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宗感到了從未有過的作難。
看來,既然"有兒有女",既然享受著俗世的天倫之樂,便免不了就要擔當紅塵凡俗的諸多掛礙和煩惱了……
他暗歎一聲,摒卻雜念,趺坐參禪起來……
二更時分,剛剛入定,突然,一道黑影大鳥一般"砉"然一聲,驀地從他旁邊十來步遠的地方倏地掠了過去。
樹影搖曳,山風森森。
曇宗冷眼望去——黑影已飄過河橋、飄向山腳,一路遁入無盡的暗夜之中……
阿彌陀佛!
這幾年亂兵四起,為了維護柏谷屯一帶每季好幾十萬斤的寺田佃租的交納運儲,保住少林寺近千僧人的活命糧,上院少林寺從幾百名護法武僧中先後挑出了近百名武功過人的精壯僧人增派到柏谷寺來。
這些人大多都是身懷絕技卻血性十足的英雄男兒。在凡世上,他們之中有宿緣未了的,有冤仇未報,有掛牽爹孃妻兒的,也有逃兵役開小差的……還有一些則是在俗世上闖了什麼大禍,甚至犯了人命官司的,而幾乎每個人的背後,都會藏著一段為不人知的恩怨情仇……
上院派他來到柏谷寺教習眾僧的幾年時間裡,他早就看出來了,這座山寺,這一群的人中俊傑和武林高手們,真正甘於寂寞者,其實並不很多……
真不知,在這樣暗夜的掩遮下,在這樣一方小小寺院裡的百十號僧眾裡,究竟還有多少前生或是今世的凡塵因緣未曾了斷?
曇宗繼續結跏趺坐……
驀地,又一個黑影"倏"地掠過山寺禪林,向山下飄去……
黑影驟然透出一種氣息,令原本冷眼靜觀的曇宗不覺打了個寒戰!
不好——師弟今晚要出事!
萬籟俱寂,唯有秋蟲一片。
高龍城樓上一片黢黑,幾個守城的衛兵偎在城牆下,睜開眼瞅了瞅天,不一會又闔上眼、打起了鼾。
一個大蝙蝠一般的黑怪於暗夜的掩遮之下,一躍一跳地,迅速掠過高高的城牆、掠過城內彎彎曲曲的小巷。
末了,黑影停在了柏谷屯最西端一處高牆大門外,藉著牆角,"倏"地一下便躍上了高高的院牆。
院內房屋層層,迴廊道道。
黑怪爬在牆上,瞅了瞅靜靜的院落,飄然而下!
突然,暗中驀地有人高聲驚叫:"啊!抓鬼啊——!"
黑怪一怔!急忙藏在柱子後面……
一時間,院中便傳來了一陣又一陣急亂的腳步聲、喧囂聲。
大院各處的燈火相繼點亮。
驀地,一團火把驟然照在一個黑怪似的鬼臉上!還沒等舉火人叫出聲來,黑怪一掌將他擊昏在地!
黑怪迅速跳起來,旋風似地躥過一處又一處的過廊和屋院。似乎在尋找什麼。
與此同時,前後院落已經到處都是拿刀操棒的人了,個個都在嗷嗷亂叫:"抓鬼啊!抓鬼啊!"
黑怪蝙蝠一般,一面四下躲閃、一面奪路而逃。
然而,更多拿刀操棒的人從虛掩著的門裡,從暗處,從廊下,從花叢中湧了出來。一時,整個院落已經映如白晝!所有的人都湧了了來,紛紛攔擋黑怪的路。
黑怪從衣袋裡掏出什麼來,揚手甩去、再甩去,只見四下裡閃閃爍爍、紛紛揚揚,雪花一般飄向追趕者。眾人一下子被迷了眼或是嗆了喉,又是咳嗽又是揉眼又是打噴嚏……
黑怪繼續奪路而逃。
一個手提馬燈的人掂著鬼頭刀從拐角一頭闖了出來,跟黑怪驟然撞了個滿懷!當他看清對面一個烏面獠牙、夜叉鬼似的一個黑怪那時,一時駭得驚叫起來。
黑怪一腳將他踢翻,迅速奔到一棵大樹下,飛身便往樹頂竄躍!
不料,一串銅鈴驟然響起!
隨即,一張大網撲天蓋地將黑怪一下子捂在網裡。
黑怪在網內拚命掙扎、彈蹬撞擊,然而,網卻是越收越緊,越吊越高,在半空中一蕩一蕩的,把黑怪牢牢困在網中!
突然,一陣狂笑從暗處傳來:"哈哈哈哈!到底被我捉住啦!"
燈火輝煌之下,只見一位手搖摺扇、身著綢袍,生得渾渾實實的惡漢,在七八十個家丁的簇擁下,走出人群,對左右喝道:"拿火把來,給我燒他的手,灼他的臉,我今天倒要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人還是鬼?竟敢跟我鄭三霸作對?"
