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枝在手,如長槊在握,橫豎掄劈,石滾樹翻……
山搖地動,風雲滾滾!
屠龍之志未遂,只見狼奔豕突……
驀地,一陣笛聲悠然飄來。
忽聞笛聲,滿腹躁怒的慧瑒,忽覺神情氣爽,鬱悶仿如水洗一般,不覺漸漸寧靜下來。
斷枝橫棄,月輝清明,大地重新復歸於寂靜。
慧瑒相月趺坐,胸脯起伏久久,一如潮水餘波漸漸平息。
靈憲的笛聲,猶如一陣天籟,一縷春風,悠揚舒緩而撫人心靈。
這優美的笛聲,仿如寺後的轘轅山,如山門前的馬澗河,如山間明月清風一般,已經陪伴眾僧參禪習武多年……
隨著笛聲的漸淡,一襲羽白長袍、俊逸灑落的鐵笛行者靈憲飄飄灑灑地落在了降龍羅漢慧瑒的面前。
鐵笛行者靈憲收了笛子,彈了彈落在白袍上的枯葉砂塵:"啊!怎麼師兄的胸臆之間,竟然會藏著如此躁厲駭人的一團殺氣啊?"
慧瑒靜靜地趺坐在草叢,闔目言道:"阿彌陀佛……慧瑒雖躁,畢竟還知守勢待時。倒是師弟你,每日里這樣夢中幻裡,山高路險的,尋覓一場水月鏡花,倒更令人耽憂呢。"
慧瑒往來佛寺和紅塵之間,遊走上院下院,明察暗訪,不獨對天下形勢,就是對諸僧情形也是洞若觀火。
靈憲一笑:"師兄,既是夢中幻裡,何來高山險水?又何須為靈憲耽憂?"
靈憲與他辯玄論機。
慧瑒幽幽道:"師弟隱居多年,仍舊徘徊於世間,挾著一段未了的塵緣,每日里,沉甸甸的拿又拿不到,輕飄飄的放又放不下,身在縹緲雲高處,心在羅網苦海中,一旦魂驚夢醒日,必是斷腸碎心時,讓人如何不憂?"
靈憲聞聽此言,不覺神色大變!原本瀟灑的笑容,即刻化成一團悽迷和茫然。一時竟無詞可辨,怔了怔,轉身默然而去。
再看他腳下的步履,不僅沒了剛才的灑落和飄逸,一時竟有些深深淺淺、跌跌撞撞的了。
夜色中,又是一陣笛聲揚起,幽幽徊徨於夜海禪林。
可是,此番的笛聲裡透出的,已是幾分深深的無奈和戚然了。
山下,柏谷屯譙樓上三更的鐘鼓聲悠然迴盪于山野……
靈憲回到自己的寮房,望著窗前的一抹清輝,呆呆發楞……
剛才,降龍羅漢慧瑒師兄的話,著實震驚了他——一語道破自己多年以來迷茫虛妄的心境:自從家門禍變,出家十年,春秋冬夏,每日里這般尋尋覓覓的,拿不到又放不下,何時才能修成正果?
遙想當年,大隋開國勳臣、父親高熲,與含煙的父親賀若弼是無話不談的摯友,兩人同為大隋的江山社稷立下汗馬功勞。
那些日子,靈憲的生母乍亡,而一直被文帝和文後宮中二聖視為心腹左右的父親高熲,不知何故,漸漸也被大隋陛下楊堅和獨孤皇后夫婦雙雙冷落。
宋國公賀若弼知道父親的心情不大好,於是便邀父親攜家人一起到宋國府宴遊,以釋鬱悶。
父親和家人一起,隨宋國公夫婦一起飲酒閒談時,不喜拘謹的靈憲悄然離坐,獨自一人來在宋國府的花園裡信步漫遊。
驀地,他被一陣奇妙而悅耳的琴聲吸引住了——
自幼酷愛音樂的靈憲很快就聽出來了——那琴聲是胡箜篌!
前幾年,他隨母親前往仁壽宮覲見獨孤皇后時,在皇后的仁安殿,他第一次見到並聽到了剛剛傳入大隋宮廷太樂坊的胡箜篌。奇妙的、帶有明顯異域音色的琴聲,令他一下子心醉神迷起來。
是誰彈奏出這般美妙的箜篌琴曲?
