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皇宮御苑的伽羅,第一次品咂到至高無上的權利和尊貴所帶給人的異乎尋常快樂和滿足,品嚐到了人的身心在領受至尊榮華時的那種撫慰感、溫潤感和安全感……
她想,人這一輩子,只要最終能夠擁有這麼一天,不管付出多麼巨大,等待多麼漫長,人生一世,也算值了。
說淡泊,談清靜,統不過是人在無奈或是無望時的一種自欺欺人罷了。她常年既修信佛教,又研磨儒學,也翻閱老道,同時飽覽群書,她認為,無論是幻相也罷,虛妄也好,人也只有在歷經了榮華富貴,也歷經了寵辱窮達的沉沉浮浮之後,當諸多的虛幻、痴迷醉夢皆碎滅之後,再歸復於寧靜和自然,才算得真正窺破和得悟紅塵俗世的根本。
唯有將五苦歷遍,劫難歷盡後,人方可真正得悟圓滿。若人生當中,只有窮沒有達,或是隻有寵沒有辱,都很難真正得識世事根本。
在眾宮監女官的引領下,伽羅終於來到大姐的寢宮昭陽殿。
高高的玉階下,扶戟佩劍的宮廷戍衛銀甲亮盔,肅立兩邊。
伽羅邁上高高的玉階,抬頭那時,一眼望見佇立在浩大而平坦的青石平臺上,明麗的秋陽下的大姐獨孤金羅!
伽羅呆在了那裡!
大姐今兒穿了件長而曳地鳳銜牡丹的鵝黃織錦長帔,裡面是一件縷空的硃紅撒花綺羅襦裙。高高的飛天髻上飾以銜珠吐翠的金步搖,綠翠的耳鐺項釧,更襯得大姐的身段窕窈、膚肌如玉。
伽羅似乎第一次發覺:原來,大姐竟藏著如此令人驚豔的美貌,冷豔清麗,幽姿逸韻。
美麗,原來是需要有珠寶和綺羅的襯托的。
見伽羅到來,大姐露出慈愛的笑,伸出高貴的手一把握著伽羅有些發涼的手兒:「伽羅,快來。」
大姐身旁的小安煦,在四五個小宮人的簇擁下,在浩大的青石平臺上蹣跚學步。一見姨娘伽羅到來,鬧著就要姨娘抱。
伽羅鬆了大姐的手,一把摟小安煦在懷中,親了親紅樸樸的小臉兒,嘴裡說,「啊,幾天不見,越發俊了。」
大姐微笑著,見小安煦在伽羅懷裡磨蹭了一陣後,便令宮人哄走了,再次輕輕攜了伽羅的手,緩緩來到殿內。
伴著一陣檀香的氣息,穿過掛著一道又一道茜紗的帷幄和雕屏鏤閣,大殿的地板一路鋥亮搖影,垂手侍立著肅然無聲的宮人們排列兩行,伽羅忽然意識到:她們姐妹二人的身份已經迥然不同昨日了。論理,見了當今皇后,她是要先行叩拜大禮呢。可是,剛才,她竟給忘了!
在大姐面前,伽羅突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拘束感和自卑感來……
待退去眾人,大姐與伽羅同坐一榻,兩隻手同時握著伽羅涼冰冰的兩手,上上下下貪婪地打量了一番,抖著嘴唇,噙著淚水,一下子恢復往日的那種親愛和溫弱,一時又問長問短起來,伽羅收緊的心才開始鬆緩下來,重新回覆到往日那無拘無束,融融暖人的姐妹親情中來。
此時,伽羅察覺到:已經貴為皇后娘娘,一身金珠綺羅的大姐表面的冷靜之下,卻是掩飾著某種深深的憂戚和憔悴。
姐妹倆一時都有滿肚子的話要向對方傾訴。
「姐夫呢?」伽羅張口就叫姐夫,竟忘了如今應該稱「陛下」的。
「咳!他現在不似往日了。雖說同在宮中,可是,打從早朝一直忙到深夜,也難得見他一面。有時忙起來,乾脆就歪到御書房那邊打個盹完事了。這才幾天日子?你不見,人已瘦了一圈兒了。」
「姐夫已經親政了麼?」伽羅驚喜地問。
「哪裡!只是參與聽政和議政而已。」大姐的神情一時便黯淡下來。
這原在伽羅的意料之中,卻說:「如此,姐姐比以前越發操心勞神了。」
大姐望著伽羅,「你怎麼樣?新婚燕爾的,那羅延就到隨國公的帳下奉孝去了。想他不想?寂寞麼?」
大姐一連串的發問,伽羅臉兒一紅:「統不過幾個月時間,倒也有限。倒是掛牽他的衣食起居。想他身邊雖也有屬下服侍,卻都是些粗手大腳的男人,怎麼能照顧得周全?」