眾人一聲喝應,正要上前合力墜下羅網那時,突聽一聲駭人的呼嘯,挾著一陣撲天蓋地的狂風,直吹得飛沙走石。伴著狂風,只見一道白光一閃,吊在半空樹上的羅網嘩地鬆開,網中的黑影眼見就要脫網而出那時,惡漢鄭三霸指著亂晃的羅網對左右歇斯底里地狂叫:"趕快給我亂刀砍死他!"
眾人正要揮刀舉劍去砍那黑怪時,突然又是一陣惡風,直吹得眾人魂飛魄散,站立不穩。狂風呼嘯之中,就見半空中旋下一個青面獠牙的怪物,對著大絲網連著數劍下去,眾人眼睜睜地就見一面精絲編成的大網瞬時便飄成了一天雪花。一時,又見青面怪物一把抓著黑麵怪物,"呼"地一下、雙雙躍上了高高的圍牆。
鄭三霸見狀,指著高牆仰臉大叫:"在上面!快!快給老子放箭、投鏢啊!"
鄭三霸話音未落,就見黑影人站在高牆之上,對著惡漢一張橫肉滿臉的面門"譁"地甩出一把閃閃爍爍的鐵屑砂礫撒下來,驟地粘滿了惡漢一頭一臉!
惡漢雙手捂臉,登時便殺豬也似地嚎叫起來!
兩道黑影迅疾消失於暗夜之中……
兩道影子一前一後飄過山野,掠過河流,最後,在柏谷寺山門先後停了下來。
青面獠牙轉過臉來,一把撒下臉上的面具。
就著初上的下弦月,原來,那凶神惡煞似的青面鬼怪,竟是伏虎羅漢曇宗!
黑影驚喜地抱拳道:"啊?原來是師兄救了我!"
黑影一面說,一面也撕掉面具——原來,黑怪竟是花花和尚智守!
曇宗陰著臉說:"師弟,你就沒發覺,因你幾番糾纏,今晚人家早就事先佈下陷阱淨等著你自投羅網了麼?我若是遲來一步,那鄭三霸今晚必會扯下你的面具、認出你真相來!城裡又有幾個人不認得你花花和尚的?那時,你一人身死不算,只怕整個寺院都要因你惹上是非了!值此天下動盪,寺院已經面臨諸多危機,咱們縱是不去招惹人家,人家也未必能放得過咱們呢。怎禁得咱再主動送上門去?今晚,我不是去救你一人,而是為了整個寺院和眾僧。"
智守點點頭,嘆了口氣:"師兄,你說的道理我也明白。可是,整整十五年了!十五年來,我一直咽不下這口惡氣。硬憋著,也難修成真佛!十五年前,那鄭三霸為非作歹,先打死了我爹,又下毒將我哥毒死獄中。我娘臨死前,讓我好生學武,早晚要報這血海深仇。十五年來,年年到了我爹和我哥祭日的這些日子,一闔上眼,我娘就會給我託夢,催我報仇雪恨!只可恨,那鄭三霸人多勢眾,幾年裡,我多次下手,都未能如願!有兩三次,還差一點險遭不測!特別是今夜,若不是師兄救我,師弟一人身死事小,我一家人的血海深仇從此也要沉怨海底了,而且,也要連累寺院眾僧……全虧了師兄,今天,那鄭三霸的兩隻眼,到底著了我的百花毒砂。就算一時送不了命,也會瞎了雙眼,從此再不能禍害鄉里啦!"
原來,花花和尚智守為了復仇,多年來研製和收集毒百花如蔓陀羅,紫藤花,飛燕草,洋蒜花,虞美人,夾竹桃等,拌合成一種名為"百花毒砂"的砂礫,迷入眼中,可致人失明,專為復仇所用。
曇宗合十嘆道:"阿彌陀佛!師弟,我雖不知你竟被人害得家破人亡,卻也能猜出,你一次又一次不惜受重罰挨戒板下山,必是揣著什麼未結的塵緣。今夜,既然鄭三霸已經領受業報,也是天意合當如此。師弟出家多年,應知世間一切孽債,皆在-因緣-二字。何況,那鄭三霸兩個兄長都是朝廷的命官,他兄弟出了此事,他們也不會善罷甘休的。望師弟為了祖庭,再不要下山闖禍了,以免禍及佛門。"
智守闔目合十道:"師兄的話,智守已記下了……"話音剛落,不覺"噯喲"叫了一聲!
曇宗忙問:"師弟怎麼啦?"
智守呲牙咧嘴地摸了摸自己的臀部,不想竟摸出一手血來!
原來,他的臀部不知何時著了人家一鏢,因只是被鏢尖扎了破了皮,傷得不深,所以,直到這會兒,才感到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