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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亂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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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條線嗎?媽媽說:「你已經摔了那麼多次跤,怎麼還長不大呢?為什麼又要去‘尋夢’?難道想再摔一次?」

哦,好母親!如果我必須再摔,我就只有摔下去。你不知道他是多麼的不平凡!你不知道我對「夢境」追求的狂熱!這又是一個必須會碎的夢嗎?當然,它會碎的,只是不知在那一天?但,當它還沒有碎的時候,讓我擁有它吧!不過,我又如何去擁有呢?命運是何等的奇妙!冥冥中是誰在支配著人的遇合?是誰在操縱著人生的離合悲歡?是誰在導演著世界上那些接踵發生連環上演的戲劇?假若那個冬天小秋夫婦不約我去她家小住,假若不是因為我的情緒過於低沉而渴望與好友一敘,假若小秋不那麼熱情,把我扣留到春天,假若……哦,如果沒有那些假若,我怎會認識那個——他!

那是什麼時候?對了,晚上。小秋好意的要給我介紹一個男友。「不再結婚是不對的,女人天生屬於家庭,你必須從那些打擊中恢復過來,找一個好的物件。」小秋說。

於是,那晚,小秋的丈夫帶來了一個「博士」,是什麼「博士」不得而知,但,那禿得發光的頭顱足以證明他資格老到。在小秋的客廳裡,大家尷尬的枯坐著,「博士」除了眨眼和乾咳外,似乎不大會其他的事情。對了,他還會一件,就是把別人說的話重複一遍。

「我們聽音樂吧!」小秋說。

「聽音樂吧!」博士說。

「喜歡誰的唱片?普里斯萊?強尼賀頓?保羅安卡?還是蓓蒂-姬?」小秋說。「誰的唱片?保羅安卡?蓓蒂-姬?」博士說。

「我看還是保羅安卡吧,他的曲子有股特別味道,很過癮!」小秋的丈夫說。「保羅安卡吧,很過癮!」博士說。

於是,保羅安卡那副娘娘腔的喉嚨所唱的歌曲就一支支的出籠了,博士伸長了脖子「恭聽」。小秋和她的丈夫無可奈何的交換著眉語。我凝視著紗窗,那上面正有一隻蜘蛛在捕捉蚊子。空氣僵著,門鈴響了,室內所有的人都精神一振。

一襲咖啡色的大衣,勉強算梳過了的頭髮,舒展的眉毛下有對充滿靈氣的眼睛,端正的鼻子下是張過份堅定的嘴,嘴角掛滿了倔強、自負和堅毅。脅下夾滿了卷宗夾子、繪圖紙,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匆匆忙忙的在門垠上一站。

「哈!是你這個大忙人!」小秋叫著說,「這次可以停幾分鐘?」「二十分!」「噢,難得難得!」小秋的丈夫說。

「你知道他是誰嗎?」小秋問我,「××廣告公司的——」她掉過頭去看她丈夫,「——的什麼?該怎麼說?」

「創辦人,總經理,董事長,業務主任,設計部主任……反正,大部份都由他一手包辦!」

我看他一眼,出於好奇。

他鎖眉,沒注意到我,我想。走到唱機旁邊,他逕自取下了那張保羅安卡,換上一張《悲愴》。回過頭來,他看著我,微笑。「是不是比保羅安卡好些?」

為什麼要問我?為什麼偏選中《悲愴》?難道你知道我的內心?知道這是我最愛的一張?「比保羅安卡好些。」博士說,我吃了一驚,他彷佛也是,望望博士,又望望我,他眼中有著困惑。糊塗的小秋,竟沒有把我介紹清楚,但是,又何必要介紹清楚呢?我把眼光調向地面。磨石子的地上有五顏六色的小石子,黑的、白的、藍的、紅的。「你最近忙些什麼?」小秋問。

「我有份新的計劃,」他開啟一份草圖,「假若發展了,一定大有可為。」「又是新計劃,」小秋的丈夫問,「你要賺多少錢才滿意?」

「錢?」他笑笑,像是自嘲,也像在嘲笑別人:「我只是想做事,想把許多的夢想變成事實。至於錢,我的看法是:我不要貧窮,也不要豪富。所以,我像流水一樣的賺錢,也像流水一樣的花錢,只要賺得心安理得,花得也心安理得就行了。」「你還有未竟的夢想?」小秋說,「我認為你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事業,家庭,什麼都有!」她轉向我,解釋的說:「他的太太是公認的美人,希望有一天你能看到,美得不得了。」

「小秋就會幫我吹牛,」他笑著說,把草圖捲成一卷,扔在一邊,「不談生意上的事。」

「談什麼?」小秋開玩笑的說,「音樂?藝術?文學?」她又轉向我:「任何一門,他都是行家。」

我凝視他,可能嗎?他也凝視我。《悲愴》完了,二十分鐘早已過去,他卻沒有即時離開。走到唱機邊,他問我:

「換一張什麼?」他拿起一張,徵求的給我看,是《新世界》!我點頭。德伏札克!多年以前,有個大男孩子,曾彈奏他的曲子給我聽,唱片旋轉,樂曲輕揚,而我泫然了。

他走了。我若有所思,唱片轉不走我淡淡的感觸和哀愁。小秋送客到門外,退回來,坐在我身邊說:

