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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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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圓寂後,慧忍謹遵師父遺託,堅心守護著這片佛山禪林,等待弘佛的機緣到來。

這天的太陽很好,山頂沒有什麼風。慧忍正忙著和兩個小師弟一起,把藏在洞中的經卷法物拿出來壓在石頭和柴垛上晾曬。當賀公主從天而降似的站在他面前時,他愣在那裡半晌,直以為是在夢中。

乍見到面前這位一身百衲僧衣、一雙羅漢草鞋、滿頭長髮隨便用額勒箍著的頭陀僧,賀公主一時真有些不敢相認了。賀公主怔怔地望定他,好一會兒,突然失聲痛哭起來!公主撕心裂肺的哭聲,使原以為修持已有了定力的慧忍雙眼驟然酸脹難耐,一顆心驀地劇痛起來。他強忍著淚水,默默合十持號,好一會兒才剋制住了自己的悲楚情緒。

待公主稍稍平靜了一些後,慧忍便領她來到自己隨常居住和修行的山洞。

公主一路行、一路打量,見這石洞天然生成,三四尺寬,過道兩旁垛著鋸得整整齊齊的木柴。再往裡走,靠洞的盡頭擺著一塊大青石。石上擺著一方硯臺、一隻香爐、一盞油燈和幾摞書冊,還供著一座鍍金的銅佛。

石案前的地上擺著一個蒲團。緊挨石案有張不足二尺寬的藤條「床」。床上鋪著些隔潮的嵩山白茅草和少溪葦絨、蒲絨,一條粗布褥子。床角並放著一床粗布棉被,一隻粗布包袱和一個裝了麥秸心的枕頭。

枕邊和床頭一塊四方青石上統擺著各類經卷兵書,一個簡易木架上擱著幾樣兵器。

洞門是一扇原木釘成的柵門。因山洞坐北朝南,近午時分,一縷陽光斜灑進洞口。

隔著光簾向洞外望去,仿如掛了一層紗幔般朦朧縹緲。

賀公主跪在蒲團上,先拜了佛、上了香,然後趺坐在白茅草上。

慧忍看見她的坐勢,不覺有些驚慌:從她的坐相看,顯然有些禪功了。雖說自己情願終生奉佛,卻不想公主也和自己一樣過這種修行日子。他是使命在身,必得去履行諾言,擔當起守望這片佛山禪林和山下那座禪宗祖庭的大任。公主不一樣,她理當享受紅塵世間的天倫之樂,應該享受做女人和做母親的快樂……心緒漸漸平靜下來的公主,細細觀察發覺山間的一切竟是這麼美好!一草一木、一鳥一蝶,無論是落日還是新月,也無論是晨靄還是晚霞,一切都是那麼新奇美妙、充滿魅力。似乎連空氣中都溢滿了翰成哥的氣息,樹影都晃著他的身影,山石也印著他的痕跡。處處溢滿了親切和愛意,一切都是那麼無拘無束,人在山間,真有鳥兒在雲空飛翔的感覺。

自小生長在碧瓦黃頂宮殿中的賀公主,一下子迷戀了這裡,再也不想回到那表面繁華事實上卻冷冰冰甚至充滿險惡狡詐的皇宮大內了。她要留在這寧靜的山間,就在這個不大的山洞裡陪他一生一世。在洞外種上一片菜地和花圃,為他生孩子、燒飯、煮菜、縫衣裳,和他一起修行護法度過一生。

想到此,她忽覺得滿臉熱漲……晚上,慧忍把自己洞中的床鋪讓給公主。他和師弟還有宮裡來的衛士一起住在洞外堆放柴草的窩棚下,和眾人一起護衛公主。

夜色深濃了,慧忍兀自在洞口的月光下跏趺而坐。

清銀的夜月下,山風微微拂過他的僧衣。側身看去,他的影子仿如一座磐石一般紋絲不動。

月移星轉,他依舊久久地、一動不動地跏趺打坐著。

少室山巔的春夜清冷寂絕。斜月漸沉後,四處的山峰變成了一片無邊的漆海,萬籟無聲。只有頭頂數點繁星的閃爍和夜風的吹拂,才讓人覺得生命的氣息仍在暗夜遊移。

洞內,賀公主也一直沒有睡。

她半倚半靠地坐在翰成哥睡過的藤床上,身圍著他平素使用的粗布棉被。鋪上白茅草和白天剛剛曬過的葦穗做成的睡褥,手兒撫上去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賀公主擁緊棉被,將臉兒貼在上面,細細地品咂著她熟悉的氣息。

