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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太學逞武(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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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時節,太學突然來了幾個異域同窗——突厥汗國的攝圖王子和大邏卞王子,另有兩位突厥王公的子弟和王子的侍讀三四人。

他們原是突厥木扞大可汗特意遣來駐留中夏,熟悉中原民風和漢話漢俗的。聽說皇家太學院裡聚集了大魏國境內一流的名士大儒和眾多朝臣三品以上的文武子弟,便三番兩次地奏請大魏朝廷詔準他們幾人到太學聽學。

雖說此事從無前例,然因眼下大魏正欲設法攏絡突厥汗國,太師宇文泰和群臣商議之後,便特許了他們幾人入京朝太學。但是,要求他們應和中夏學生一樣,必得遵守太學所有規矩。

眾人見學堂突然多了兩位突厥王子並幾位侍讀,清知他們生性兇猛善鬥,行事做派又多與中夏習俗不同,而且,兩國又常有爭端,故而皆有些小心設防的陣勢。平素對他們不卑不亢,也不大理會。

伽羅悄悄觀察兩位異域王子:那位叫攝圖的突厥王子生得赤紅臉膛,雙眼仿如琉璃般滾圓。平素總愛披散著一頭捲髮,腦門上箍一道鑲金嵌珠的抹額。無論寒暑,皆愛身著色彩綺麗之服,衣服上總掐以獸毛邊鋒為飾。

叫大邏卞的突厥王子則生得深眼窩兒、高鼻樑,膚色黝黑,與人說話時,兩隻眼珠兒定定的望著對方,頗有心計的模樣。長長的頭髮愛在腦後打成一條髮辮,髮辮上掇以各種金珠銀翠。平素常愛穿一件寬袖寬襟的半長錦袍。另外幾位也是突厥汗國的王公之後,雖打扮各異,卻也俱是飾金著錦的。無論何時何處,幾人身上總是披弓掛劍。

初入太學時,兩位異國王子和幾位侍讀倒也本份,雖語言不大流利,卻也能表達出意思。見遇先生和同窗時,也頗知禮貌,或是點頭微笑或是主動招呼。

誰知,日子久了,待與諸位同窗漸漸混熟之後,兩人便開始顯露出了少年的頑皮天性和北胡桀驁不馴、好勇鬥狠的本性來,動不動便要與人比試摔跤或是馭射刀劍,雖無惡意,卻也頗有挑釁之意。

別人倒還罷了,畢竟看他們是異邦的客人,好歹一笑,讓他們三分就過去了。偏偏宇文憲和王軌二人不肯擔待:但凡遇見兩位王子挑釁之時,只要兩人在場,必然挺身而起、拔劍而鬥,從不擔讓半分。

彼此少年意氣,各不服軟。因而,時間長了,便開始有搏鬥之事滋生出來。

一天,兩位突厥王子喝了點酒,駕雲騰霧一般,搖搖晃晃地來到太學課堂。因見眾人此時都圍著鄭譯,看他作畫。兩位王子便也想湊上前去瞧上一瞧。

不想,不知哪個頑皮搗蛋的,暗中在大邏卞的腳下使了個絆子,大邏卞不防,一個踉蹌一頭撲在了鄭譯拿筆作畫的胳膊上。

鄭譯正在一筆一畫地細描著美人的青絲髮髻,被大邏卞一頭扎來,將個畫筆狠狠地捺在了美人的臉頰之上!

好好的一張美人泣蔭圖,頓時塗成了虯髯滿面的張飛臉。

眾同窗見狀,一時鬨堂大笑起來。

鄭譯見畫兒被毀,抬頭一看,原是滿臉迷茫、一嘴酒氣的突厥王子在搗蛋,一張俊秀的臉兒即刻青紫起來,一拍桌子怒喝道:「幹什麼吃的你們?眼珠子長腚溝上了?」

兩人的漢語雖不是流利,見眾位同窗笑得越發前仰後合,加上兩位侍讀附在耳邊將鄭譯的話翻成突厥語後,攝圖的一張臉頓時憋成了紫茄子!他指著鄭譯質問道:「你,你,憑什麼罵人?」

「你們毀了我的畫,罵是輕的!」鄭譯道。

「弄壞你的,畫,可以賠你。你,汙辱我們,要,要向我們道歉!」攝圖王子低吼。

鄭譯冷笑道:「賠?你能賠得來麼?你能畫得出這樣的畫?來呀,賠呀你!」

同窗劉昉戲謔道:「行啊行啊,兩位照樣子再畫一張吧。只要別把美人的臉畫成馬屁股就成!」

眾人聞聽又哈哈大笑!

