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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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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忍的內衣也被汗水溻透,臉上也滿是汗水。他一邊拿來杯盞讓太子漱了漱口,又拿絹子親自替太子擦了汗和嘴角:「殿下眼下身子太弱,我也不敢太過用氣。等殿下靜養幾天後,我再進宮為殿下繼續排毒。否則即使只有少量毒液積存體內,也有可能致殿下神志狂躁痴狂。」太子聞言驚駭不已:「周將軍!這個宮掖太可怕了。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你立馬把我帶走吧。」

「殿下肩負江山社稷承前啟後之天大重任,豈能說走就走得脫?再說,娘娘和公主相繼離宮,對陛下的傷痛已經夠深了,你再突然出走,豈不令陛下愈發絕望心痛?陛下一旦有什麼好歹,殿下豈不成了不忠不孝的千古罪人?」翰成攔阻著。

太子聽翰成這般言說,著實感慨不已。他原是因父皇一道聖旨而被斷了前程的人,如今竟一點也不記恨,反倒比自己還知顧念父皇和江山社稷。如他這樣的品行胸襟,實在天生一介忠良!可惜,竟不能為一向有識才重才之稱的父皇的朝廷所知所用!太子思量了一番,雖不忍丟下父皇離宮遁去,卻實在厭倦了這種被人監視、為人加害、處處小心時時憂懼的日子:「周將軍,這種小心憂慮的日子實在讓人心神難寧。暫時出宮躲一陣子,心神便可以放鬆下來,豈不更有益於療養和恢復?再說,憑我眼下這副情形,不僅不能為父皇分擔國事家事,反倒成了他老人家的累贅和牽掛。如能出宮一段日子,父皇果有改嗣之心的話,也算可進可退了。」太子憂戚地說。

慧忍見太子說得有理,如果是這樣,太子出宮退隱一段時日倒也不是壞事。眼下這情景,若把太子留在宮中,娘娘和公主母女恐怕會天天擔心憂慮。

見慧忍仍舊有些猶豫,太子便叫過張宮監來與他相商。張宮監起初也不甚同意太子出宮,但思來想去,若從太子的恢復和長久之計著想,出宮清靜一段日子倒也不算壞事。於是,三人商定明天清晨宮門一開,就扮作出宮買菜的宮監,潛出宮去暫避一時。

計策議定,夜裡張宮監便送來了兩套採買宮監常穿的公服。第二天天還未亮,太子和翰成換上衣服,趁天色尚昏,眉眼看不大清,各位宮人又各自忙著灑掃洗涮、顧不上進出的人等,由張宮監帶著匆匆混出了掖宮。

出了宮門,天還沒大亮,三人先來到慧忍京城的家中。慧忍早令家人套好一輛馬車,扶太子上了車,和張宮監騎馬護衛在左右。此時,出城入城趕集的人眾正多,三人混出城門,一路徑奔少室山而去。

太子失蹤之事傳來,一時令武帝如晴天霹靂!偽齊已滅,諸亂亦平。眼見大周國勢強盛,掃平南陳,盪滌西北,一統天下的雄圖王業也正在加緊醞釀之中。這個時候,身為大周儲君的太子卻繼公主和娘娘先後離開宮掖之後,也跟著突然背離了自己!作為一國之主,他能處變不驚,臨危不亂。可是作為一個肉身凡心的父親和丈夫,武帝真正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蒼涼、哀痛和失落。

正煩怒之時,太子東宮宮尹求見,說是從小宮人手中接到一封太子臨行前留給武帝的一封書信。武帝臉色蒼白、雙手發抖地開啟信,見太子在信上說:「此番出宮是因為身子太虛,心神過於抑鬱,出宮一段日子只不過是散散心、養養病。而且身邊又有武藝高強的張宮監陪著,故而請父皇不要擔心,也不要聲張。等過些日子身體康復一些,自然會趕回宮來繼續奉孝父皇。」武帝雖有些釋然,卻仍舊感到一種無奈和悲傷。

