚。
孝伯奏道:「陛下,雖說自鮮卑入主中夏以來,為了天下的長久穩定和睦,自前朝孝文帝起,他本人就率先娶了漢姓女子做皇后,接著又令自己的子弟和鮮卑貴族全都娶漢姓女子為妻,並且禁說胡語、禁穿胡服。後來,就連婚喪嫁娶也都依循了中夏漢人的禮儀習俗。迄今百年,其實當今大周朝廷諸公當中,又有誰能真正說得清自己身上究竟有幾分是漢人血緣、幾分又是胡人後裔的?」齊王道:「陛下,尉遲家世代功勳。尉遲公子雖無功績,卻文武過人、儀貌超群,如今小小年紀,又代尉遲父兄十數人孝敬皇姑母大長公主,使父兄安心守疆,其孝義可嘉!」長孫覽也道:「陛下,雖說按朝廷規制,王公子孫除世襲之外,未有功勳者不得晉為上品。但尉遲父兄十數人征討南亂、平定蜀地、治理秦川數有大功,故請陛下以此再加封一位子弟,以示聖眷。」眾臣皆隨聲附和。
於是,尉遲公子從四品閒職晉為從三品輔國將軍之職、西都郡公的爵位。同時詔命尉遲佑留守京城,協助堂兄尉遲運總宿皇宮兵馬諸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