「你不道歉,我們,要,要和你,決鬥!」大邏卞王子見眾人哂笑,越發覺得受了戲弄,一邊嚷嚷,一邊就拔出腰間的短劍來,要與鄭譯決鬥。

鄭譯哂然一笑:「想動武?別忘了,這裡可是大魏國最高學府太學院!再說了,我們中原人有一個準則,那就是鬥智不鬥狠,鬥勇不鬥命。君子動口不動手。再說了,我這雙好鞋,也不能隨便踩你那堆臭狗屎啊!」

劉昉、皇甫績等人見說,越發一面拍手,一面鬨然大笑。

連站在獨孤藏、伽羅、高熲等一群當中抱臂而立的楊堅,也禁不住微微一笑。

攝圖王子雖沒有品出這句話的意思,見諸位同窗如此發笑,知道更不是一句好聽的話時,越發咬牙切齒起來:「你們,中原人,全是膽小鬼!只會罵人,卻不敢以武定輸贏,怕死鬼!」

大邏卞對著諸位同窗,做了個下流的動作。

驀地,突然聽後面傳來一聲怒喝:「住口!誰說中原人都是膽小鬼?」

眾人轉過臉去,只見宇文憲和王軌二人此時怒氣衝衝地按劍而立人後,突厥王子和他們的三四位隨從一時也拔劍出來,雙方即刻便劍拔弩張起來。

「你們不是要比劍麼?有人膽小不敢應戰,我們來奉陪一番!」王軌斜了鄭譯一眼道。

此時,宇文邕、獨孤藏等人見狀,擔心太學博士和太學監丞聽到吵鬧聲趕過來時,大家臉上都不好看,急忙上前兩下勸解起來。

然而,少年意氣,雙方俱是箭在弦上,誰也不願就此罷休。更何況,加上有些偏愛打鬧的學生唯恐天下不亂,嗷嗷怪叫著拚命攛掇,誰肯聽勸?

正好,今天留過一些背誦功課後,太學監丞便出門去了。眾人吵吵嚷嚷地來到後面的武功教練場。

眾同窗未曾趕到時,宇文憲和王軌兩人早已拔出了身上佩劍,凜然而立。

此時,鄭譯也攜劍趕來了。

士可殺,不可辱!突厥王子是先向他挑戰的,此番,他若不上陣,恐怕以後在太學院就別想再做人了。

鄭譯甩了袍服,裡面是一身窄袖寬絝胡服,眾人皆知他平素雖說文采過人,然武略卻是一向不足,如今竟是一副誓死如歸的樣子,倒也讓人感嘆。

突厥王子攝圖此時脫了袍子,拴在腰中。光著的膀子發著銅褐色的油亮,手持一把新月彎刀,在地上一跳一跳地,一隻大耳環晃來晃去,滿頭亂髮,此時握成一個糰子豎在頭頂,一歪一蕩的,嘴裡還啊嗚啊嗚地喊,人群中的伽羅覺得好笑,「嘻嘻」一聲,即刻意識到可能會露了本相時,忙頓住了臉。

轉眼時間,兩人撲到一起,刀光劍影交錯一團,鐵金相撞,耳鳴目眩!

鄭譯自小身子文弱,故而,家中父兄皆希望他文功過人就是。而攝圖卻是自小就在戰場上爬摸滾打出來的。如此不久,兩人的強弱之勢便明顯可見了。末了,攝圖狠狠一劍砍在鄭譯劍脊上,鄭譯只覺得手臂一麻,一把劍便已失手落地。

攝圖用劍指著鄭譯的脖子,見鄭譯全身發抖,面色青白,不覺哈哈大笑:「聽說,你們中夏男人和娘兒們一個樣,最愛,尿褲子,怎麼樣?熊了吧?」

「住口——!」

攝圖正滿嘴汙辱鄭譯之時,突然,一把寒光四射的寶劍「鐺」地一聲挑開了攝圖指向鄭譯脖子的寶劍。

攝圖揚臉去瞅,只見面前一位瘦瘦小小、五官俊郎的少年公子怒氣滿臉地站在自己對面!