太子的書信中流露出的厭世情緒和煩愁,實在令武帝心酸:「兒臣無論意志抑或身心皆不爭氣,不是一個能讓父皇寬慰的兒子,更不是一個稱職的儲君。懇求父皇念在兒臣身體虛弱難擔江山社稷之重任,思忖改立其他兄弟或叔父諸王為嗣……」武帝情知,太子大病未愈潛出宮並留下這封書信,並非只是謙讓之詞,也並非想借此要挾自己的。太子生性溫軟,可能確實有了卸重之心。他這樣一來,若父皇果有改嗣之心,正好彼此都是一個不錯的臺階。再則,太子確實也感覺到了他自己的意志和身心不堪承受大任,故而有意避禍趨靜、逃離紅塵的。他內心清楚,太子確有被人下毒的可能!向以內斂穩健著稱的武帝,卻無法料定到底是哪個仇人所為。

除了朋黨之爭外,他也懷疑當年誅殺宇文護的胞弟衛王,受這兩個人連帶之罪被誅殺的也有數十人。閔帝之子紀厲王謀反也牽涉多人,這是私仇;北齊、北魏、南陳和前朝梁國諸多王公將相的妻妾兒女等親友後人,眼下很多也都淪為大周后宮為奴為僕,在宮中服役……為了不致打草驚蛇,這些日子以來,雖未大張旗鼓地追查兇手,卻也專門派在東宮兩名二等侍衛,以守護太子為名,其實私下在緝查兇犯。一國之君豈容他人敢對自己的皇太子下手?武帝最擔心和惶恐不安的就是:以太子眼下的虛弱病體,身邊只有張宮監一個年紀偏大的侍衛,私自出宮的訊息一旦被奸人獲知,什麼樣的大禍隨時都可能發生啊!武帝突然發覺:此時此刻,自己竟是如此掛念這個一向懦弱不爭的皇兒來,也從未有過地思念一向賢淑溫順、知冷知熱的李妃來。

遙想當年,正是他們母子與自己患難與共、生死相依,陪伴自己整整度過了那危難的十三年啊!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悵然和心痛,一面交代嚴密封鎖太子不在宮中的真相,一面命幾位親信火速出宮,悄悄尋找太子的下落並設法保護太子安全。

太子來到山上,感覺到平生從未有過的輕鬆和愜意。

太子一下子便迷上了這奇幽絕秀的林木山壑了。他突然生出了強烈的修隱之心,再也不想回到兇險四伏、冰冷無情的皇宮,不想再做什麼太子儲君了。這些日子,他每天都反覆懇求拜慧忍為師,求慧忍為他正式剃度,一心要皈依三寶。

慧忍細心勸說道:「太子,師父臨終前已為我點化迷惑。連我最終還要回到紅塵世間,最終方能證得菩提的,何況殿下注定要做大周天子。眼下雖一時危難,卻也是前世孽報,註定殿下遭此一劫的。殿下必得撐過眼前的困厄,才有雲開霧散的日子。

凡事莫可強求,無論是從佛門未來著想,還是為大周江山打算,殿下只能修信,卻斷不可剃度皈依。」見翰成執意不允,太子也只得暫時放棄此心。

因太子體內仍有一些餘毒,因而每隔兩天就有心痛之症發作。慧忍隨時以氣功助太子排毒解痛,同時輔之草藥調理扶氣,太子總算沒受太大的罪。

為了太子及早排清餘毒並滋補傷情,慧忍常常背捆繩子,獨自攀到連天峰或是望洛峰,採集生在絕壁斷崖上的珍稀藥草和靈芝之類,煎成藥湯為太子療毒滋補。

日落月升,太子漸漸覺得自己的體力開始恢復了些,神志也少有痴迷眩暈和狂躁發作了。後來便開始四處走動走動,和眾人在附近的山間叢林一起採摘新發的野蔬山菜,日子倒也其樂融融起來。

