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十二年七月初的一個夏夜。
隋帝楊廣照例攜了他的后妃們,在禁衛和宮人的簇擁下,登上西苑湖心的海山涼亭,宴飲避暑。
天色終於暗下來了。
今夜沒有月亮,夜空中只有滿天繁星閃閃爍爍。
夜色更濃一些時,就見大太監喜來趨步踏上臺階,悄悄俯在蕭皇后的耳邊,不知低語了幾句什麼。
蕭皇后微微頷首,低語了兩句什麼,喜來點了點頭,匆匆退去。
喜來去後,蕭皇后一面把酒,一面笑意盈盈地望著陛下的臉色說:"陛下,今晚臣妾想請陛下觀賞一番奇景。"
楊廣迷惑不解地望著蕭皇后笑盈盈的眸子:"哦?什麼奇景?"
蕭皇后莞爾一笑,卻不作答。只見她向著海山石級上佇立的一位太監擊掌兩下。
太監向下擊掌兩聲。傳到涼亭腳下,也是擊掌兩聲。
一路傳下去:"啪啪——!"
"啪啪——!"
"啪啪——!"
掌聲過處,海山上下各處的燈火相繼紛紛熄滅。
四面驟然一團漆黑。
稍頃,驀地,就見在涼閣的下方,在湖畔各處的大小山岩之上,在花林,在水畔,剎時間,紛紛爆出了一團又一團耀眼的光團來!
楊廣正詫異之時,各處那些耀眼的光團已經開始向四處紛紛流散洇浸,流成了光線、光環和光波……
漸漸地,所有的光團光波越散越開、越舞越美!
楊廣站起身來,仔細望去:啊!原來竟是幾十個上百個內侍宮人們,各自手捧著竹筲、紗囊、篾籠之類,同時開啟了罩在上面的紗罩或蓋子,從裡放飛出了千千萬萬只的螢火蟲來!
此時,滿天滿湖的萬點熒光齊耀,飄飄移移,聚聚散散,恰似千千萬萬盞的小燈一般,於巖壑,於諸石,於湖面,於夜空間,明明滅滅、閃閃爍爍,竟把個西苑海山一帶的水天山岩,映照得如同焰花迸射般明光耀眼。
而這流光遊火,卻又遠比焰花更持久不熄,更兼鏡水與星光互映,波光共螢燈漫遊,啊!此情此景,美極妙極,難以言喻。
楊廣又驚又喜,不覺"哈哈哈哈"一串開懷大笑,一面笑,一面興致勃勃地摟著蕭皇后的肩膀道:"啊!朕長這麼大,還從沒有見過這等美妙景緻呢!"
隋帝楊廣和蕭皇后,還有諸多的嬪妃夫人,內侍禁衛,閹人宮娥,見陛下開懷,俱都興高采烈起來,眾人俱都笑著指著,欣賞著這人間難得一見的奇美景緻。
西苑宮內是這般的一片歡欣鼓舞,哪裡料到,此情此景,卻把帝宮外洛陽城裡的百姓驚住了:眾人忽見宮苑那邊驟然亮如白晝,以為帝宮再次失火了——半月前,景華宮內剛剛失了一次火,當時把個帝京洛陽城的半拉天空都映亮了!帝宮一旦著火,驚的雖是帝后,而徵役賦稅,修葺重建,遭殃的最終還是他們這些百姓啊。
望著滿天流螢,楊廣此時一面笑、一面像孩子一樣,用寬大的紗袖去撲捉那些飛到近前的螢火蟲。
螢燈下的眾位嬪妃和宮娥們,見陛下龍顏大悅,一時也放開膽子,你也捉我也撲的。
西苑海山上下,一時間笑聲陣陣。
涼亭之上,甚是開心的楊廣和蕭皇后攜手相擁,望著那些嬉笑著爭撲流螢的美人們,深深地沉醉於這似夢非夢的人間仙境之際。
驀地,一路高喊"告急"的軍報聲,驟然傳到了海山頂上——
"報——急報!急報!急報——!"
蕭皇后的臉色突然蒼白如紙——
怎麼?禁衛軍官和大太監們,怎麼沒能攔擋住羽書急報?
之前,蕭皇后早已吩咐過大宮監和禁衛將軍:為了陛下身心能夠得以緩解休養,近些時日,但凡有反兵流民等發往帝宮的急報,務必都要暫先攔下,或是命其直接報到尚書省或是左衛大將軍、許國公宇文述那裡就是了。
陛下不能再受驚擾了——這段日子,陛下常常會在夜半夢中發作驚悸。有時連一丁點兒的小動靜都可能引他驚恐,疑是亂軍攻入帝宮……
然而,此時的蕭皇后已經攔阻不及了——就見手持飛報的校尉早已飛步來到涼閣下,大聲奏報:"啟稟陛下,八百里加急!上谷賊人王須拔,僭稱漫天王,偽擬國號燕,與其賊帥歷山飛各率反兵二十萬,一路掠殺攻襲,現已重兵圍困太原,大將軍潘文長力戰身亡……"
告急的軍報未畢,隋帝楊廣早已神色大變!
只見他頭一暈、眼一花,搖搖晃晃,將個手中的金樽淥酒失手跌落,叮叮鋃鋃地一路滾落到山下、跌落到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