「獨孤六郎!」人群中有人輕噓!

不久前校場馭射科考時,這位大魏國兵馬最高統帥大司馬的小兒子的馭射之術眾人都見識了。此時,倒想再看看他的劍法如何?

不想,正在此時,「唿啦」一下子,就見楊堅、宇文憲、宇文邕、高熲和獨孤藏等一群人,全都拔劍出鞘,怒目圍定攝圖!

一身胡服、鋒眉倒豎的宇文憲走上前來,一把撥開眾人:「都靠邊站!今天是我應的戰,不關你們的事!」

宇文憲走到當中,目光深邃地望了伽羅一眼。

他明白,今天,攝圖不汙辱了中夏男人,也汙辱了中夏的女子。伽羅便是因此才與他一戰的。

宇文憲用左手兩指輕輕捏住伽羅架在攝圖劍上的劍柄,一面慢慢移向一邊,一面語氣堅決地說,「六公子!今天是我要和兩位王子一戰的,沒你的事!」

伽羅一動不動!

宇文憲見她如此執拗,不容分說,一面一把將她推開,一面早已舉起手中寶劍,徑直向攝圖王子狠狠砍去!

攝圖急忙舉劍去迎!

眾人剛將伽羅扶開,宇文憲和攝圖已在場上殺得天昏地暗了!

兩人各持寶劍,上劈下砍,只見地上泥土飛濺,兩人你進我退,你退我進的,眾人紛紛四避,只聽場上喘息之聲、刀劍撞擊之聲、腳頓步踏之聲匯聲一團,整整半個時辰勝敗難分。

宇文憲越戰越勇,攝圖卻漸漸顯出了下風,手中的彎刀不時被宇文憲的寶劍翻轉壓下……

末了,只見宇文憲寶劍狠命一壓、又突然一鬆,攝圖猝不及防,斜刺裡一頭栽倒在草叢中……

校場邊的兵器棚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刀槍劍戟槊等長短十八般兵器。突厥王子大邏卞見攝圖彎刀失手,一聲吼叫,操起一根渾鐵長槍,翻身縱馬,馳到一處寬敞地,高聲叫陣起來!

宇文憲歸劍入鞘,正要翻身上馬時,王軌早已搶先抓起一把突馬長槍,縱馬上前,直搗突厥王子大邏卞!

大邏卞一面嗷嗷大叫,一面奮力迎戰,將手中長槍砸、抖、纏、架、擋,只聽槍槍相撞,馬兒嘶鳴。王軌手中的突馬長槍扎、搕、挑、崩、滾,兩人怒目相向,雖是比武爭強,卻也殺氣騰騰。

兩人在馬上大戰三十回合,雖說兩下人和馬都氣喘吁吁的,卻仍舊怒目相向,誰也不甘下風。

王軌擔心僅憑本力,不好勝敵,看來須得以謀略取勝。於是,故意賣子個破綻,待大邏卞舉槍扎來那時,王軌身子一傾,順勢抓住大邏卞的槍柄用力一甩,大邏卞猝不及防,又使足了勁,竟一頭竄下馬去。

眾同窗正擔心大邏卞會不會跌壞脖時?卻見他早已兀自從草叢中爬了起來,因昨天剛剛下過雨,草地裡又是水又是泥的,眾人見他從草地上爬起來,粘了一頭一臉泥水和草葉,用手胡亂去擦,越發泥水滿臉時,眾同窗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攝圖剛才中了宇文憲一計,見大邏卞敗下陣來,一時性起,一聲狂嚎,操起一把狼牙槊,翻身躍馬,縱馬挺槊,直向王軌砸去!