「是個很奇特的人,是嗎?」

「是個很出眾的人。」我說。

「哦,是嗎?」她深深的注視我,「剛剛在門外,他問我:‘那個不會用嘴說話,卻會用眼睛說話的女孩子是誰?’」

我微顫了一下。「對他的感想如何?」小秋問。

「哦,」我望望窗外,繁星正在黑暗的天際閃爍。「像一顆跌落人間的星星。」我說。

「怎麼講?」「星星掛在天空,光熠燦爛,跌落人間,就只是一塊頑石。如果你不去研究他的本質,你很可能誤把他看成一塊在名利場中打滾的頑石。」「一塊頑石。」許久沒有說話的博士突然開了口。我被他嚇了一跳,小秋顯然也吃了一驚,她大概早已忘記這位博士的存在了。一塊頑石?我望著那光禿禿的頭顱,傻愣愣的神態,一塊頑石?噢,好一塊頑石!我忍不住要笑了,站起身來,我衝進浴室,爆發了一串大笑。小秋追進來,搖著我:

「你瘋了?幹什麼?」「只是笑笑,」我說,「一個晚上認識了兩塊頑石!」

兩塊頑石?一塊在客廳裡,另一塊呢?我仰首看著窗外的夜空,星光璀璨。你,掛在天空吧,何必跌落人間?染上一身凡塵俗氣!小貓醒了。在坐墊上伸懶腰,「喵!」的一聲,跳落在地下,腳步那麼輕。來吧,小貓,我正寒苦,你何不分一些溫暖給我?彎腰捉住了它,放在膝上,輕輕的撫摸它的頭和背脊。別鬧,小貓,稍安勿躁,我不會倒著摸你的毛。乖一些,小貓!靜靜的躺著吧!第四條線嗎?他說:「你說我像一顆星星,跌落人間,卻只是頑石,我也有這份自知之明,在商業圈子裡打滾,如果真還具有苦幹‘靈性’,也難免不受磨損。星星的燦爛,在於有光源的照耀,你,是我的光源!在認識你以前,我早就成了一塊頑石,既然你發現了我的本質是星星,請幫助我,不要讓我再變得暗淡無光!」噢!你會是光源嗎?以前三度受傷,早已使你成為驚弓之鳥,但,你怎麼又去「尋夢」了呢?隨著日子的消逝,你發現他的光芒與日俱增,像一粒多面的鑽石,面面都發著光。常常閃耀得你睜不開眼睛,使你滿心流動著喜悅之情,而與喜悅俱來,是不能得到的酸楚!

「我只能停留二十分鐘!」

每次他來,你知道,那只是他的「空隙」時間。下一分鐘,他要去奔波於他的事業,保護著他的家庭。噢,他是星星,是鑽石,我是光源,他卻不屬於我!可是,何必苛求呢?二十分鐘也好,兩分鐘也好,兩秒鐘也好,最起碼,這短暫的一瞬是你的,你看著他在你面前璀璨發光,感受著你內心絞痛的柔情,夠了!何必苛求!這也是一份美,一個夢。噢,好母親,別告訴我,這個夢也會碎掉!我已經有那麼多夢的碎片,別讓這一個我所戰戰兢兢堆積起來的夢也化成虛無!噢,好母親,別告訴我什麼是現實,我已經對現實那麼厭倦和恐懼。讓我生活在我的肥皂泡中,但願這肥皂泡永遠不破!

夜深了嗎?鄰居的燈光已紛紛暗滅。多寂靜的夜,多擾人的雨聲!窗外的芭蕉正迎著雨,點點滴滴。噢,真冷!那雨不像打著芭蕉,倒像打著我。「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明天,我要剪掉那幾匹芭蕉葉。再也不受這雨聲的困擾!噢,這間小屋何等空寂!

蘭花的香味繞鼻而來,你陪著我嗎?蘭花?還有金魚,還有貓。「每一樣東西上都有我。」

他說過。可是,他在哪兒?花瓣上沒有他的笑,金魚吐不出他的聲音。小貓,告訴我,他在哪兒?他正混跡於名利場中嗎?現在的他,是頑石還是星星?

哦,好母親,我明白了。不是我不屬於這世界,就是這世界不屬於我!我只能擁著小貓,枯坐燈前,讓夢想馳騁於窗外。假若我能在牌桌上磨去青春,豈不是比現在快樂得多?許多年前,母親,你說過:

「真正的愛情與痛苦俱存,真正的庸俗卻藏著快樂。」

噢!母親!人必須走多少路才能體會一些哲理,而體會之後又如何呢?上次,他說:

「認識你之前,每日只知追逐名利,事業和工作是生活中唯一的目標。認識你之後,思想佔據了每日大部份的時間,反而越想越空越痛苦,這份生活,已成為無可奈何的負荷!」

噢,我是光源!帶給他的卻是痛苦!仔細思量,他不是做頑石比做星星更幸福?噢!這是人生嗎?「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桌上的白紙,已塗上這麼多的線條,濃的淡的,我還要繼續塗抹下去嗎?聽!門在響,是他來了嗎?不,那只是風聲。夜,那麼寂靜,我,那麼孤獨!不,我並不孤獨,我有那麼多記憶中紛亂的線條,我還有蘭花、金魚、和貓!

但是,別告訴我,我所有的都是空的。噢,好母親!讓我再尋這最後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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