見太子臉色開始有了紅潤,翰成終於舒了口氣。因為太子殿下的康復不僅可使陛下、娘娘和公主免卻焦慮痛心,使大周江山後繼有人,而且將來少林寺的重新光揚乃至整個大周境內的佛法光復也總算有了些許希望。

這天傍晚,慧忍採藥直到月上樹梢時分才回來。放下藥簍時,見太子兀自在洞外等著他。他身邊的大青石上擺了一個青銅香爐,案上擺著幾樣山果,地上並排擺著兩個蒲團。佛徒只供佛祖,一般是不供天地鬼神的。慧忍一時不解何故,於是望著香爐笑道:「太子殿下,這是……」太子一臉凝重地抱拳道:「兄弟,我等了你一個多時辰了。」他一邊攜過慧忍的手,一邊指著天上的大輪月兒和群山諸峰道:「兄弟,我比你年長了幾歲。你我兄弟相識一場,也是前世緣分。今世你我相識相知雖時日不長,卻也算得上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的至交了。我雖為太子,卻幾番為兄弟搭救方才得活到今日。今天請兄弟勿再以僧俗之界為限,你我此時當著這天、這林、這輪煌煌之月,效法當年劉關張,結為異姓兄弟如何?」翰成道:「兄弟雖是出世之人、佛門弟子,不過還是一介俗心凡身的人罷了。今太子既不辭萬乘之貴,願與慧忍結為生死兄弟,慧忍有何理由不從兄命?」二人遂焚香跪地,對空歃血盟誓,發誓結為異姓生死兄弟,同甘共苦、同舟共濟。

當太子的身子開始恢復一些時,為了太子能與初祖庵李娘娘母子常見,慧忍便和師弟、張宮監一起,把修行的地點暫時遷移到了初祖庵後面五乳峰半山坳子間一處山洞。

遷到這裡之後,風和天晴的日子,雖說山陡路險,但畢竟不算遠。娘娘、奶孃和公主也能以上山採摘野菜草藥為由,小心攀兩個時辰的山路,到山頂悄悄探看太子一番了。

如此,雖說日子過得很是清寒,畢竟母子、兄妹可以不時團聚一番了。

公主此時比別人更是喜出望外了!她再沒料到,自己竟會因禍得福——以皇兄遇毒出宮療傷之故,翰成哥竟把修行地點遷在了寺庵的後山。自己從此可以不時溜到山上一趟,看看他的人影了。雖說眾目睽睽之下難得有訴說兒女情長的機會,畢竟也算慰藉了這份相思苦情。

有時,公主悄悄來到山上,採來大束的野玫瑰、野牡丹、山梨花、野槐花或是杜鵑花,事先躲到翰成修行之處的山岩上。待翰成開始練功時,便在山岩之上,將手中的花瓣兒順風撒下,雪片一般飄了滿天,落了翰成一身。

起初,翰成甚是罕奇:上面原是一大塊禿巖,哪來這麼多紛紛而下的零丁花瓣兒?朝上瞅去,又不見有人影。後來驀地悟出原委,一張臉驟然漲得通紅……於是也不再作理會,只管靜心打坐。孰知,一顆心竟怦怦跳得厲害,再也無法入定了。

公主在上面撒著花瓣兒,一面悄悄嬉笑,一面咬牙道:「哼!我讓你無處可逃!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信我這個摩洛迦魔女降伏不了你這個小和尚!」下得巖來,她自己也止不住笑道:「小和尚,知道嗎?這叫做‘曼陀羅華’。據說當年維摩菩薩講經,天空忽有天女散撒五色花雨紛紛墜落於眾弟子身上。今天小和尚打坐,想不到也會天降花雨。唉!看來小和尚果然功德圓滿、開悟飛昇西天極樂了!」慧忍卻合目誦經,不理會她的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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