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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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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半個時辰後,鄭姬離開花池,用燻了茉莉和玫瑰香的披巾拭乾了水漬,便開始化妝。

鄭姬的妝也化得格外妙。她從不用濃豔之色,只用淡霞色的紫茉莉胭脂點了唇腮,再拍上淡淡的花粉,別的諸樣不用。她懂得天然的氣息更能讓陛下心動,更知道自己天生麗質,無須畫蛇添足。

此時的鄭姬,實在如一朵新鮮著露、乍吐芳菲的牡丹花。

她帶著淡淡的紫茉莉芳馨,穿了一件寬大的素花薄綢袍裙,再把揉拭得半乾的長髮用一條絲帶隨意扎一個結。這樣一來,因頭髮未乾,彷彿正在晾頭髮似的,既風流嫵媚又不顯得著意裝扮和輕佻。然後裝作不經意的模樣,或是佇立於花前月下沉思,或是撫琴淺唱,或是在案上作畫。其實卻是在靜靜地等待武帝的到來……武帝踏著月光步入翠微宮時,鄭姬正在伏案畫著一幅海棠鳴禽圖……見陛下到來,鄭姬又驚又喜,面帶羞澀地撫著自己的頭髮和浴袍微微屈膝俏笑道:「陛下,臣妾不知陛下駕臨……」武帝打量著光彩照人、天姿清麗的鄭姬,果然露出讚賞和喜悅的目光。

見宮女自動離開後,嬌羞的鄭姬突然轉身撲到武帝懷裡,熱情萬狀地摟緊武帝的脖子熱吻起來。她身上芬芳的氣息,和熱烈的情緒,令武帝一時心動神搖起來……閒談中,鄭姬因見武帝神情中露出幾許淡淡的憂鬱,一面為武帝輕解衣帶、換上常服,一面仿如無意地詢問:「陛下,莫非為朝國之事煩憂嗎?」武帝微微嘆了口氣,說起了公主對佛教痴迷之事來。鄭姬發覺武帝的言語神情間流露出了對佛教的憎厭之情。

鄭姬靈機一動,突然提裙跪在武帝面前:「陛下,臣妾有過,請陛下處罰臣妾吧。」武帝微微一驚:「愛姬,這是為何?」鄭姬道:「陛下,臣妾以往不知佛教如此害人。所以也曾痴信佛教甚深。臣妾原以為念佛修行可以使人內心寧靜,與世無爭。臣妾萬沒料到,信佛更讓人陷於執著和痴愚。臣妾本當為陛下之憂而憂,卻和娥姿姐姐兩人帶頭在後宮擺設法物、修信禮佛,使晚輩和宮人競相效仿,終致公主誤入歧途、痴迷不返。臣妾今見賀公主執著如此,陛下又因此痛心焦慮,臣妾既愧悔不安,又心疼陛下。所以請陛下先處罰臣妾,以儆效尤,肅清妖氛。」武帝忙道:「唉!愛姬請起來說話。」鄭姬輕輕起身,爾後依偎在武帝懷中,一面將臉兒在他的胸前摩挲,一面用手兒撫捏著武帝的手臂和胸腹。

武帝嗅著鄭姬散著淡淡花香的頭髮,感受著她的嬌嗔和乖巧,不覺一陣陣心醉神搖,一整天裡被朝國萬機弄得頭昏眼花的疲勞困倦不覺消失無蹤。他一面擁著愛姬,一面望著她亮亮的眸子說:「愛姬,其實這事也怪不得你們。往日太祖和世宗在世時,其實一向都篤信佛教。說來,此事還是怪朕,雖說早幾年就察覺佛教在中夏已呈氾濫之勢,卻因心存顧忌,終致禁而不止。如今可好,竟然氾濫到朕的後宮裡來了。朕要九州一統,要使天下安寧,就得思量如何才能既不動搖國基,又可禁絕佛道氾濫……」鄭姬神情敬仰地望著武帝說:「陛下才學鴻博,武功烜赫,臣妾真是敬愛之甚。臣妾常常感激上蒼賜臣妾服侍陛下身邊的福分,以往也常在宮中燒香念佛,感激陛下及時點化,使臣妾未致更深淤陷。臣妾今日願從自己做起,立即撤去所藏法器和佛像。」一邊說著,一邊就叫宮人傳話下去:「你們快去把我屋裡那些法器、佛像全都毀了埋掉。從此,若有誰再敢在翠微宮念佛持號,重責不貸!」武帝面露欣慰:「愛姬能如此深明大義,率先垂範,真是朕的幸事!其實朕已開始思度如何削減佛道二教、弘化儒學,以文治武功而興國家朝廷。」雖說一連串的煩惱和病痛纏身,但聞太子大捷而歸,武帝即刻感到欣喜難抑——舊日,在太子的冊立上,以齊王為首的多位朝臣因各種緣故,一直以太子「志業未成,聲德未樹,仁孝未聞」為由極力反對立為儲君。即令冊定太子以後,朝中仍舊有人對立魯王為儲帝不服。