大姐笑道,「這有何難,明兒我對你姐夫說一聲,讓他下詔把那羅延調回京師就是了。」
看來,大姐時也還沒有改過對姐夫的稱謂。
伽羅聞言,一時喜笑顏開:「啊?大姐……那我替那羅延先謝謝姐姐了。」
大姐一笑。因見伽羅只是挑果盤中的葡萄、柑桔之類的酸果吃,一下子悟了出來:「妹妹,你,是不是有了啊?」
伽羅的臉一下子紅透了:「姐姐怎麼知道的?」
大姐笑道:「我看你只吃這些酸果,便明白了。」又望了望伽羅的肚子說,「只不知,第一胎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你們家那羅延說沒說過,他是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他,還不知道呢。往日,他倒是對我說過,男孩兒有男孩兒的好處,女孩兒也有女孩子的好處,他說,男孩兒女孩兒他都一樣喜歡。」
大姐點頭笑道:「看來,那羅延是真的喜歡你。七妹,等將來你生下孩子,若是男孩兒,就把我們家安煦許你們家兒子做個媳婦兒。要是女孩兒呢,就聘給我們家貞兒做個媳婦好不好?咱們也結個兒女親家,親上加親。」
伽羅一笑,酸酸地說:「姐姐說笑罷了!姐夫姐姐現已貴為一國之君的皇帝皇后,你們的兒女已貴為公主、王爺,伽羅如何敢高攀?」
大姐笑道:「這話分明是找打呢!那好啊,你既然這般說,咱今天可是說定了:到時候,你可不許反悔哦!」
姐妹倆正說得親熱,就見奏事的宮監趨步走進內殿,低眉垂眼地垂問:「啟稟娘娘,請娘娘和夫人前往客殿觀賞歌舞。」
大姐道:「知道了。」
宮監弓著腰一路退出去之後,大姐攜了伽羅的手兒,穿過一道又一道簾帷屏隔,緩緩移步,來到外面的寬敞的大廳。
此時,只見殿內紅男綠女的樂師早已佇立了一片。各自手持簫笛笙笳,守在鐘磬琴瑟旁屏息而待。
紅毯看臺的矮几上擺滿各色鮮果、美酒和鮮花。
見娘娘來到敞廳,一群宮人嬪妃在掌事宮監的帶領下,一齊俯首叩迎:「娘娘千歲大安!」
「將軍夫人大安!」
伽羅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大姐,見大姐此時竟是一臉淡淡的。入宮才幾天功夫,便已對這種輝煌大禮處之泰然的了。
她攜著伽羅,緩緩踏上臺階,走向看臺正中。
待兩人坐穩,就聽鐘磬響處,笙笛齊發。絲竹管絃縈縈而徊,不絕於縷。
幾段音樂過後,便聞有歌聲黃鸝一般嫋嫋揚起。繼而,便見三十六位霓裳羽裙的舞伎隨著樂聲歌聲,自大屏風後面依序翩然而出,爾後,隨歌樂節奏漫舞輕颺起來。
耳沐仙曲,眼觀妙舞,受此隆遇,伽羅不覺感覺心內暖意融融也醉意醺醺起來。一時又覺眼睛一熱:大姐今已貴為大周皇后,父親死後,一直深藏於心靈深處,每每令自己屈辱隱痛的「罪人之後」四字,隨著愉目悅耳的皇家歌舞音樂,悄然飄逝……
當初,因父親之死,她從驕傲的開國公、大司馬的女兒驟然而成了「罪人之後」,突如其來的自卑感沉重地壓在了她的心底。從此,她幾乎不敢抬眼面對那些出身高貴的王公命婦們。好在時日不久,公爹便被朝廷晉為隨國公、柱國將軍。夫君楊堅也以父勳而被蔭封晉遷為大興郡公和驃騎將軍後,伽羅才敢出門見人……
大姐捧過來御製的佳釀時,伽羅雙手接過,卻捧著酒杯默默禱告:父親!您的長女、伽羅的大姐獨孤金羅如今已經貴為大周國的一國之母!大姐既為大周皇后,將來,所有諸事都會漸漸復雪和昭彰的……父親,你老在天之靈安息吧!
默禱完畢,伽羅悄悄將酒祭灑於地……
伽羅舒了一口氣。於妙歌曼舞中,幾杯下去,伽羅便有到了一種眩眩欲醉的感覺。
她傾耳聆聽,仙音縹緲之時,一時神思搖曳,此情此景,竟不知身心在夢裡雲中,還天上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