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難靖亂,雖仗朝中諸多文武臣僚的全力相助,然而,眾人私下議及,卻未免感到罕奇:莫非,楊堅果有神力相助?
天下穩定,朝廷詔敕:以李穆為第一功勳,以功而論,分別授予李穆之子李榮等幾位侄子為儀同大將軍,授李穆之子李雄為密國公,邑三千戶。
以上柱國、神武公竇毅為大司馬。
楊國公王誼為上柱國。
常山公於翼為上柱國、任國公。
楊堅稱讚化政公宇文忻乃天下英傑,晉為上柱國、英國公。
此番平定尉遲之亂中,伽羅的四姐夫宇文述雖父喪未久,卻主動請纓上陣。攻城克敵中,武略張顯、戰功赫然,也被超拜為上柱國並進褒國公,賜縑數千匹。
其餘平亂克敵的有功諸臣各自俱有晉遷賜封。
詔敕:廢罪人之女、皇后司馬氏為庶人。
詔敕:當年諸漢姓官員,凡被太祖宇文泰賜改鮮卑姓者,一律復歸本宗漢姓……
詔敕:在境內全面恢復釋迦道場。
天欲成之,必先以危難而摧挫之。
一場長達七八個月,波及數十州,聚合幾十萬危機社稷的動變,恰恰向天下萬民證明了楊堅的濟危扶難的匡靖之材。
國難既平,群臣聚議,聯名上表請詔楊堅為隨王,以安陸等二十郡為隋國,享贊拜不名,備九錫之禮,並請建臺置官。
冊夫人獨孤伽羅為王后,長子楊勇為隨國太子。
是年,改大象三年為大定元年。
自從兵亂平定之後,楊堅便開始思忖功成身退之計,以求全身立名。
從古至今,有幾個長期攝政輔弼大臣能得善終的?他自小受教於聖賢,博通於經史,又幾十年藏韜晦略,自然清知箇中利害。
如今,國難即平,天下安定,功成身退正是時機。
如此,不僅可垂名青史,也可逸養天年。
不料,他隱退的想法竟遭到了左右屬僚的激烈反對。朝廷百官不僅不允,反倒紛紛上表——勸丞相革舊興代,建立新朝,入主大位。
庚季才進言:「天上不能無雲而雨,帝王不能無氣而立。今隨公王氣已現,宇文王氣衰亡,須順天而應之。周武以二月甲子定天下,享年八百;漢高以二月甲午即帝位,享年四百。今亦為二月甲子,宜當順天受命,革舊興新……」
李德林,高熲,李穆,於翼,楊素……文武重臣再三再四上表勸進。
楊素道:「相國,社稷雖一時安寧,卻並非長久平穩。你若退隱,國中仍舊沒有主宰,他人依舊覬覦神器!一旦社稷動盪,相國豈不是功虧一簣,反成罪孽了麼?相國豈可為自家清名而置蒼生不顧?」
李德林說:「相國,自晉亡以來,中原整整動盪分崩三百年!三百年以來,天下英雄,各路豪傑,數不勝數。他們各懷雄心,竟奪天下,而三百年的拚殺,又有多少將士命斷沙場?多少百姓流離失所?人心思安,民心思合,沉舟之側,物競天擇,上蒼最終選定相國,平禍亂,安天下,撫百姓,擔社稷,這既是人心,更是天意啊!」
高熲道:「當初追隨相國,原懷破釜沉舟之志,我等並不懼滅族之禍。而眼下相國退隱,一旦生變,不獨相國一人一族死無葬身之地,我等左右者也必無善終!我等並不懼死,卻不想無謂受死。即使我輩盡死,天下也不會因之安定,相反,四海卻會越加崩裂。那時,相國清名仍舊難保,故請相國三思!」
盧賁道:「天欲取之不可留,天欲與之不可卻!留之則天怒,卻之則天怨!相國當順達天意,安撫天下。」
楊堅仍沉吟不語……
於翼令嫡子於讓拜詣楊堅,上表勸進。
李穆勸進。
楊堅進退兩難,猶豫難定……
自從大局平定之後,伽羅便很少再到宮中走動了。
她知道,此時的相府已非往時。白天相府熙熙攘攘,文武臣僚和各州進京奏事的官員川流不息,即使夜晚也是燈火通明。
此時,自己應儘可能避免人前招搖。
這幾天,隨王府氣氛格外凝重。朝中諸公幾番來到王府求見王妃伽羅。他們清知,隨王一向肯聽夫人的,希望隨王妃此時能以社稷天下和蒼生百姓為重,出面勸說楊堅,請早就大事、安定人心……
幾位隨府的家將,穿梭來往於隨府和相府之間,不時通報訊息,傳達諸事。
伽羅面佛禪思父親臨終前留給自己的四句禪讖:
梟蟒際會,
蛟鵬馭風。
水涸滸塘,
舟覆水中。
這四句偈語裡,究竟隱藏著多少重的禪機?父親臨終前到底悟破了什麼?
一個大大的獨字,又蘊藏著什麼?
依舊不得而知……
至靖定兵變,天下太平,楊堅在文武百官心目中驟然顯升。諸公群臣競相勸進,並先後請旨入宮,勸請八歲的靜帝禪位於隨王楊堅……
這裡雖有自楊堅輔政以來,與朝廷百官已是生死同命、榮辱與共的原委,有他們夫婦多年重義輕財、謙和謹慎,上交王公、下結寒士的多年善果,有尉遲迥兵亂風起雲湧後,楊堅居中制外,平息叛亂,化險為夷的緣故,更有對周天子宇文贇視文武百官朝廷大臣如家奴婢役,肆意濫殺,動輒鞭笞,暴怒無常、乖戾疑變的深惡痛絕。這樣的君王陛下,文武百官伴侍左右度日如年,每天膽戰心驚,朝不保夕,時日不久,已是身心俱毀……
宇文贇執政兩年,惡滿孽盈,已將周室數十年功德耗蝕殆盡!