有一次,武帝壽宴請王軌孝伯等幾位心腹要臣時,王軌多喝了幾杯,竟然帶著酒意走到武帝身邊,當眾輕輕捋著武帝的鬍子道:「唉!可愛好老公!只恨後人太弱!」武帝當時真是笑也不是、惱也不是。所以,魯王被立為太子後,武帝對他的管束從未有過半點的放鬆。每天定時傳召東宮官屬,詢問太子一天的文武功課、有何閃失?每每稍聞有過,便大加苛責,甚至親自鞭杖處罰。

如今,太子兩番率兵靖定邊亂,實在不負王命和眾望,也實在為他這個父皇長了臉。他決定:這次要重重嘉獎和晉封太子和太子的左右屬僚。

太子凱旋歸朝之後,遞上來一份請求朝廷晉升的奏表和名單,周翰成將軍的名字再次排在首位。這個名字留給武帝的印象很深——入徵時間不長便屢建奇功,不僅陣前殺敵勇威過人,為人也頗忠義正直。更可喜的是,周將軍從戎之前曾在縣郡官學和京城太學裡讀書多年,又懂醫術,實堪造就和提攜。

武帝把輔佐太子出征的十三弟滕王,大將軍趙文表、劉雄叫來徵詢,三人與周將軍數月的袍澤之誼,都從內心喜歡上了這位出身寒門的小將軍。他們誇讚周將軍不僅知兵法、懂醫術、睦同僚,殺敵勇猛,為人忠義,而且愛兵如子,確有將帥質德。

武帝思量,過去太子只注重文學,輕率武功,所以才會有第一次率兵西征無功而返之恥。如今太子開始注重提拔武將,倒也是一個值得慶賀的轉變。而且,太子身邊也確需要有他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知兵武將。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雖說從前朝魏國到如今的大周朝廷中,上三品中文武官職,出身寒門的人實在屈指可數。但若只以出身寒門不肯格外提升,只怕會冷了天下寒門出身卻極有才幹的下級文官武將的心。武帝想,若能趁機晉拔幾位出身寒門的中下級文武官員為朝廷上品之職,倒可以藉此招徠天下更多有真才實學的賢能和英豪歸附到大周來。

鄭姬這一段始終密切打探著東宮太子和紫雲殿李妃兩邊的動靜。

她聽說,眼下朝廷上下都在議論,說太子上奏請求格外提攜的一位年輕將軍。他出山後攜一把削鐵如泥的青銅寶劍,用兵佈陣神奇莫測,不僅作戰威勇,且懂醫術、懂繪戰爭地形圖。鄭姬又聞知這位出身寒門的武將姓周時,立即就猜出了——這位武將肯定就是公主奶孃的兒子!鄭姬警覺了:如果此人果然是文韜武略過人之輩,一旦得到陛下的欣賞和晉拔,自會終生追隨和效命於太子的鞍前馬後,成為太子的鐵心親腹!宮廷之爭歷來都是你死我活的。她一直憂懼將來一天太子繼位,自己也會成為當年呂后的一樣「人彘」……這天,武帝臨幸翠微宮時,鄭姬一邊悉心服侍武帝更衣繫帶,一邊道:「陛下,聽說紫雲殿的姐姐擺了幾處佛像香爐,也開始吃齋念佛了。臣妾實在擔心,這樣下去,只怕公主沒有回心轉意,末了就連娥姿姐姐也要陷入痴迷了……」武帝果然沉了臉:「竟有此事?」「娥姿姐姐實在是有福之人,雖說出身卑微,卻得陛下厚愛掌領後宮多年。不知何故,這幾年卻有些任性了。明知陛下平素最厭惡的就是這些佛神鬼怪和邪門歪道的東西,真有些讓人鬧不明白了。」武帝陰著臉一語不發。

