涸何水?覆何舟?
究竟是在禪讖以往?還是預兆未來?
唉!可惜,朕早年壁觀禪坐所得的三分靈慧,因這些年忙於俗務,廢棄禪思,如今已被紅塵俗垢迷朦,隨波逐流,再也無法窺破根本……
人非神佛,就算能雄視當今,主宰天下,生殺予奪威加四海,即令果然勘破三世,又果然能旋轉得了未來?
唉!興毀枯榮,究竟難逃天意運數。
既然如此,一切只有隨它去吧!
了無生趣的楊堅越發虛落和無奈,也越發思念他心愛的伽羅了。
然而,碧落黃泉,上下尋覓;夢中幻裡,竟是緲然無際……
幸喜,一向善卜的著作郎王劭給他帶來皇后的訊息:……佛說人往生無量壽國之時,天佛放大光明,以香花音樂迎之。大行皇后聖德仁慈,據諸多秘符驗證,本系妙善菩薩轉世。臣有案在錄:八月二十二日,仁壽宮內雨金銀之花。二十三日,大寶殿夜有神光。二十四日,永安宮有梵樂縈迴。是夜五更皇后恬然如寐,便即升遐……如此種種,與經文所述皆相兆驗。另,皇后升遐之後,御苑內夜聞鐘磬絲竹不絕如縷,經文符錄所載,應驗皇后往生天界之兆……
楊堅聞之,悲喜交集——原來,獨孤伽羅竟是轉世化身後來幫助自己渡過重重幻海劫難,最終輔佐自己成就一代王業的妙善菩薩!
他記起來了——兒時,曾撫育自己數年的智仙上師,留下那柄神秘玉鋌飄然而去的時節,恰是伽羅出世的日子……
此時,憶及與伽羅兩情相悅數十年,每臨大難,她總是和自己一起曲意擘劃,藏韜晦略,終濟危困……
只不知,那曾和自己相親相愛、同甘共苦一生的獨孤皇后,如今仙蹤何處?又化身何人?普濟哪方?
若著作郎秘符屬實,自己龍馭賓天之後,應該與他心愛的伽羅還有重逢之日吧?
他與百官握手道別,又命開府何稠近前囑託:「朕與皇后彼此同命,不能忘懷,當相見於西天,重逢於極樂……朕之後事,盡託於你……」
又攬過太子楊廣再再叮囑:「皇兒,父皇后事已託付何稠,喪儀諸事,應多與之相商……章仇翼,非常人也,所佔諸事未有不中者。父皇離京之日,章仇翼直諫,言說占卜此番離京,只恐不返。父皇將他拘於牢內,今果然應驗,皇兒當釋而用之……」
太子悲不能抑,唯垂淚點頭答應。
諸事安排已畢,楊堅命樂師歌伎在與伽羅生前同寢的大寶殿內,演奏詠唱《天高》和《地厚》二曲,並開始靜心禪坐,等待與伽羅重聚的時分到來:
開天闢地兮,
雲載海川。
黃天高浩兮,
厚土綿延。
日煌煌兮宣輝,
月穆穆兮耀爛……
……於肅穆優美的絃歌聲裡,楊堅驚喜的看見:頭戴錦帽一身大紅胡服的少年伽羅縱馬飄逸而來,坐下白馬如雲,一身紅衣似霞……勒馬收韁,驀然回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跏趺禪坐的楊堅闔目微笑……
初冬又大又圓的月兒……
夫妻相依相偎,伽羅指著天穹中一輪明月悄聲吟誦:上邪!我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不敢與君絕。
兩行清淚跌落於楊堅臉頰……
俄爾,一身青衣素服的嬌妻從重重帷簾後緩緩步出,齒如瓠犀,螓首蛾眉,一面為他解釦更衣,一面喃喃低語,時而為他梳頭攏發,剝果捧茶,時而為他硯墨剪燭,撫額捏背,膚如凝脂,手如柔荑……
又,偌大的澡缸中熱汽縈縈,伽羅一面嬌俏微笑,一面撩著柔軟的浴巾,撩水輕揩,前胸後背。滿缸熱水蒸騰如霧,伽羅的呼吸如蘭似蕙……
跏趺而坐的楊堅,微笑沉醉於中……
鳳額龍頤的獨孤皇后,高高的迎仙髻上飾以八雀九華十二鈿的皇后鳳冠,身著繡有日月雲霞長而曳地的明黃羽緞袞龍裙袍,寬大的裙裾衣袂披瀉流灑於霞霓之間,神態端莊而肅穆,舉止華貴而雍容,緩緩步到他身邊,相顧一笑,深情依然。
在金鼓銅磬、玉管銀弦的悠然樂聲中,夫妻攜手相扶,一起乘上九龍四鳳共馭的帝后金輅,遨遊於朝霞似錦的天庭,馳過五彩香花搖曳的長穹,馳向通往極樂淨土的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