然而,這些文武臣僚,國之俊傑,個個文經武緯,人人雄韜偉略,哪個又真的是能忍氣吞聲、奴顏婢骨的窩囊廢?
楊堅幾十年的寬仁明敏,禮賢下士,與宣帝的昏庸暴戾恰成對比!
他們所追隨的,決不僅僅只是一位忠義寬厚的國之宰輔。他們相信,他還是一位能降龍伏虎,能主掌天下的一代聖主明君。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他若行興替,革舊布新,必將氣象萬千,一掃三百年來中原大地動盪分崩,萬物蕭條的局勢,使天下永熄戰火,百姓富庶安居。
隨王楊堅,是天下清明,社稷安定的唯一希望。
因此,他們這才般協力擁戴,誠心勸進……
闔目禪思的伽羅覺得心下靈犀一動,忙將玉鋌上的四句偈語也翻出來,兩下對照:
不死不生,
不晦不明。
不發不收,
不毀不興。
伽羅如醍醐灌頂!自以為廓清了數十年來的所有迷惑……
她飛龍舞風地書下寥寥數字,封好。命人叫來自幼收養於隨國府的親隨李圓通,命他將此信送達隨王。
李圓通小心地揣好書信,打馬疾馳宮中的大丞相府。
寂靜的相府後庭,撲面不寒的二月之風。
月色如水,水如夜空。
禪思如湧。
劍光流瀉。一襲青布短襦的大丞相、隨王楊堅,獨自於月下揮灑著手中的龍泉寶劍。
這不是傳說中的俠客遊士之劍。
它沉重而渾厚,雄武而凌烈。
它是一把真正的大將軍之劍,是揮斬萬軍,劈山開地之劍。
劍光飛瀉,劍氣威烈,劍聲呼嘯……
降龍伏虎。
駕鯤馭鵬。
歷數古今匡弼輔臣:周公,曹操,王莽,司馬昭,宇文泰,宇文護……或許,最初他們都如同自己一樣,受遺命於危難,挽社稷於傾覆,歷盡艱難險阻,揮灑雄韜偉略。
然而,一旦局勢扭轉,社稷穩定,方才發覺,勢如騎虎,竟不得下——全身而退者,往往反不得善終。
是進,還是退?
劍隨神遊——劍光柔婉,千曲百回。
無論進退,似乎都必然要面臨一座無形的大山。
進者,乘勢而起,必然會落下千古罵名,不忠不義,欺負弱寡,操莽之輩……
退者,辭官歸裡,或許,一家老少車馬轔轔,尚未踏上故土,途中便被人滿門剿滅,悄無聲息。
劍禪混一!
劍光厲烈,氣貫長穹!
耳畔驀然響起:有聞進者死,決無退者生……
楊堅手中之劍在月下劃過一道閃電,父親的話仿如一聲霹靂,無聲炸響、嗄然而止!
禪劍一統!
收劍歸鞘時,見隨王府的家將李圓通匆匆跑來,雙手呈上隨王府獨孤王后命他轉來的書信一封。
楊堅將劍撂給李圓通,接過書信,嘩地抖開:
「騎虎之勢,必不得下。天命必然,大事當然!請順天應時,勉力為之!」
寥寥數語,令楊堅熱血奔湧:天下英雄、熱血男兒,當如是!
自大象二年夏,楊堅居中而制,調兵遣將,先後平定了延及東西南北數十州郡、亂兵多達三十多萬眾、長達半年之久的大變亂之後,至大象三年二月,隨王楊堅終於在文武百官的齊聲擁戴聲中,在八歲的周室靜帝宇文闡一而再、再而三地的命內史擬詔遜位下,接受了禪讓:
「……相國隨王,事上帝而利兆人,和百靈而利萬物……周德將盡,禍難頻興。王受天明命,睿德在躬,救頹運之艱,匡墜地之業,拯大川之溺,撲燎原之火,除群兇於城社,廓妖氛於遠服……今敬以帝位禪於爾躬,天祚告窮,天祿永終!」
「……相國隋王,睿聖自天,英華獨秀,刑法與禮儀同運,文德共武功俱遠。事上帝而理兆人,和百靈而利萬物,愛萬物其如己,任兆庶以為憂。況木行已謝,火運既興,湯代於夏,武革於殷,河洛出革命之符,星辰錶代終之象。願遜別宮,禪位於隋,一依唐虞漢魏……」
大定元年二月,輔國十個月的楊堅,終於順應百官推舉,代周而建隋。冕旒袞袍,皇帝冊璽,正式統御臨光殿。
改國號隋,改元開皇,詔命大敕天下。
詔諡獨孤皇后之父獨孤信「……故使持節、柱國、河內郡、開國公獨孤信,風宇高曠,獨秀生人。宏謨長策,道著於弼諧;緯義經仁,事深於拯濟。今景運初開,椒闈肅建。贈太師、上柱國、冀定相滄瀛趙恆洺貝等十州諸軍事,冀州刺史,封趙國公,邑一萬戶,諡曰景。」
身著皇后袞服、頭戴皇后冕旒的獨孤伽羅,在父親高大的新墳前默默灑酒奠祭:不孝女伽羅禱祝父親在天之靈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