鄭姬又說:「聽說太子手下有一位初出茅廬的周將軍,不知陛下知不知道這位小將是誰的兒子?」武帝望著鄭姬的眼睛:「哦?」鄭姬一笑:「陛下果然不知嗎?他就是賀公主奶孃的兒子啊!臣妾聽說他原是少林寺的一位和尚,法名叫做慧忍的。」武帝警覺地問:「你是從何處得知的?」鄭姬心內「咯噔」一下,臉上卻微笑著:「陛下你想,周將軍既是賀公主奶孃的兒子,又是太子的屬下,此事在宮中豈能一點兒傳不開嗎?」武帝不再作聲了。

鄭姬一笑:「陛下,我有些不明白,佛教第一戒規乃是禁止殺生。他既是少林弟子,又是大周武將,陣前殺敵與禁止殺生的佛門教義根本相悖,他是怎麼兩全的?」武帝聽著鄭姬的話,一時竟猜不透這個小巧俏麗、又很有些鬼心眼兒的愛姬,今天究竟想告訴自己些什麼?鄭姬繼續說:「陛下,臣妾知道陛下一向憎惡釋老,又準備削減二教。臣妾是擔心,若陛下此時反而格外擢拔一個少林和尚……」武帝沉默不語,卻是若有所思的模樣。

鄭姬見陛下認真思量著自己的話,一時得意,竟忘了忌諱:「陛下,他既然救過太子,又立有戰功,陛下若不晉封於他,只怕會令陣前將士寒心。臣妾聽說他身中毒鏢之傷,眼下尚未痊癒。陛下何不厚贈金銀,準其回鄉養傷,終生免去徵役而得以兩全?」武帝心想:這個鄭姬竟然如此精明!不過,這種精明若放在自己藏韜晦略的那十幾年中倒也有用。可是如今朝廷中已經雲集了天下賢能、滿朝文武,她這點女人的小聰明,不僅顯得可笑,反令武帝對她生出一種嫌忌和疑心來。

自打武帝親政以來,連李妃都不敢再參與和打聽朝廷之事了。若論心機,鄭姬比起李妃不知差了多少呢!不過武帝並沒說透,只是笑道:「哦?這主意不錯,怎麼想出來的?」鄭姬心中暗喜,越發不知忌諱了:「陛下,聽說這位小將當初在少林寺時,賀公主曾帶人出宮離京,趕到百里之外的山寺探看於他。如今若要格外晉升他,因他是公主奶孃的兒子,朝廷大臣中會不會議論他們有挾私之嫌?」武帝突然拉下臉來:「哪裡來的這些流言蜚語?你難道不知,朕平生最憎恨的一樣就是後宮之間的信口雌黃嗎?」言罷憤然而去。

鄭姬一下子愣在了那裡,一時悟不透究竟哪句話犯了陛下的諱忌?怎麼好好兒的笑模笑樣,突然就翻了臉了?太子沒有料到:朝廷詔布獎掖眾位立功將士的聖諭上,除了自己特別提請父皇格外晉升的周將軍一人之外,表章中所提到的立功將士全都得到了提升!偏偏只有周將軍一人,僅僅只是賞以重金厚帛,卻格外下詔令其回鄉養傷、免去一切役賦公職!這分明是詔令周將軍削職還鄉的啊!太子大惑不解。當他匆匆找到父皇問及此事時,父皇說:「朕之前已有詔令,凡傷殘將士一律准予免服役稅,皇兒莫非不知?」太子急忙辯道:「父皇,周將軍他只是一般的負傷,並未殘疾啊!再說,他也並非是一般計程車卒軍官。他是皇兒一手提拔的心腹,又是文韜武略過人的良將賢才。傷好之後還能為朝廷再出大力、再建奇功的,為何非要他去職歸裡呢?」武帝突然沉下了臉:「朕自有道理!」太子久久地望著父皇那張高深莫測的臉,半晌也沒有回過神來。

賀公主得知父皇在對西征立功將士的詔封中,只有周將軍一人不僅未見晉升反被詔令去職回里時,禁不住氣沖沖地尋到太子的東宮,責問大哥為何立下大功奇勳的周將軍獨獨沒有得到晉封?太子冷笑道:「你來問我?我又問誰?你何不自己去問一問父皇?我倒比你更想知道為什麼!得到實情後,別忘了回來告訴我一聲。」賀公主驚愕地離開了太子的東宮,尋思許久,終於忍不住疑慮,當下便來到了父皇的御書房。