定下神來,她開始回悟此番與翰成哥的相見:這次,她分明感覺到了她的翰成哥已不似往日的周家哥哥了。她發覺越發像是一個和尚了——雖一臉的慈悲和微笑,然而背後卻隱隱透出類似佛像上的神情。

這種冷漠不僅沒有嚇退賀公主,反倒更讓她感到迷戀和痴醉了。她覺得,在他的身上似乎又多了一種足以與父皇的英威和神秘抗衡的魅力。她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麼,但那神秘深深地吸引著她,仿如漆黑之夜飛蛾苦苦追尋的跳躍之火。

賀公主發覺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渴望撲向他、走近他,哪怕化為灰燼也心甘情願。一個人情到深處時,那種痴迷、那番執著,竟然可以幻化成類似宗教的某種情結了。

他始終都沒有進洞來看看自己。

她終於耐不住性子,悄悄離開藤床,默默走到洞口、朝外望去——只見打坐在月光下的翰成哥,神色寧靜而肅穆,堅穩一如山間磐石。

她好想衝出洞口去,貼近他,如以往一樣偎在他的融融之懷,向他傾訴長久的相思之痛、離別之怨。

可是她卻忍住了雙腳的移動,因為她分明感覺到:現在的翰成已經被一種神秘之氣籠罩著。她對他驀然萌生了一種舊日不曾有過的敬畏之情和距離。

她渴望走近他,可是皇家公主的自尊、害怕遭到冷遇的顧慮,又令她望而卻步。

她突然湧出一種巨大的悲愴:莫非他熱熱的心真的凝固成了冰冷的石像了嗎?她拼命咬住自己的手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她匆匆返身跑回洞中,屈膝跪在佛像面前,淚如雨下地默默祈求:「佛祖!佛祖!宇文賀此生此世不想做什麼大周公主,不想要什麼榮華富貴,寧可和他過男耕女織的日子。佛祖若能把他還給我,宇文賀情願和他一起,終生奉佛、守寺看院……」佛燈下的釋迦佛祖悲憫而神秘地微笑不語……當兩個宮人聞聽公主要他們先自回宮,說她還要在山上再待一段日子時,大驚失色!他們原是娘娘的多年心腹,這次是奉娘娘懿旨專門護衛公主出宮遊春散心的。公主沒有回宮,他們就是死在外面也不敢見娘娘的。

兩人勸了公主半晌,因見公主根本不聽,只好來求慧忍法師,請他幫忙勸說公主回宮。

慧忍自己原本就是居無定所、無家無寺的苦行僧,更何況還是瞞著官府在山上私自修行的?一身一命尚且難保,又如何敢留賀公主在山上居住?他整整勸說了公主半夜,口氣和藹卻十分堅定,沒有半點回旋的餘地。雖看她一張臉兒始終不停地流著淚,卻視而不見,神情冷淡。

賀公主越發哭得心酸——這些年,哪次和他短暫的相聚,緊接著不是長久的離別?從兒時在奶孃老家山城,到翰成哥搬進京城,從少林寺學武到後來西征北伐,無望的等待、相思的煎熬,她實在寧願死也不想再離開翰成半步了。

因見賀公主執拗不聽,慧忍只得把師父臨終囑託之事告訴賀公主:「妹妹,師父臨終時,我已許諾師父,發下誓願,守定這片佛山禪林,直到復法的一天到來。妹妹想,你若留在山上,豈不驚動陛下?妹妹回得宮去,哥哥便可一心奉佛、贖清前孽。如此,你我來世何愁不得團聚?」賀公主流淚喊道:「我不要!我不要什麼來世之聚!我只想早一天了結今生今世離別的傷痛。我甚至不敢祈求能終究和你在一起,只要不再和你遠離,哪怕天天只能看到你的身影我也就滿足了!」慧忍的語氣一點也不容商量:「若妹妹一定要留在山上,結果只會禍及佛門。妹妹,我一人一命立即為妹妹身死形滅也心甘情願。如今不是哥哥無情無義!哥哥領承師父遺訓,在此等待機緣,恢復佛法。師父對慧忍恩重如山,佛法一日不復,道場一天不興,慧忍豈敢存兒女之私情?若顧及私情而背離大義,慧忍身心便永世不得超脫。阿彌陀佛……請妹妹體諒慧忍一身不能兩全之苦,莫再相逼……」慧忍話未說完,早已悽痛難忍了。

賀公主柔腸寸斷,默默思量,也知自己硬留在山上,最終結果只會連累翰成哥性命難保,或是隱蹤滅跡。猶豫再三,到底一路泣血流淚地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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