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七年二月之末,原本開始轉暖的早春天氣,突然又紛紛揚揚地飄起了鵝毛大雪。
轉眼間,帝宮疑是一片琉璃白雪的世界。襯著各處紅白相間的桃杏花和初綻嫩綠的柳條,很是有些意趣兒。
陛下今天的興致很好,在宮人的簇扶下,身披狐皮裘,腳踏謝公屐,離了正陽宮皇后的寢宮一路來在李妃的紫雲殿。
寢宮裡籠著薰香,烘著一盆旺旺的炭火。
贇兒和贊兒正在李妃的監護下專心伏案臨著帖子。見父皇到來,兩人趕忙扔下紙筆:「皇兒拜見父皇!」
李妃為陛下解下裘衣,親手捧上熱茶。因見今兒陛下的興致格外好,便命宮人熱酒上來。
陛下望望李妃,見她今兒隨意挽了個倭墮髻,身披銀狐鑲邊的胡式窄腰長袍,一張清麗的臉龐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添了幾許紅潤和嬌豔。
李妃令兩個皇兒把各自臨的字呈給父皇。
武帝看著兩個兒子的字比前一段更見進益了,分別誇獎了一番。又問這幾天讀了什麼文章?兩個兒子搶著說,先生剛剛講了「曹劌論戰」,又聽兩個皇兒就文章分別論說了一番,越發滿臉喜色。
李妃見宮人上來了熱好的酒和菜點,便令兩個兒子去跟師傅學習箭射功課,並退下殿內閒雜的宮人,
陛下清知李妃有什麼話要私下與自己說。
夫妻說了會兒閒話,輕倚在武帝身邊,一面為他撫著肩背,一面撫著他的鬢角道:「唉!陛下又添了幾多白髮。陛下,再過幾天,便是陛下的三十壽辰了啊。」
武帝一面細細品著茶酒,一面望著旺旺的火盆一語不發。
李妃撫著武帝的手臂,自言自語地說:「淵澤似海,終有涸日。龍潛十年,更待何時?」
武帝深碧的眸子望著李妃:「嗯?愛妃欲說些什麼?」
李妃在武帝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秀慧的雙目定定地望著陛下,一字一句地說:「陛下,臣妾想說的是,再過幾天,陛下便是三十歲的陛下了。陛下並非嗣君,也非太子。而是當今陛下。從古到今,陛下可曾聞聽,天下有年過三十歲的陛下,而輔國大臣卻未歸政的事麼?臣妾不知,何年何月,陛下才能親理萬機,彰顯大周天子的天縱?」
武帝低聲道:「朝政之事,后妃勿須多言!」
李妃沒有被武帝嚇退:「陛下!太師至今仍未有任何還政之意,臣妾以為,宇文護不臣之心已是路人皆知!」
武帝驀然沉下臉來:「李妃大膽!太師一心為國,英明神武,輔朝理政十數年,使我大周基業穩固,社稷宏興。而朕聲德未樹,文武未成,眼下,朕,還不想親政,也沒有能力親政。」
李妃望定武帝的眼睛:「陛下,你我十數年的夫妻,陛下怎麼在臣妾面前也違心起來?還是陛下果然雄心磨滅,心甘情願永遠受制於他人,做一介傀儡帝王呢,還是陛下如今竟連臣妾也開始疑惑設防了呢?」
李妃的目光中驟然噙滿淚水。
望著李妃一雙清純憂傷的眸子,武帝先自垂下了眼瞼。
許久,只聽他深深地嘆息一聲:「唉!愛妃,朕不是對你有設防之心,朕實在是怕你為朕擔心。而且,此事關乎存亡大計,不發則已,一發必得萬無一失方可為之!朕這麼多年來,曾有過許多的除奸之計,最終都罷手了。擔心的就是一旦失手,老母幼兒,你我夫妻,諸多親近,大禍將驟發於旦夕!而且,朕的兄長、明皇帝臨終之前,反覆囑託於朕,為了社稷家國,決不能輕舉妄動。前車之鑑,朕決不能再步兩位皇兄的後塵了!」
「可是,陛下!事情已經到了不能再等的關緊時刻了!雖說兩位皇兄當初因韜晦不足而致令大禍臨頭!可是,陛下,你已經等了整整十多年了!再等,恐怕只有一個結局:那就是陛下已經沒有了任何反擊的機會,便已成了他人刀下之俎!」
武帝嘆氣道:「朕對他處處敬重退讓,他沒有理由,也不敢公然害朕吧!」
「陛下!他當然不會公然殘害陛下!可是,他卻能找出成百上千個除掉陛下、又不露痕跡的法子啊!陛下,眼前處境,只有進而死、決無退而生了啊!」李妃道。
「只有進而死,決無退而生」,這句話,武帝聽著有些耳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出處了。
愛妃的一番話,一時,令武帝的心緒開始如潮激湧起來。
其實,他今天上午剛剛獲知了一個訊息:宇文護一黨發生火併,他的親腹黨羽與他的諸子、女婿之間,因權利之爭滋生了衝突,據悉,內部已呈分崩之象!
正因為這個原故,所以,今天的武帝才顯得格外興致盎然。
他豈不清楚:事情確實已到了不能再拖的關鍵時分了?
令他忍無可忍的事是,幾天前他與王軌、宇文孝伯等一同為宇文護的母親閻叔母祝壽,第一次駕臨剛剛落成的太師府——
其豪華富麗,裝飾精美,其兵丁衛將,旄旆儀仗,好一座遠遠僭越了大周帝宮的宏大宅邸啊!
儼然一座新建帝宮。
奸相修建宅邸的鉅額花費是從哪裡的?
內史下大夫王軌低聲說:「陛下,你看到了嗎?奸相一旦篡位,這便是他的新建帝宮!恐怕他不會再遷入那座已經連著被他害死了幾位大周皇帝和皇后的掖宮裡了!」
王軌說話一向直爽無忌,卻也往往一針見血。
新宮已成,宇文護還能再耐得幾時?
其實,十多年來,他與奸相之間,決非沒有足以除去奸相的機會!即令是以一對一,驟然而發、嘎然而止,事情也決不會延耽到今日的。
可惜,他不是不忍對這位確實為大周國建下汗馬功勞的堂兄下手,便是猶豫萬一失手時,兵權仍在宇文護親腹手中,而大周國基尚未穩固,內亂外侵,致江山社稷傾覆於一旦!自己一人身死形滅倒也有數,只怕自家的老母幼兒、親臣后妃,恐怕統統難免一死。
猶豫再三,使他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了除奸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