武帝見是公主到來,滿面歡喜地問道:「哦?朕的女兒,今天怎麼想起看看父皇來了?」賀公主問過父皇並謝座後,徑直道:「父皇,此番太子西征,諸將皆有晉升。周將軍的功勳最顯赫,為何不僅沒有被父皇晉升,反被去職還鄉?」武帝收斂了笑容:「你不是遁入佛門了嗎?佛門弟子本當六根清淨,公主為何突然關心起紅塵俗世的功名利祿來了?」賀公主一下子被父皇問住了。她怔怔地望著父皇那高深莫測的臉,沉默好一會兒才說:「父皇,他是女兒的奶哥哥,女兒過問一下有何不當嗎?」武帝轉而又和顏悅色起來:「皇兒,你一天天大了,遲早是要嫁人的,不要再任性了。父皇把你聘給尉遲公子,是父皇經過幾番思忖,覺得這門親事無論是對女兒還是對你父皇母妃,也無論是對你皇兄還是大周朝廷都是再無不妥的事,才斟酌定下的……」「父皇!憑他是玉皇大帝的兒子,女兒情願一生禮佛,不談婚嫁!」公主急忙攔住父皇的話頭。

武帝冷笑道:「皇兒!你要清楚自己是大周公主!即令終老宮中,也不能走到民間百姓家!」賀公主不覺一驚:父皇肯定已經聽說什麼了!她望著父皇的臉說:「父皇,莫非父皇這樣胸懷天下的一代明君,也只重門第出身而不注重品德才學嗎?」武帝憤然作色:「住口!朕今天也明白地告訴你,你就斷了這份痴心吧!朕疼愛自己的兒女,因為朕也是一個人;可是朕更是一個帝王,朕肩負的決不止一家一戶的安定和幸福。朕更要整個黎民百姓的安居樂業和江山社稷的安定穩固。做朕的兒女,不僅要自己的幸福,更要為大周江山社稷謀!朕決不會任由誰敢我行我素,亂了大周朝廷的規制,做出羞辱大周皇家臉面的事!若有誰膽敢視朕的江山和皇家臉面為兒戲,不知天高地厚,那就別怪朕做事太絕!孰輕孰重,公主自去度量!」賀公主驀然震住了!她全身發冷地望著父皇那張突然陌生起來的臉,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她雖說情知父皇是一位只以國事為重的君王,可是父皇今天突然用這種居高臨下的神氣和口氣,一口一個「朕」地跟自己說話,她生平以來還是第一次見識到。

她望著父皇那張突然間充滿殺氣的臉,分明清楚:自己膽敢再和父皇頂撞一句,翰成哥很可能立即就會遭遇慘禍!自己此時雖不能和父皇抗辯,卻也決不能顯出畏懼和屈服的神色。

她定定地望著父皇的臉,一字一句地說:「女兒不會讓父皇因為女兒之故讓天下人笑議!但是父皇也請明白,如果父皇殺了哺養孩兒多年的奶孃的唯一的兒子,父皇您唯一的女兒決不會比一個僕婦的兒子多活一天的!」武帝聞言,臉色青紫地怔了好一會兒,漸漸地面露戚色起來。末了,望著一向寵愛的愛女誠心誠意地說:「皇兒!你要為父皇想想啊!父皇不是不疼女兒,可是,父皇畢竟不只是你一個人的父皇啊!眼下大周強敵四鄰,必得靠聯姻增強國勢。當初父皇派使三年迎娶突厥公主,才得以使我大周北疆多年安定。賀兒,父皇非無情帝王,在父皇的治下,大周境內已經盡數釋放了數以萬計的奴隸雜戶。父皇實行均田,賑濟澇旱,外交內睦,這可免了多少殺伐流血?又可使得多少夫妻團聚、百姓平安?「皇兒,你身為大周公主,華服高車,衣食無愁,不事農耕而金珠綺羅,不出役賦而享金殿銀閣,一切皆是百姓所供。難道皇兒就不能為了國家百姓,為了江山社稷犧牲一己的兒女私情嗎?」賀公主悲從中來:「可是父皇,我什麼都不想要。我不想要金珠綺羅,也不想要高車華屋。孩子只想要他,只想做一個農家婦,寧可一世桑蠶紡織。父皇,莫非你的江山一定要以你唯一的女兒來做基石?」「住口!父皇若只為江山計,前年就把你嫁到突厥去了!」武帝頓然喝道。

公主屈膝跪下說:「父皇!女兒情願服侍父皇母妃一生,情願禮佛一生……」說完,深深叩拜了父皇后,神色寧靜地默默退出殿堂。

公主柔中有剛,武帝雖一時氣得臉色鐵青,卻也無從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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