他巡聲一路尋去,末了,在一片杏花花叢旁,他看到一位十二三歲、身著湖青綺羅襦裙的小姑娘,正在低頭專注地彈著箜篌。
以往他見過這個小姑娘——她是宋國公最溺愛小女兒——九妹含煙。雖說音樂是時下的世家子弟必修的六藝功課之一,而像九妹的琴藝這般精妙者,著實罕見。
九妹含煙身邊垂手侍立著兩個青衣丫頭。小丫頭原也認得靈憲是齊國公高熲的公子,正欲通報小姐知道,靈憲對兩人示意,令丫頭不要打擾她。
九妹又彈起了一曲《空山鳥鳴》來,靈憲也熟悉這支曲子。聽著聽著,情不自禁地拔出一向隨身攜帶的一支大青笛來,不覺與含煙的箜篌合奏起來。
絲竹合和,抑揚婉轉,音樂越發顯得美妙動人了。
小姑娘初聽到笛聲時微微吃了一驚,抬頭時,見是高伯伯膝下的三郎哥時,微微頷首一笑,繼續撥彈著琴絃。
兩人俱沉醉於悠揚美妙的音樂之中,就這樣,你領我和,你引我隨地,一曲接著一曲,竟然忘記了時光的流逝……
不想,此時早已吸引了諸多的聽眾:父親、姨娘和兄嫂們,還有含煙的父母和兄嫂們全都相繼到來,眾人都不忍驚動這對金童玉女的絲竹和絃,各自默默佇立於四處的花蔭下,欄臺旁,亭閣邊,靜靜地欣賞著這宛若天籟般的音樂……
那天,靈憲發現,很長一段日子來一直神情抑鬱的父親,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從此靈憲便成了賀若家的常客。那些日子,河畔,花園,書房,處處都縈徊著他們的琴笛之聲。只要和九妹在一起,只要和她合奏曲子,他便會忘了喪母的悲傷和孤獨,忘了世俗的困惑和壓抑,身與心俱遊曳於琴絃笛韻裡,飄逸於天上雲間……
除了音樂,靈憲還有一個愛好,便是遊山玩水、結交世外高俠隱士。
大業四年初,當兩家父母為他和含煙定下婚事,約定重陽節的佳期,靈憲便告別九妹,依約前往江南雲遊。
臨別前,他握著含煙手說:"九妹,這是我最後一次的單獨雲遊了。等把你娶進門,我就要帶著你,從此絲竹和合,同遊天下了。"
萬沒有料到:此番,他與九妹竟然一別就是十年——就在他出外遊歷的日子,父親高熲在京城突然和賀若弼、宇文弼三人,以誹謗朝政之罪同被問斬,闔府老少也俱被罷官並流放到邊遠之地……
當他聞聽凶耗,一路匆匆趕到流徙之地柳州時,大哥已因驚恐悲痛極度,已成隔世之人!
宋國公賀若弼的結局更慘,府中老少俱淪為公私奴役……
靈憲聞訊後驚急萬狀,他不知含煙母女淪落在何處誰家?他決計尋找到她們母女,救她們逃出苦海。
然而,依大隋"罪人之後奉詔流放,私自離開者立斬"的律令,無詔令還,他是不得貿然北上的。
他找到父親當年故交——江陵玉泉寺的淨一和尚,求他度自己為徒。
淨一雖猶豫數日,可是,當看出他與佛門的宿緣後,為助他早日了卻俗緣,不僅度他為帶髮修行的行者,還專門為他指定了一位武功過人的依止師——真覺法師教習他修習禪武和氣功。
這樣,他不僅可以得到一份皈依的戒牒,將來還可藉著行者的身份和法號,藉著一身過人的輕功,躲過官府和官道的重重關隘的盤查,自由雲遊於四海天下,出入各聖山佛地、伽藍寺院之間了。
靈憲天性聰睿過人,自幼便開始修習各種文武功課。為了營救含煙,發奮修練,短短數年禪武和輕功便勇猛精進。
大業九年,楊廣傾兵征伐,東京洛陽被三朝王公之子楊玄感、李密攻克佔領,天下動亂,朝廷自顧不暇。
靈憲決計乘此天下動盪之機,北上尋親。
淨一法師見已留不住靈憲,便命他扮成行腳僧的模樣,持一份法號"靈憲"的戒牒,許他北上朝奉諸山叢林。又擔心他北上之後,雖可駐錫一時,卻終究不能長年掛單,最終無處隱身時,又給自己的同門師兄——少林寺上座善護親筆書信,請他給予關照並安單收留……
餐風宿露、一路化緣的靈憲,整整走了將近一年以後,終於回到了帝京長安。在長安,他打聽到含煙被沒入宮中淪為樂伎,又於大業十二年隨駕到了東京洛陽的訊息時,也匆匆趕到了東京洛陽。
然而,景華宮武衛如林、宮牆如山,他雖曾潛入帝宮最終卻是無功而返。因擔心一旦朝廷官府發現他的真實身份會連累了流放在外的諸多兄長侄子,只好一面在少林寺暫且駐錫,一面等待時機。
一天又一天,靈憲發覺,因思念掛惦含煙過甚,竟然患上了一種心口隱疼的病症。雖有妙藥羅漢明嵩師兄幾番為他針藥醫治,卻始終不能根治。
說來也奇,後來,他發覺當自己心疼症發作時,只要一拿起笛子吹上一曲,便能稍得緩解。
漸漸地,連他自己也不知,他的笛聲,竟已融入到了少林僧眾們的修行和參禪之中,仿如梵樂法音一般,成了安撫鬱躁、慰藉人心的一縷清風、一絲清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