王軌見攝圖來勢洶猛,急拿渾鐵長槍去擋,只聽兩人兩馬的喘息聲,狼牙槊與鐵槍頭的鏗鏘碰撞之聲混成一團。

兩人戰有十幾個回合,王軌因剛才與大邏卞的一輪搏擊,已將體力耗去大多,此時,見攝圖一身蠻力又越戰越勇的樣子,而自己卻漸漸覺得兩臂痠軟難支,稍未留神,臂上便著了攝圖手中狼牙槊頭上的倒鉤一刺,一時痛極,竟將手中渾鐵長槍失手跌落。

攝圖指著王軌哈哈大笑:「若是在戰場上,我這一槊下去,你有幾命條也見鬼去了!」

王軌大怒,一張臉早已憋得青紫,一面在馬背上高聲叫人去拿弓箭來,一面早已拔劍出鞘,不想,卻被身邊的宇文邕一把抓住馬韁,低聲勸道:「沙門*!這裡不是戰場,彼此原是同窗,豈可當真使性子拚命,傷人惹禍?」

王軌哪裡肯聽?正與宇文邕扯拽著馬韁的當兒,忽見宇文憲早已操起一杆虎頭大鉤,一面縱馬挺鉤,一面高聲叫陣!

眾人轉身去看,只聽宇文憲在馬上一面高叫:「胡兒!放馬過來!」一面將手中的虎頭大鉤舞得「忽忽」做響、耀人眼花,虎頭鉤上一串鐵環鈳鈳鋃鋃地亂響,攝圖撥馬上前,宇文憲突地一抖虎頭在鉤,衝著攝圖劈頭砸來。

攝圖急忙閃過,宇文憲推、挫、撕、提,攝圖見宇文憲來勢兇猛,一面左右躲閃,一面急將手中狼牙槊去狠搠宇文憲人馬。

虎頭鉤、狼牙槊兩樣兵器俱都帶有鉤刺,兩下在馬上糾纏一團,你拉我拽地撕扯許久,未分勝負。

攝圖人高馬大,虎面狼睛,加上自小便追隨父兄馬上作戰,宇文憲雖兵略過人,陣前歷練和體力明顯不如攝圖。

兩人在馬上又交戰了一刻多鐘後,宇文憲又不想真傷他性命,後來,因見他上馬時,拴在腰間大袍錦袖,隨著在馬背上一顛一顛,一飄一飄地亂舞,宇文憲乘他不備,瞄準他衣袖,拿虎頭鉤使勁這麼一鉤一擰,猛地又一拽,攝圖猝不及防,連人帶袍子便翻下馬來!

宇文憲轉臉去瞅人群中的伽羅,見她此時滿臉的敬嘆之色,越發豪情滿懷了!

宇文邕、長孫覽、宇文孝伯和王誼等眾人怕彼此繼續糾纏下去,被太學先生或是監丞發覺,眾人都要受到處罰,弄不好還會驚動父母和朝廷時,分頭死命勸開了。

所幸雙方雖惡戰一場,卻因平素太學所練功的兵器俱有犀皮纏裹,彼此也並無實心要對方的性命,故而也未見大傷,雖各自氣咻咻地怒目相向,到底被同窗分別勸說開來,又見彼此並無大礙,遂各自歸位,或是回到自己的桌前讀書做畫,或是到外面的樹蔭下談兵論劍。

太學院終於恢復了它應有肅穆和寧靜。

過了一會兒,鄭譯和伽羅等突然豎起耳朵來——不知何處傳來了陣陣雄渾的歌聲。

側耳聆聽,竟是用的異國語言,並且還是高低混聲合唱。

北方游牧民族,不獨驍勇善戰,素來也是有名的擅歌擅舞的民族。

眾人離了講堂,尋聲望去——

在遠處的一片林蔭下,見突厥王子攝圖和大邏卞,還有他們的侍讀,幾人聚在那裡,或坐或立,或抱手沉思,或悵望天穹,正在很專注、很用心地在歌唱。

人們屏息凝神,雖說聽不懂歌詞的內容是什麼,卻也能從歌聲中,聽出一種無以言說的悲涼與憂傷的情緒,感覺到一種來自遼遠大漠的渾厚和肅穆。

楊素因早年曾隨父輩出使西域,懂得北方突厥語言。他一面靜靜地聽著,一面低聲對身邊的楊堅、鄭譯、伽羅等人翻譯著歌詞的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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